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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少女心事   熹 ...


  •   熹微晨光薄如蝉翼轻纱,顺着皇城天际缓缓铺落,漫过丞相府层层叠叠青灰瓦檐,瓦当垂落的铜铃沾着晨露,随风轻晃,叮咚细碎声响隐在静谧里。

      鎏金碎光顺着雕花飞檐蜿蜒垂落,淌满九曲回环的抄手游廊,廊边栏外丛生的槐枝承住朝光,投下斑驳错落的树影。

      梁又晴寅时末便起身梳洗,未施浓脂,只淡淡铺一层玉容粉遮眼底倦色,一身素净得体的装束,特意拣了松鹤堂老夫人最偏爱之物——月白暗绣兰纹褙子。

      衣身料子柔软透气,下摆疏疏绣几枝淡墨春兰,无金线宝石点缀,清雅收敛,全然不张扬。

      发间尽数卸去往日宴会佩戴的珠翠,只一支打磨温润的素银弯簪牢牢束起如云乌发,哑光银泽衬得她眉眼浅淡柔和,周身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

      她缓步踏过槐影满布的廊道,越往松鹤堂走,胸腔里翻涌的心绪便越是纷乱嘈杂。

      指尖不受控制,一遍又一遍死死攥紧褙子窄袖,细腻锦料被反复揉搓,勒出一道道深浅交错的褶皱,久久无法平复。

      昨夜她在榻上辗转反侧直至三更天,阖眼便是御苑秋宴那一幕:司言卿独坐席上抬眸望她,眼底盛满温软秋阳,四目相撞的悸动清晰刻骨;

      转瞬画面一转,又坠入前世回忆,陈守言温和安静的眉眼、朝夕相伴的细碎日常层层叠叠缠上心头,生死相隔的遗憾堵得她喘不过气,整夜不得安寝。

      浓重乌青淤在眼下,纵使薄粉遮盖,垂眸时依旧会露出一圈倦怠憔悴,藏不住分毫。

      “娐娐来了?快进来坐。”

      堂内缓缓飘出老夫人温和舒缓的嗓音,浸着数十年岁月沉淀的柔软宽厚,堪堪抚平梁又晴心头几分惶然无措。

      她敛去脸上落寞,抬手轻推雕花木门,门轴发出一声低哑轻响,屋内淡淡的沉香木屑气息混着杏仁熬煮的清甜香气扑面而来,瞬间裹住周身。

      梁老夫人安稳坐在临窗梨花木软榻之上,指尖慢悠悠捻着一串陈年沉香佛珠,珠粒常年被掌心摩挲,通体温润发亮,纹路柔和。

      身侧嵌贝雕花小几上,白瓷冰纹碗盛着刚煨好的杏仁酪,小火慢炖了两个时辰,袅袅温热白雾顺着碗沿缓缓升腾,清甜奶香漫满整间堂屋,是她自三岁养在祖母身边起,百吃不厌的吃食。

      窗边并列栽着两株细翠竹,晨光穿过交错竹隙,碎金般落在老人两鬓如雪银丝上,光景柔和得让人鼻尖发酸。

      “祖母今日竟起得这般早。”

      梁又晴缓步上前,屈膝微微福身,顺手接过一旁侍立丫鬟手中盛着温水的黄铜面盆,指尖捏住棉巾浸入水中,反复拧至半干,弯腰将温热帕子递到老夫人手边,侍奉的动作熟稔轻柔,是长年累月日日相伴养出的习惯。

      只是她始终垂着眼帘,抬手递帕的动作比往日慢了半拍,眉心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恹恹,细微落寞尽数落入老夫人眼底,半分也没能瞒过。

      老夫人接过热帕细细拭净双手,顺势伸手一把攥住孙女冰凉单薄的手掌,轻轻将她拉至身侧软垫落座。

      老人粗糙却温热的指腹,细细摩挲着她常年偏凉的手背,目光直直落在她遮不住青黑的眼下,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满是疼惜与护持。

      “瞧你眼下这层青气,昨夜定然彻夜难眠,一分安稳觉都没捞着。可是府中下人怠慢,或是哪位姐妹出言挤兑,让你受了委屈?”

      “只管老老实实同祖母讲,有我在这松鹤堂一日,便无人能欺辱你半分,祖母定然为你出头做主。”

      府中上下仆从、姊妹谁都心知肚明,老夫人整座相府里独独偏疼这位七小姐。

      当年柳氏诞下嫡子梁晟宇,满心满眼都扑在幼子身上,对排行第七、性子安静的梁又晴日渐疏忽冷淡。

      自她三岁那年起,便是老夫人日日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一日三餐、四季衣衫、读书习字、琴舞熏陶皆由祖母一手照料。

      因此对她多了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纵容偏爱,府中其余几位嫡庶姐妹,私下无不心生羡慕。

      听见祖母温软关切的问询,梁又晴纤长睫毛剧烈轻轻颤动,垂首缓缓摇了摇头,嗓音轻得如同清晨檐角坠下的一滴露水,脆弱又易碎。

      “府里上下待我皆是宽厚温和,不曾受半分委屈。只是……昨夜闭眼便无端想起一人,心绪翻涌,怎么都静不下来。”

      话音微微一顿,她指尖无意识来回摩挲袖口舒展的兰草刺绣,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苦楚,又轻声补了一句。

      “是一个……今生今世,隔着生死两重天地,怕是再也无缘相见之人。”

      说话时,她目光遥遥穿过雕花窗棂,望向庭院中央那株枝干粗壮的老石榴树。

      去年今日,陈守言就站在繁茂枝桠之下,踮起脚替她摘取枝头最艳、籽粒饱满泛红的石榴,摘下后细心剥去硬皮,将一捧透亮果肉笑着递到她掌心。

      如今石榴树岁岁抽枝开花,年年结满红果,周遭光景分毫未变,可那个事事温柔体恤她的人,早已长眠异世,无处寻觅。

      老夫人捻佛珠的指尖骤然一顿,眼底掠过几分错愕疑惑。在她长久以来的印象里,梁又晴向来心性通透开朗,是个没什么烦心事的乐天丫头。

      全然不像她父亲梁复礼,骨子里浸着文人独有的多愁善感,偶见落花残叶、一纸无题旧诗,便能郁郁静坐大半日,久久走不出低落心绪;

      更不似府中其余嫡出、庶出子弟,整日勾心斗角,计较嫡庶尊卑、赏赐绸缎、将来爵位,处处争强好胜,心思繁杂。

      梁又晴素来最爱躲在后院紫藤花架下,抱一卷闲书话本晒暖阳,瞧见精致软糯点心便眼含光亮,偶尔受了委屈落泪一场,转头便能尽数抛诸脑后,从不会这般沉郁寡欢,满心郁结。

      可此刻孙女垂首落寞、眼底蒙着一层水汽的模样,竟让老夫人恍惚间看见了年轻时候的梁复礼。

      一样将所有心事死死藏在眼底,一样执拗念旧放不下过往,就连低声倾诉心事时,眉心轻轻蹙起的细微神态,都与她父亲如出一辙。

      “傻孩子,人这一生漫漫数十载,总有相逢别离,亦有执念难放。”

      老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温软气息,抬手替她拂开额前散乱垂落的碎发,语气通透柔和,藏着半生阅尽世事的淡然。

      “可岁月长河从来只向前奔流,若一味沉溺过往虚幻残影,困在回忆里不肯抽身,又如何看得见前路繁花、日后风光?”

      “你父亲年轻之时,也曾困于一段心事钻牛角尖,郁郁多年,到最后终究慢慢释怀看淡。”

      瞧出孙女不愿细说心底那桩跨越生死的隐秘,老夫人也不强行追问逼她吐露,只伸手将小几上温透的杏仁酪轻轻推到她面前,眉眼温柔舒展。

      “快趁热尝几口,厨房天未亮便起身文火慢炖,特意按你偏爱的清甜口味调味,放凉之后便腥腻失了风味。”

      梁又晴拿起雕花缠枝银勺,轻轻舀一勺奶白杏仁酪送入口中,绵密细腻的香甜在舌尖缓缓化开,本该抚平心绪的滋味,此刻却陡然惹得眼眶发烫,一层薄薄水汽迅速蒙上眼底。

      她埋着头,一下下轻轻搅动碗中酪浆,安静听祖母絮絮闲谈府内细碎家常。

      后院西圃牡丹尽数盛放、管家新从江南采来雨前龙井、嫡弟梁晟宇近日课业浮躁总偷懒逃学,一桩桩琐碎平淡小事,缓缓抚平她心口翻涌不休的怅惘。

      她此刻忽然心头清明,偌大一座人心算计的丞相府,纵使父母、旁人皆只把她当作权衡利弊的棋子。

      唯独祖母,是真心实意将她喜怒哀乐放在心上,用最朴素宽厚的包容,护住她那份不掺半点功利算计的纯粹本心。

      暖融融的晨光透过镂空雕花窗棂,静静落在祖孙二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光晕层层包裹,似要将她心底积压许久的落寞、生死相隔的遗憾、对前路的惶惑,尽数消融在这片温柔晨光之中。

      辞别松鹤堂踏出院门时,天光已然铺满整座丞相府,青石板长路上印着错落稀疏的槐树叶影,微风掠过枝桠,碎影在地面轻轻晃动游走。

      梁又晴提着月白褙子裙摆缓步前行,掌心还残留方才热帕与祖母掌心的暖意,耳畔一遍一遍反复回荡祖母那句“日子总要往前看”,脚步不由自主慢了几分,心底纷乱郁结依旧未曾平息半分。

      行至距离柏斯堂正门十余步的位置,堂内清晰的交谈声顺着穿堂长风飘出院落,直直撞进她耳中。

      梁又晴脚步猛地死死顿住,那是父亲梁复礼与柳氏的说话声,字句清晰,交谈之间,清清楚楚反复提及她的名字。

      她下意识攥紧袖摆,指节微微泛白,堂门垂落的厚重青竹帘死死遮挡住内里光景,却拦不住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耳中。

      她只能僵立原地,动弹不得,被迫静静听着父母藏在外人面前温善体面之下,关于她终身婚事的种种权衡、算计与谋划。

      “昨日娐娐自御苑秋宴回府,同我细说席间光景,言明兰贵妃当众撮合,陛下亦有意为她与晋贤王司言卿赐婚,此事你心中如何思量?”

      梁复礼的声音褪去平日朝堂之上沉稳克制的官态,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句句皆站在臣子立场权衡利弊,字字关乎朝堂权位。

      “晋贤王乃是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手握京畿卫戍兵权,圣眷深重无人能及。倘若娐娐能顺利嫁入晋贤王府,往后我在朝堂与人周旋博弈,便能多一层最坚实牢靠的靠山,平日行事诸多掣肘,也能松快不少。”

      身为当朝百官之首的丞相,梁复礼多年身居高位步步如履薄冰,朝堂之上御史言官时时上书弹劾,各派世家官员暗中制衡打压,四面皆有牵制。

      若能与司言卿缔结稳固姻亲,便是寻到无可撼动的朝堂助力,朝堂之中日日觊觎丞相之位的敌对官员,也必然有所收敛,不敢轻易发难构陷梁家。

      柳氏端着青瓷暗纹茶盏的手腕微微晃动,碧色茶汤在盏内漾开一圈圈细密涟漪。

      她轻轻将茶盏搁回木几,刻意压低嗓音,言语间满是精打细算,心底亦藏着几分忌惮忧心。

      “老爷所言极是,晋贤王府门第尊崇,权势滔天,娐娐若能嫁过去,属实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天大机缘。可眼下横亘一道绕不开的阻碍——姜太傅家的二小姐姜映柳。”

      一提及姜二小姐的名字,柳氏语气瞬间沉了几分,满心顾虑层层显露。

      “她乃是太后嫡姐的亲孙女,又是姜太傅嫡出独女,家世底蕴相较咱们娐娐只高不低。”

      “前几日宫中内家宴,太后特意拉着姜映柳与晋贤王并肩闲谈,言语之间处处提点撮合,明眼人都看得通透,太后心中早已属意姜家女子做晋贤王妃。”

      梁复礼沉默良久,指尖一下下轻叩案上一方端砚,笃笃轻响密闭堂内格外清晰。

      “太后偏袒娘家姜氏,确是棘手难题。姜太傅虽不掌朝堂实权,可门下门生遍布朝野内外,朝堂势力盘根错节,太后又素来护持娘家晚辈,处处为姜家撑腰。

      但陛下当日当众主动提及赐婚,足以说明在圣上心中,娐娐品性才貌,远比姜映柳更合晋贤王妃人选。”

      话音微微一转,他语气添了几分势在必得的期许,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只要这门婚事能够敲定,有晋贤王为我朝堂撑腰,多年来诸多掣肘便能迎刃而解,悬在我头顶多年的相位危机,亦可一劳永逸彻底化解。”

      “再者,兰侯爷那老狐狸府中藏着谋逆秘辛,暗中筹谋扶持那个秘密登帝位,他日一旦成事,第一个要铲除的便是手握重权的我们梁家,留不得半分余地。”

      多年来为稳固丞相权位,梁复礼凡事谨小慎微,步步提防各方势力,此刻难得撞见一桩能彻底扭转家族处境的姻缘,自然不肯轻易放手。

      “老爷道理虽通,可姜映柳背后有太后撑腰,宫中根基深厚,是实打实的皇家靠山。”

      柳氏微微倾身凑近案几,声音压得更低,眼底掠过一丝精明算计。

      “咱们娐娐性子内敛单纯,不擅宫廷逢迎周旋,嘴笨不会讨好贵人,哪里比得上姜映柳八面玲珑,最会讨太后与圣上欢心?”

      “前阵子贵妇游园宴饮,我亲眼见姜映柳亲手绣制福寿抹额孝敬太后,言辞甜软乖巧,哄得太后喜不自胜,赏赐无数珍宝。”

      她抬手执壶,为梁复礼续上一盏温热清茶,眸光沉沉,心中盘算早已成型。

      “咱们总得想个万全法子,扫清姜映柳这块拦路石,否则这门大好婚事,怕是迟早要落空。依我看,或许可以先从姜太傅那边着手,寻个无伤大雅的由头登门周旋拉拢……”

      “再者老爷方才提及兰侯爷谋逆一事,妾身心中明白其中利害,正因前路危机四伏,才更应当促成娐娐与晋贤王的婚事。”

      “晋贤王身为圣上胞弟,才干出众兵权在握,再加上太后宫中势力,来日登基为帝乃是顺理成章之事,到那时我们梁家身为外戚,满门上下都能跟着娐娐享福,永无倾覆之忧。”

      余下二人相互推演、暗中算计斡旋的话语,梁又晴再也听不进半分。

      她静静僵立在青竹帘之外,一张白皙面容全然浸在透亮冰冷的晨光里,方才在松鹤堂被祖母暖意抚平的心,骤然直直沉落万丈谷底,刺骨寒凉席卷四肢百骸。

      她从前尚且天真,以为父母谈及她与司言卿的婚事,定会先顾及她心中欢喜、往后半生安稳喜乐,未曾想到,在父亲眼中,她不过一枚用来稳固相位、换取朝堂助力、保全家族权柄的棋子;

      柳氏心中盘算的,也从不是她嫁入王府是否幸福无忧,而是如何不择手段除去姜映柳这个阻碍,借联姻攀附皇权,保全梁家荣华。

      袖中十指死死向内攥紧,指节绷得泛出青白,心口闷胀酸涩堵得喘不上气,方才杏仁酪残留舌尖的清甜,尽数化作堵在喉头挥之不去的苦涩。

      堂内交谈仍在持续,二人细细推演如何周旋太后、拉拢中立朝臣、暗中打压姜家势头,步步算计,字字皆关乎利益权柄,半分不曾提及她的心意。

      梁又晴无声往后轻轻退了两步,足底踩在冰凉青石板上,寒意顺着鞋底缓缓漫上四肢,让她混沌纷乱的心陡然清醒通透。

      她不愿再踏入柏斯堂,假意温顺乖巧听他们拿自己终身大事做赌注谋划,转身轻提裙摆,放轻脚步顺着回廊悄然折返自己的花肆堂。

      单薄孤寂的背影落在空旷无人的晨光之下,孤伶伶惹人怜惜。

      她刻意避开往来仆役走动的主道,从柏斯堂后侧栽满海棠的幽深花巷绕行,一路缓步往花肆堂走去。

      清晨的露水尚且凝在层层海棠花瓣边缘,微风轻轻拂过花枝,水珠簌簌坠落,点点打湿她月白褙子衣摆,晕开一片片浅淡湿痕,一如她此刻沉甸甸、无处安放、无人体谅的心事。

      方才柏斯堂外听见的句句算计反复盘旋耳畔,父亲那句“朝中处境松快不少”、柳氏口中“扫清障碍、保全梁家荣华”,化作细密银针,一下下反复扎在心口,闷痛难捱。

      她抬手轻轻拂落肩头随风飘落的海棠花瓣,脑海不受控制,一遍遍循环回放御苑秋宴上司言卿的模样。

      那日她随章枢一同入御苑赴宴,远远便望见西侧尊贵席位上的他,一身玄色暗纹云鹤朝服衬得身形挺拔如苍松。

      侧脸线条利落干净,垂眸抚琴时微微颔首的柔和弧度,一举一动,眉眼气韵,都与前世她深埋心底、天人永隔的陈守言完美重叠。

      前世的陈守言,是她倾尽全部真心爱过之人。性子温和细腻,永远懂得体恤她所有疲惫,她熬夜伏案处理繁杂工作,他总会默默端来一杯温热牛奶静候一旁;

      实验屡屡出错、心态崩溃落泪之时,他会安安静静陪在身侧,陪着她一遍遍核对枯燥数据,从不会催促抱怨半分。

      可一场突发恶疾骤然降临,生生拆散二人,天人永隔,两人早早定下的婚礼,终究沦为终身无法弥补的遗憾。

      一朝穿越至元景十五年,梁又晴早已慢慢适应相府嫡女的身份,原以为跨越生死的执念会随着岁月流转慢慢淡去,直至司言卿出现,所有尘封心底的思念、遗憾尽数翻涌而出,再也压抑不住。

      这份心动从不是寻常闺阁少女初见君子的羞□□慕,而是跨越生死、隔断两世的执念与精神寄托。

      她迫切想要靠近司言卿,借这张与故人重合的眉眼,弥补前世没能相守一生的缺憾。

      可父亲只将她深藏心底的儿女情长当作朝堂博弈筹码,把她跨越轮回的执念,换算成保全丞相之位、抵御政敌的依仗。

      一念及此,她脚步愈发沉重拖沓,连一路萦绕鼻尖清甜淡雅的海棠花香,都呛得人心头发闷窒息。

      距离花肆堂院门尚有半盏茶路程,院内传来贴身丫鬟青黛清脆温和的说话声,清晰顺着风传入耳中。

      梁又晴脚步一顿,抬眼望去,自家院门口那株老石榴树下,章枢一身青竹暗纹长衫静静立着,手中提着一只雕花檀木食盒,温润眉目衬得他一身温文尔雅,周身皆是少年人干净柔和的气息。

      章枢是自垂髫之年便相伴长大的青梅竹马,亦是府中专门为她授书法的先生,时常出入丞相府,日日记挂她所有喜好,总四处搜罗各式新奇小玩意儿、精致点心,想方设法哄她展露笑颜。

      “青黛,你家小姐自松鹤堂回来之后,心绪可有舒展几分?”

      章枢语气满是不加掩饰的真切关切,抬手将手中檀木食盒轻轻递到丫鬟怀中,指尖细心避开盒身边角。

      “这是我今日天刚亮便特意绕路,去西街老字号糕点铺买来的桂花软糕,是她最偏爱的清甜口味。若是小姐依旧闷闷不乐,你便拿小炭炉温热了端去,或许能稍稍宽解她郁结的心境。”

      昨日黄昏他前来送新临摹的名家书法字帖,便瞧见梁又晴独自倚在窗边静坐,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怅惘。

      沉默半晌一言不发,今日一早便特意出门采买糕点,一心只想哄她消解愁绪。

      青黛双手稳稳接过食盒,轻轻蹙起细眉,无奈长长叹了一口气。

      “二公子有所不知,我家小姐素来习惯将所有心事藏在心底,喜怒从不会轻易外露于人前。今早自老夫人的松鹤堂归来,面上瞧着与往日并无差别,言语举止如常,可方才途经老爷柏斯堂外,她对着院中一株月季呆呆伫立许久。”

      “往日视若珍宝的彩蝶风筝落在泥土里,沾了满地尘土,她也全然未曾留意,半点没有上前捡拾的意思。我心思愚钝粗笨,实在猜不透小姐心底究竟是烦闷委屈,还是另有难以言说的愁绪。”

      巷口隐在海棠花影后的梁又晴静静听着二人对话,鼻尖微微发酸,眼底迅速泛起一层薄薄湿意。

      她抬手轻轻抚上发间那支素银弯簪,冰凉银质贴着指尖,这支簪子特别像前世陈守言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穿越异世那一刻,她死死攥在掌心不肯松开,一路带到这座相府,如今是她与前世故人唯一的牵绊念想。

      微凉晨风再度拂过花巷,粉白海棠花瓣簌簌落在她鬓发肩头。

      她深吸一口带着花香的微凉空气,强行压下眼底翻涌欲落的湿意,挺直单薄脊背,抬脚缓缓朝院内走去。

      她不能让青黛与章枢窥见自己失魂落魄、满心悲凉的模样,更万万不可让父亲知晓。

      她对司言卿的惦念与动心,从来无关朝堂权位、家族兴衰荣辱,仅仅是两世纠缠、生死相隔,难以割舍的执念与纯粹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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