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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玄机阁与争花镇东西两边相隔千里,山水万重。若是独孤冲按自己往日里来往,便抄翻山越岭的近道,总归仗着自己武功高强,山匪野兽也无所畏惧。可现下人多物杂,他也不想叫吴君懿吃这样的苦,便每每绕道而行大路。总归现在时间充裕,这些绕路的工夫也耽搁得起。

      越是西行,吴君懿越觉着天干物燥,时时捧着脸忧心。独孤冲和伊凤鸣对胭脂水粉一类事物都一问三不知,只得带他去店里亲自挑选膏粉。

      看他挑选得如此自然娴熟,独孤冲是见怪不怪,伊凤鸣还是有些惊讶:“小懿,你可真懂!”

      吴君懿试图推荐她也用些脂粉,被伊凤鸣以“怕麻烦”为由摆手回绝了。

      “你涂这些很漂亮,”伊凤鸣说,“只是,如果放在我身上,让我每天分出小半个时辰涂涂抹抹,我觉着耽误我睡个好觉了!”

      吴君懿被她逗乐,噗嗤一笑:“你真有意思。”

      伊凤鸣性格有些大大咧咧,藏不住心事的样子,与她那精致优雅滴水不漏的表哥大相径庭。不过,她自有一番自己的说辞。

      “我爹就是个仵作,就是验尸啊,给尸体化妆还行,给活人化妆就还是算了。”伊凤鸣一面吃菜喝酒,一面和大家闲谈起家事。她是个痛快敞亮的人,对自己的事情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直言不讳百无禁忌。

      吴君懿将嘴里的饭嚼烂咽下:“那你表哥……”

      “表哥是姑姑的儿子。姑姑手更巧,化妆手艺比我爹好得多!”伊凤鸣提起崛长风的时候脸上全是与有荣焉的骄傲,“表哥手和姑姑一样巧,他作画更是栩栩如生呢!”

      吴君懿听得微微诧异,坦率讲,以他观察到的崛长风的气度风流,更像是世家公子,谁能想到竟然是下九流的出身。果真是人不可貌相。不过细想回来,人已身在江湖,又有几个出身多体面呢?

      从这样的身世竟然长成如此文质彬彬的翩翩公子,一定很是辛苦不易。

      独孤冲显然也是做如此想:“真看不出,难得他现下过得这样体面!”听独孤冲的语气,尽管他是玄机阁出身,但对崛长风的过往也是第一次听说。

      “我表哥可厉害着呢!”伊凤鸣表情更加骄傲起来。

      吴君懿正要再笑着逗趣几句,忽然听得耳边炸开一声脆响,下意识扭身去看动静,便听得一声阴阳怪气:“什么捞阴门的出身,在这里恶心人,还叫不叫人吃饭了!”

      他下意识蹙起眉头,直起身子就要站起来和说话人理论,被独孤冲一把拉下来坐好。伊凤鸣面色有些僵硬,没有说话。独孤冲便开口礼貌道歉:“抱歉,方才我们交谈大声了些,让你听到不想听的了。”

      见三人当中看上去最是精干健壮的独孤冲服软道歉,那方才阴阳怪气的公子哥儿反倒更加不依不饶,呸了一声道:“真是晦气!和捞阴门的在一间屋子里都沾了死人味。小二,怎么不把这伙人赶出去?”

      “这……这位爷,人家也是付了钱吃饭,您看我赶人家走也不合适吧?”

      “付了钱吃饭?付的死人钱,你收着也不怕短寿么?”

      吴君懿嘟囔:“满嘴死人短寿的,你难道是什么老不死的王八精么?”

      “你说什么!”公子哥儿气势汹汹拍案而起,一个箭步迈过来似乎就要拎领子挥拳头。然而迈出的那一步停滞下来,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吴君懿大胆地直视他,脸上没有半点畏惧的神色。

      继而他听到的是轻浮的笑声:“呵呵,原来是个美人……说话这样坏,哥哥可是要罚你的了。”

      吴君懿被他恶心得浑身一个激灵。

      今日因在赶路,他并没有穿往日里繁复华丽的钗裙,只作女子的寻常妆扮,唯独这张脸是坚持仔仔细细精心保养过,又敷了粉抹了胭脂,便显得与风尘仆仆的路人不同,显出清丽明艳的容貌来。

      独孤冲站起身一跨步拦在吴君懿面前,表情冷凝语气严肃:“阁下,方才我们已为过错道过歉。即便你不肯接受,也不该再说这样侮辱的话。请你为你的失礼道歉,否则——”

      公子哥儿被隔绝了视线,立刻中气十足地又嚷嚷起来:“否则怎样?你让开,我在和小美人说话,关你什么事?也是一身的死人味——”

      伊凤鸣也气不过跳起来嚷嚷,“我家捞阴门,也挣的是本本分分的辛苦钱。死人味怎么了?总比你满嘴喷粪臭气熏天来得强!不许你色眯眯调戏小懿!”

      眼看两边剑拔弩张,掌柜的也赶紧从柜台跑过来,陪着笑脸道:“莫生气,莫生气,大家都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这店家说大不大,但也说小不小。此时听得店内一角有这样的动静,食客们顿时都停杯投箸,避开来抻长脖子看起热闹来。

      吴君懿也不甘心这时候只能躲在独孤冲的身后,斜跨出来一步,目光冷冷地落在那人身上。双刺出手即见血,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恐怕不便为之。吴君懿袖中双手攥紧绸带做好准备。

      这人看着并不是什么孔武有力的壮士,不过姑且算是身形高挑,绝不是什么精干甚至武艺高超之人。如果要是动手的话,肯定半招也走不过在场三人任何一个手心。

      独孤冲和伊凤鸣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喂,小美人儿,是叫……小懿,是吧?我可是听到了。”那公子哥儿视线很快就锁到吴君懿的脸上,直勾勾地再转不开,脸上不由自主地便挂上笑意,“你是打外地来的,所以不认得本公子吧?本公子去年刚刚考中秀才,家里——”

      吴君懿“哼”地一声把头扭过去,打断对面的夸夸其谈:“我才不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人讲话。”

      公子哥的脸一下黑了下来,伴着伊凤鸣毫不客气的仰天大笑,面色变换青红好看,着实赏心悦目。

      “这卢家的小公子这回是吃瘪咯!”

      “啧,那姑娘这么漂亮,被纠缠上了可没头了。”

      “呵,看着吧,卢家这小公子就要动手了!仗着自己有功名被偏袒,可怜这仨人,还不还手都得挨罚!”

      “这卢家小子去年中了秀才后,就成天在街上晃荡找存在感,他爹倒是把他惯得……”

      人群当中的声音渐渐越来越大,这公子哥的脸上越发挂不住,忽然之间莫名其妙“啊”地一声大叫起来,挥着拳头便朝着笑得最大声的伊凤鸣冲过去。

      “哈哈,蠢货!”

      伊凤鸣脸上变都不变,抬手便轻飘飘一掌接住,再一拧劲便握住了他的手腕。

      眼看自己竟然轻而易举地就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控制,这公子哥挣脱不得,气急败坏之下抬腿就要踢伊凤鸣的肚子。吴君懿手中红绫立时飞出,只在瞬息之间便将他抬起的脚腕束缚得密不透风。

      吴君懿看着他惊呼一声,因为手脚分别被吴伊两人控住而脸朝地地重重砸了下去,不只呼痛不止,而且连带着把旁边的椅子踢翻了两把,不由得昂起脸嗤笑出声:“哼,真是个没出息的软蛋!”

      他抬手又将红绫勒得更紧,果不其然听到了一阵哀嚎呼痛声,连带着周围围观群众也是一阵吵闹喧嚷,间或还有掌柜的带着哭腔的哀求:“别打了,别打了——”

      伊凤鸣那头松了手,吴君懿再一使劲,这公子哥儿便被拖拽着在地上蹭出去一长段距离,始终痛呼不止。见他想要用另一条腿蹬踹红绫,吴君懿又是“嘿”地一声,手中另外一条红绫顺时也脱手而出,将他另一条腿同样捆住。

      独孤冲跳到吴君懿身后,低声提醒:“小懿,差不多就可以了。”

      吴君懿手上仍在加劲:“他这样出言不逊,怎么能轻易饶过!”

      “小懿,他是有功名的人,不可轻易得罪,要见好就收。”

      “这是什么意思?他做错了事情不应当罚么?”吴君懿仍然是怒气冲冲,“冲哥哥,你在争花镇的时候不也是这样一直见义勇为的么?”

      “争花镇是百花宫的地界,民不举官不究,这里——”独孤冲的声音压得更低,“这里不同,地近衡京,万事万物直达天听,不好在此太过大胆。我们到底不是探丸借客之类。”

      侠以武犯禁,说得虽然颇有几分潇洒意气。但是说到底,逃不过“犯禁”这两字。侠之一字说来好听,却也不在士农工商之中,只是各凭本事而已。

      民不与官斗,若非到了山穷水尽,谁会想到“犯禁”来讨朝廷的不痛快。

      吴君懿迷茫地看着独孤冲,还是不太明白独孤冲的意思。只是迟疑之中,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吴君懿下意识手劲稍松,让那软蛋公子逃出生天,连忙连滚带爬地重新站起来。虽然没有发生什么肢体冲突,但手腕上一圈红痕,手肘与膝盖更是被拖拽得青青紫紫,以至于他爬起来的时候踉跄了好一会儿。

      “你、你——”

      “怎么?还要打架么?我可是随时奉陪的!”

      “小懿!”

      独孤冲的声音带上了一点严肃,稍用了点劲捏了捏吴君懿的肩膀,又抬头招呼了伊凤鸣:“伊女侠,吃好了吧?我们出发吧!”

      伊凤鸣答应一句“来了”,轻轻巧巧从板凳上跳下来,抽出背上的长枪行云流水地一挑,将放在旁边的行李一口气拎起来,又从怀里摸出几十枚铜板,叮铃铃落在桌上。

      “你们别想走!等官府的人来了,有你们好看的!”

      独孤冲蹙眉,拦住又要红绫出手的吴君懿,只低声催促了一句:“走。”吴君懿有些气闷憋屈,但还是听话地被独孤冲推着朝门外走去。伊凤鸣旋身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地紧随其后。

      那人不敢上前追逐,但仍然梗着脖子涨红了脸在原地叫嚣:“喂!我可是有功名的人!朝廷不会放过你们的!”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间或出现几声嘲笑,更是将他激怒得更加彻底:“你们一个个都不上前帮忙!我要让官府的人把你们一个个全都抓起来!”

      满嘴的“官府”“朝廷”,真是烦死了!

      吴君懿秀眉再度蹙起,猛地一回身就要出手。

      至少要让手中红绫把他的一张臭嘴封得严严实实才好!

      “小懿,不要莽撞行事。”

      与独孤冲的叮嘱同时响起来的,竟然是一阵莫名的乐声。伊凤鸣心直口快,直接脱口问道:“哪来的笛子?”

      “不是笛子,是箫声。”吴君懿在百花宫长大,从小与丝竹管乐相伴,断然不会判错,“这声音……绝非凡品!”

      这隐隐箫声不知何时响起,如泣如诉,只是方才被店内的嘈杂淹没。直到那声清脆音调炸开,众人才惊觉——这箫声已响了许久。

      吴君懿犹在欣赏之中,忽然听得咕咚咚连续几声,惊觉店中的人倒了一地。尤其是刚刚还在叫嚣的混账,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竟然只有自己这一行三人还站在原地,以及——

      “江师姐!”

      吴君懿循声望去。角落窗边正站着一个女子,生得一双桃花眼,却眉眼凌厉,增添几分英气;下巴瘦削,又生了张婴儿肥的圆脸,稍稍减去些锋芒。比起她的容貌,更引人注目的是怀中一管长箫,在红衣映衬下更显得莹莹碧绿。

      她平静的目光移过来,朝着吴君懿的方向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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