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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相助   檐 ...


  •   檐外几株老梧桐经一夜朔风,叶片覆上一层薄薄白霜,风一吹,霜屑簌簌飘落,落在青石阶上凝成细碎冷光。

      梁又晴近几日的日子寡淡无味,像一碗熬得毫无波澜的温吞白粥,无甜无咸,寻不到半分鲜活滋味。

      每日天光微亮,丫鬟青黛便端来菱花铜镜、螺子黛与胭脂水粉。

      她执起羊毫眉笔,笔尖悬在眉骨之上久久顿住,心头无端浮起晋贤王司言卿赴宴时垂眸抚琴的清瘦侧影,玄色衣料衬得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眼底温软藏尽星河。

      思绪一飘便是半晌,她怔怔望着空荡荡的庭院,院中月季枯瘦,枯枝凝着薄霜,周遭静得只剩风扫落叶的轻响。

      “小姐,日头渐高,该移步花厅用早膳了,再放凉,莲子羹便失了软糯。”

      青黛端着描金食盒立在廊下轻声唤她,温柔嗓音骤然拉回她飘忽的神思。梁又晴猛地回神,耳尖一瞬烧起滚烫绯红,慌忙低头收拾妆台,指尖慌乱碰倒胭脂碟,细细朱砂洒了半桌。

      白日里她寻不到半分消遣,大半时辰守在书房临摹王羲之的行书帖,墨汁磨了一层又一层,纸上却总写不尽心下纷乱;

      余下闲暇便独自去后院花圃照料几盆长势衰败的月季,枯枝残叶翻来覆去修剪,也难纾解郁结;

      其余光阴只蜷在临窗软榻,捧着闲书翻看。

      可书页翻不过两三张,目光便不由自主飘向府外街巷,心底生出一层矛盾执念——既盼着遥遥望见那道挺拔玄色身影,又当真撞见时,反倒惶恐无措,连一句寒暄都不知如何开口。

      这般患得患失的心思,如细密蛛网层层缠绕心口,丝丝缕缕缚着心绪,明明磨得人烦闷,她却半点舍不得伸手拂去,只悄悄珍藏着每一次遥遥相望的悸动。

      日复一日沉寂平淡的光阴,在十一月初七这一日,被突如其来的喜讯彻底击碎。

      “小姐!小姐!天大的喜事!六小姐回府省亲了!”

      贴身丫鬟青禾裙摆翻飞,一路踉跄冲进书房,鬓边珠钗晃得叮咚作响,脸颊跑得通红,难掩心底雀跃欢喜。

      梁又晴手中捧着的话本骤然脱手,“啪嗒”一声重重砸在青砖地面。

      她猛地挺身站起,月白褙子宽大裙摆扫过案头端砚,浓黑墨汁飞溅,在素白宣纸上晕开大片污痕,她却全然无暇顾及分毫。

      她攥住青禾的胳膊,声音发颤,满眼不敢置信:“你所言当真?阿姐真的回来了?”

      自孪生姐姐梁与雯嫁入裴府那日起,府中便只剩她一人相伴长辈。

      年少时二人形影不离,一同在松鹤堂听祖母讲古,一同蹲在花圃捡拾银杏,夜里同榻闲话,心意相通,是全府最亲密的一对姐妹,她日日惦念,早已盼了整整一月。

      不等青禾应声,梁又晴提着裙摆快步往外奔,廊下木阶层层错落,她险些踩空,扶着雕花栏杆稳住身形,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前厅。

      刚跨进前厅雕花门槛,一眼便看见柳夫人攥着女子手腕,絮絮不休问长问短。

      那女子一身大红色织金凤霞帔,是裴府少夫人规制,身形纤细单薄。

      眉眼轮廓与梁又晴有七分相似,只是面色苍白憔悴,唇上脂粉也遮不住眼底倦怠,正是出嫁未满一月的孪生姐姐梁与雯。

      “婈婈,快让娘仔细瞧瞧!不过嫁去裴府短短一月,竟清瘦成这般模样,莫不是裴家下人怠慢,待你不甚周全?”

      柳夫人双手捧住女儿脸颊,指尖细细摩挲她凹陷的下颌,满眼疼惜,一句接一句追问不休。

      “府中三餐口味可合心意?裴郎平日待你,是否温存体贴,不曾冷言相对?”

      梁与雯纤长睫毛轻轻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影,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

      她轻轻挣开柳夫人紧握的双手,指尖下意识收紧霞帔袖口,声音轻得如同空中飘飞的白羽,微弱无力。

      “娘不必忧心,裴府上下待我皆是礼遇,膳食合口,起居妥帖,并无半分苛待。”

      嘴上说着宽慰话语,她顺从任由柳夫人拉着落座梨花木长椅,目光轻轻扫过立在一侧的梁又晴,勉强扯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娐娐,多日不见,你身形又长开些许,愈发亭亭玉立了。”

      梁又晴快步走到她身侧矮椅坐下,视线自始至终黏在姐姐脸上,分毫未曾移开。

      二人一母同胞,自襁褓之中便心意相通,彼此眼底藏着的情绪从来瞒不过对方。

      此刻梁与雯强撑出来的平静淡然,眼底深处裹着化不开的悲戚,密密麻麻压在眼底,清晰刺痛梁又晴的心。

      姐姐性子素来随父亲梁复礼,天生多愁善感,心思细腻敏感,遇事习惯独自隐忍,不像她生性豁达,烦忧来得快去得也快。

      眼下这般故作无事的模样,反倒比放声痛哭更让人心疼难忍。

      柳夫人依旧坐在一旁喋喋不休,细细盘问裴府内务、婆母态度、下人伺候种种琐事,梁与雯大多只是轻轻点头敷衍应答。

      偶尔开口回话,也只寥寥两三短句,语调裹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倦怠,似有千斤心事压在心头。

      不多时,管家在外廊低声通报,说府中田庄账目有待柳夫人核对处置。

      柳夫人不舍地叮嘱女儿好生歇息,匆匆随管家离去,偌大前厅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姐妹二人相对而坐。

      周遭再无旁人遮掩,梁又晴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焦灼,伸手轻轻覆上梁与雯冰凉的手背,指腹清晰触到她掌心一层薄汗,低声柔声发问。

      “阿姐,此处再无外人,你同我说真话,是不是在裴府受了莫大委屈?”

      梁与雯身子几不可察地骤然一僵,飞快抽回被她握住的手,抬手拢了拢耳边散乱碎发,刻意偏过头避开妹妹探究的目光,语气故作平淡。

      “哪有什么委屈,我在裴府一切安好,你切莫胡乱揣测。”

      “可你的双眼骗不了我。”梁又晴微微倾身凑近,嗓音放得愈发柔软,字字恳切。

      “我们是双生姊妹,你心底藏着郁结,我怎会看不分明?眼下你眼底愁绪几乎要溢出来,难不成是裴挚……待你冷淡疏离?”

      “娐娐,别胡乱猜测。”梁与雯慌忙出声打断她,语气里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裴郎品行端正,平日对我敬重有礼,从未有过半分冷淡。只是近来裴府内务繁杂,往来宾客络绎不绝,日日应酬不休,我身心疲累罢了。”

      话音短暂停顿,她缓缓转头看向梁又晴,眼底浮出一层恳求,轻声央求。

      “我知晓你心疼我,只是我当真无事,不过些许烦心事,再过几日便能消解。你切莫在爹娘面前多言半句,免得他们无端忧心,平添烦扰。”

      梁又晴望着姐姐毫无血色的脸颊,眼底遍布细密红血丝,心口像是被细绳狠狠揪住,一阵阵抽痛。

      她深知姐姐骨子里执拗要强,若是不愿吐露心事,再多追问也只会徒增她压力。

      只得轻轻点头,主动伸手挽住梁与雯纤细胳膊,语调温软安抚。

      “好,我不再追问。但阿姐你务必记牢,日后但凡遇上难处、受了委屈,万万不可独自硬扛,无论何时,我都会站在你这边,陪你一同化解。”

      梁与雯望着妹妹澄澈真诚、毫无杂念的一双眼眸,眼眶骤然泛起温热水光,用力颔首,声音裹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好,我记下了。”

      窗外秋风卷着枯梧桐叶盘旋飞舞,落叶轻叩窗棂,发出细碎沙沙声响,宛若一声绵长无声的叹息。

      梁又晴静静凝视姐姐强颜欢笑的落寞模样,心底暗暗打定主意,无论耗费多少心力,都要查清姐姐藏在心底的苦楚,绝不能让她孤身一人承受所有煎熬。

      她全然不曾预料,梁与雯深埋心底的隐秘,远比她此刻所能想象的,更加错综复杂、暗流汹涌。

      梁与雯在梁府暂住三日,整日闭门待在专属院落翻看书卷,唯有柳夫人前来探望时,才勉强起身闲谈几句,言语间总是心神恍惚,频频走神。

      梁又晴数次寻机会想要探问实情,每一次都被姐姐温软却坚定的眼神委婉挡回,万般焦灼只能尽数压在心底,暗中留意姐姐一举一动,搜寻蛛丝马迹。

      这日午后,天际铺着一层淡灰薄云,凉意浸人。梁又晴亲手沏了一壶雨前龙井,盛在白瓷茶盏中,端着雕花木茶盘去往姐姐院落。

      刚走到院门月洞墙下,屋内断断续续传来压抑低微的啜泣声,丝丝缕缕飘入耳畔。

      她脚步猛地顿住,指尖死死攥紧茶盘木柄,指节泛白,在门外犹豫徘徊许久,终究放不下心,轻轻推开半扇雕花木门。

      梁与雯独自靠窗端坐,手中紧紧攥着一方素色刺绣手帕,肩头不住微微耸动,滚烫泪珠顺着苍白脸颊滚落,一滴滴砸在手帕之上,晕开大片深浅交错的湿痕。

      听见木门响动,她慌忙抬手胡乱拭去脸上泪水,仓促挺直脊背,强装镇定抬首。

      “娐娐?你怎会此刻过来?”

      “姐姐,事到如今,你还要瞒我到何时?”梁又晴快步跨入屋内,将茶盘轻置梨花木案,伸手稳稳扶住她不住轻颤的肩头,眼底满是心疼。

      “你这般日日暗自落泪,我实在放心不下,心中苦楚尽数说出来,我们姐妹一同商议对策,好不好?”

      梁与雯紧紧咬住下唇,泪水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源源不断滑落,怎么也止不住。

      长久沉默过后,她肩头剧烈一颤,哽咽着吐露心底埋藏许久的猜忌:“我……我疑心裴郎心中,另有中意女子。”

      “什么?”梁又晴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震惊难以置信,怔怔望着姐姐。

      “阿姐,会不会只是你多心生了误会?往日裴挚登门求亲,一片赤诚恳切,瞧着绝非薄情寡义之人。”

      当初议亲之时,父亲梁复礼本顾虑裴家家世寻常,不愿将嫡女许配,可裴挚接连半月日日登门,诗文明志、言辞恳切,处处展露真心,才打动梁复礼应允婚事,谁也未曾料到婚后短短一月便生出这般变故。

      “我多希望一切只是我胡思乱想的误会。”梁与雯用力吸了吸酸涩鼻子,浓重鼻音萦绕耳畔,委屈尽数倾泻而出。

      “前几日我替他整理书房书柜,无意间翻出一封未曾寄出的书信,字迹纤细娟秀,行文亲昵缠绵,字字句句皆是等候他赴约的话语。”

      “除此之外,他近来每日深夜才回内院歇息,衣袍上偶尔沾着一缕不属于我的甜腻胭脂香气,挥之不去。”

      她越说心底越酸涩,泪水汹涌奔涌,打湿胸前霞帔。

      “我曾私下试探询问于他,他只推脱说是同僚家眷赴宴沾染,笑我心思敏感多疑。

      可我心底始终惴惴不安,日夜难眠。又晴,我方嫁入裴府不足一月,怎会遇上这般糟心事,往后我该如何自处?”

      梁又晴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心下疼得发紧,连忙取出自己随身绣着兰草的锦帕,细细替她擦拭脸颊泪痕,柔声宽慰。

      “阿姐切莫慌乱,说不定其中另有隐情,只是一场误会。不如由我暗中帮你探查清楚真相?”

      “万万不可!”梁与雯立刻用力摇头,眼底浮出惶恐。

      “此事一旦外泄,裴家颜面扫地,我们梁家也会沦为京中权贵笑柄,满门受人指指点点。

      更何况,我心底隐隐惧怕,怕你探查过后,得来的结果,是我根本无力承受的实情。”

      梁又晴眉头紧紧蹙起,心中已然拿定主意。

      她清楚姐姐性子柔软怯懦,不愿声张闹大,可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困在这段压抑煎熬的婚姻里独自受苦。

      当夜夜色深沉,府中下人尽数歇息,院内只余廊下一盏孤灯摇曳。

      梁又晴避开巡夜家丁,轻提裙裾悄悄溜出梁府。

      她记得晋贤王司言卿与裴挚同属朝堂文官,平日多有公务往来,定能打探到裴挚私下行踪,同时她心底亦藏着一丝隐秘期许,恰好借此机会见一见心心念念之人。

      循着记忆里的路径,她一路走到晋贤王府外那条僻静巷口,静静伫立等候。

      没过多久,一道熟悉挺拔玄色身影自朱红王府大门缓步走出,正是司言卿。

      “王爷!”梁又晴心中一喜,快步上前迎住他。

      司言卿望见深夜独自立在巷中的少女,眼底掠过几分意外,随即语气温和,放缓脚步开口。

      “七小姐?此刻夜色深重,寒意刺骨,你孤身一人出现在此处,所为何事?”

      “臣女有一桩急事,冒昧前来向王爷求教。”

      梁又晴刻意压低嗓音,将姐姐在裴府遭遇、发现书信与胭脂香气、心中猜忌种种始末和盘托出,眼底满是焦灼。

      “我知晓这般唐突叨扰不合规矩,可我实在无计可施,只想求证一番,裴挚他是否当真存了二心。”

      司言卿闻言,眉峰轻轻一蹙,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裴挚平日朝堂之上处事正直稳重,按理不该做出这般负妻之事。

      只是近一月他的确行事反常,时常心神恍惚,朝堂议事频频走神,我曾私下问询缘由,他只推脱家中内务繁杂扰心。

      七小姐不必忧心,此事我会暗中派人细细探查,一有确切消息,即刻遣人告知于你。”

      “当真?多谢王爷相助,臣女心中连日积压的焦灼,总算稍稍松快几分。”梁又晴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亮,连日郁结消散大半。

      司言卿望着她眼底转瞬浮现的鲜活光彩,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眼底漫开一层浅淡温柔。

      “不过举手之劳,七小姐不必多礼。只是此事牵扯裴、梁两大家族声誉,切记不可向外人随意声张,以免无端生出流言是非。”

      “臣女谨记王爷叮嘱,定然守口如瓶。”梁又晴郑重屈膝一礼,抬眼望向天边沉沉夜色。

      “时辰实在太晚,臣女不便久留,先行告辞,劳烦王爷费心了。”

      司言卿静静伫立巷中,目送她纤细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拐角,唇角温柔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重凝重。

      转身返回王府,他当即唤来贴身暗卫,下令彻查裴挚近一月所有私下行踪、往来人员,务必查得一清二楚。

      另一边,梁又晴一路匆匆赶回梁府,躺卧床榻之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心中两股矛盾心绪反复拉扯:一边期盼司言卿探查得出误会一场,让姐姐放下心结;一边又隐隐担忧,真相果真如姐姐猜想那般不堪。

      她全然不知,这场由女子满心猜忌掀起的风波,往后还会牵扯出更多掩藏在繁华京畿之下、不为人知的隐秘旧事。

      司言卿的探查远比梁又晴预想之中来得迅速。

      三日后黄昏,落日染红云霞,他遣小厮递来字条,约她在城西僻静静心茶馆相见。

      梁又晴赴约之时,便见司言卿端坐靠窗雅间,神色沉郁,将一叠装订整齐的纸质卷宗轻轻推至她面前。

      “这是裴少卿近三十日全部行踪实录。”司言卿刻意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几分不忍。

      “暗卫探查得知,他每月固定十日,假借处理公务之名,独自去往城南挽月楼,与一名唤作石榴的舞娘私下会面,每回逗留直至深夜,方才乘车归府。”

      梁又晴指尖微微发颤,伸手翻开卷宗,纸上密密麻麻工整字迹,清晰记录每一次相会时日、交谈时长、乘车同归细节,一桩桩、一件件铁证确凿。

      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心口钝痛难忍——姐姐连日来的忧虑,终究全部成真。

      “我知晓这份实情,于你而言太过残酷。”司言卿望着她骤然惨白毫无血色的面容,语调柔和宽慰。

      “但此事万万不可冲动行事,需周全筹谋,徐徐图之,切勿一时意气酿成无法挽回的祸事。”

      梁又晴深吸一口微凉空气,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将卷宗紧紧攥在掌心,力道几乎要揉碎纸张,指尖泛出青白。

      “多谢王爷费心探查,臣女心中已然清楚该如何行事。”

      辞别静心茶馆,她没有原路返回梁府,调转方向径直前往裴府。

      门前守门小厮认得梁府七小姐,不敢贸然阻拦,连忙快步入内通报。裴挚正在书房批阅公文,见梁又晴骤然到访,脸上先掠过一丝错愕,转瞬恢复往日温润模样,起身相迎。

      “七妹妹怎会突然登门?难不成是与雯在府中遇上什么难处?”

      “裴少卿不必再装出这般温善模样。”梁又晴将手中卷宗重重掷在紫檀书案之上,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望向他。

      “挽月楼石榴姑娘,想来你再熟悉不过。”

      裴挚脸上温和笑意瞬间僵住,垂眸扫过案上记录行踪的卷宗,眼底温润尽数褪去,一点点沉下冷意。

      沉默片刻,他缓缓抬首,周身萦绕一层冰冷审视,语气淡漠疏离:“没想到七小姐竟有这般本事,将我的私事查得一清二楚。”

      “我阿姐一心一意待你,嫁入裴府安分守己,满心满眼皆是你,你为何狠心这般欺辱她?”

      梁又晴压抑不住心底翻涌的怒火,声音微微发颤,“你可知晓她这些日子日夜煎熬,深夜暗自垂泪,日日深陷不安之中?”

      裴挚缓缓起身,缓步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俯视她,无形压迫感扑面而来,语调冷硬。

      “七小姐,夫妻间私事,并非外人能够插手。我与石榴不过逢场作戏,从未动过休妻、损伤与雯地位的心思。”

      “逢场作戏?”梁又晴一声冷笑,眼底满是讥讽,“裴少卿倒是轻描淡写,一场风月戏,便害得我阿姐日夜以泪洗面,受尽煎熬!”

      “你若是识时务,便将此事烂在腹中,永远不要告知与雯。”

      裴挚话音骤然变冷,眼底掠过一抹狠厉,上前半步逼近她,压低声音暗藏威胁。

      “你阿姐性子柔弱,若是知晓全部真相,根本承受不住打击。再者,倘若此事传遍京城,裴家颜面尽毁,届时休怪我苛待与雯。她往后在裴府日子是苦是甜,全系于我一念之间。”

      梁又晴浑身骤然僵硬,裴挚这番话语如同一柄冰冷利刃,直直架在姐姐脖颈之上。她望着眼前男人,往日登门求亲时的温文尔雅消失殆尽,只剩下赤裸裸的算计与胁迫。

      她心中清楚,裴挚言出必行,一旦将真相捅破,姐姐往后在裴府只会受尽磋磨,永无宁日。

      “你实在卑鄙无耻!”梁又晴气得浑身止不住发抖,满心怒火,却偏偏束手无策,无力反抗。

      裴挚唇角勾起一抹嘲讽凉薄笑意:“卑鄙也好,无耻也罢,我只是善意提醒七小姐分清分寸。为了与雯安稳度日,你最好安分守己,闭口不提今日之事。”

      一盆刺骨冷水骤然浇灭梁又晴所有怒火,心底只剩下无边无力。

      为护姐姐周全,她只能被迫妥协退让。

      “我明白了。”

      梁又晴声音裹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不愿再多看裴挚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书房,近乎狼狈地逃离裴府。

      踏出裴府朱漆大门,晚秋晚风迎面吹拂,裹挟刺骨寒意,刮得脸颊生疼。

      梁又晴再也压抑不住心底委屈,蹲在路边高墙之下,肩头剧烈起伏,失声痛哭。

      她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细小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掌心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酸涩痛苦。

      她茫然无措,不知这般隐忍妥协,究竟能护姐姐安稳多久,这段被谎言与风月秘事包裹的婚姻,最终又会走向何种破碎结局。

      自裴府离去,梁又晴一路失魂落魄徒步折返梁府,深夜浓重露气尽数打湿月白襦裙下摆,寒凉顺着衣料渗入肌肤,她却浑然不觉,脑海之中反复回荡裴挚的威胁之语,还有姐姐哭红双眼的落寞模样。

      回到自家院落,贴身丫鬟青禾见她面色惨白、双目红肿,慌忙快步上前伸手搀扶,满心担忧。

      “小姐,您这是出了何事?脸色差得吓人,莫不是在外受了旁人委屈?”

      梁又晴轻轻摇头,强压下喉间哽咽,嗓音沙哑干涩:“我无事,你先行退下,不必在此伺候,我想独自静坐片刻。”

      她孤身静坐窗前木椅,自黄昏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案头烛火燃尽,满地堆叠卷曲烛泪,凌乱不堪,恰似她此刻满心绝望无助,前路一片茫然。

      她心底反复挣扎,想要将全部真相告知姐姐,助她挣脱这段虚假煎熬的婚姻;

      可裴挚的威胁如利剑高悬,时时刻刻提醒她,一旦坦白,姐姐便会落入更深的水深火热之中,这话到了唇边,终究只能尽数咽下。

      第二日清晨,梁又晴强撑一身疲惫,整理仪容去往姐姐院落请安。

      梁与雯刚梳妆完毕,独自对着菱花铜镜怔怔出神,鬓边珍珠珠花轻轻晃动,衬得一张脸庞愈发苍白单薄。

      “阿姐。”梁又晴放轻脚步,柔声唤她。

      梁与雯缓缓转头,勉强挤出一抹浅淡笑意。

      “娐娐来了,快坐下歇息。”

      望着姐姐刻意伪装的平静,梁又晴心口针扎一般细密疼痛。

      她数次张口,想要道出挽月楼的全部实情,可裴挚那句苛待姐姐的威胁反复盘旋耳畔,每一次都硬生生将话语压回腹中。

      她只能伸手轻轻握住姐姐冰凉的手,低声安抚:“阿姐,若是裴府任何人待你分毫不好,你千万记得回府同我说,我拼尽全力,也绝不会让你平白受委屈。”

      梁与雯眼底光芒黯淡几分,轻轻点头,语气平淡无波:“我知晓,你不必为我忧心。”

      往后数日,梁又晴终日活在惊惶压抑之中。

      她刻意避开一切与裴挚、挽月楼相关的话题,拼命压抑心底所有真相,可越是刻意回避。

      那日卷宗之上的字迹、姐姐落泪的模样、裴挚冰冷的威胁,越是清晰反复在脑海盘旋,日夜折磨心神。

      无数个深夜,她总会从噩梦中骤然惊醒,梦里要么是姐姐得知真相后崩溃痛哭、几欲昏厥。

      要么是裴挚冷脸苛待、言语羞辱梁与雯,每一场梦境都让她冷汗浸透寝衣,再难入眠。

      她本以为这般隐忍煎熬的日子还要持续许久,却不料一桩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那日午后,梁又晴正在后院花圃修剪枯败月季,手中银剪刀刚落下,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争执之声,人声鼎沸,扰得院内不得安宁。

      她眉头轻蹙,转头吩咐身侧青禾:“你去前院看看,究竟是何人在外喧哗,速速回来禀报。”

      青禾应声快步离去,片刻后慌慌张张折返,脸色煞白,声音发颤。

      “小姐,大事不好!府门外来了一名舞娘打扮的女子,口口声声求见六小姐,还当众扬言,她才是裴少卿心中真正心上人!”

      梁又晴手中银剪刀“哐当”一声砸落在青石花圃地面,心脏骤然提到嗓子眼——是石榴!她竟胆大妄为,直接寻到梁府门前闹事!

      她来不及细想,立刻提裙快步冲往前门。府门之下,石榴身着一身艳丽桃红舞裙,裙摆绣满缠枝海棠,妆容浓烈,引得府中一众仆役、过路行人围拢围观,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石榴一眼望见快步赶来的梁又晴,眼底掠过一丝挑衅得意,径直拨开围观下人,上前几步。

      “想来你便是梁家七小姐?劳烦速速通报,我要见六小姐梁与雯。”

      “此处是丞相府邸,不是风月楼,绝非你该踏足之地,速速离去,莫要在此丢人现眼。”

      梁又晴压低声音,满心慌乱,生怕石榴当众大肆宣扬丑事,毁去姐姐名声。

      “离去?我凭什么走?”石榴一声冷笑,刻意抬高语调,保证周遭所有人都能听清。

      “我今日专程前来,便是要寻裴夫人,好好把我与裴挚、她三人之间的事理说清楚!”

      这番话语如同惊雷,轰然在府门前炸开。

      围观下人瞬间炸开了锅,交头接耳,流言蜚语四起。

      梁又晴又急又气,伸手想要拉扯石榴将她驱离,却被她用力狠狠甩开。

      “七小姐不必拦我。”石榴挑眉打量她,语气带着讥讽。

      “难不成你打算一辈子替你姐姐遮掩丑事?可纸终究包不住火,裴挚心中之人从来都是我,这件事早晚人人皆知!”

      争执声传遍内院,一道单薄身影匆匆自回廊走出,正是梁与雯。

      她显然听闻门外动静,一张脸庞惨白如霜,浑身控制不住轻轻颤抖,摇摇欲坠。

      石榴看见梁与雯现身,脸上立刻扬起得意笑容,正要开口大肆诉说私情,却被梁又晴厉声喝断:“你给我住口!”

      梁又晴跨步挡在梁与雯身前,脊背挺直,眼神坚定凌厉直视石榴。

      “不管你与裴挚之间有何种纠葛,都不该闹至梁府门前惊扰家眷,今日你若敢在此胡言乱语,休怪我梁家不留情面!”

      石榴微微一怔,随即嗤笑出声。

      “七小姐倒是护姐心切,可你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裴挚心悦之人是我,你姐姐不过是徒有虚名的裴家少夫人,空有头衔,从未得到他半分真心。”

      梁与雯身子猛地一晃,脚下踉跄半步,险些直直栽倒在地。梁又晴连忙伸手牢牢扶住她,转头怒视石榴,声音满是怒火。

      “满口胡言!速速离开此地!”

      就在两方僵持、剑拔弩张之际,远处长街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响。

      梁又晴抬眼远眺,只见裴挚一身青色官袍,策马疾驰而来,面色阴沉可怖,眼底裹挟浓重戾气,直直朝着府门方向奔来。

      梁又晴心底骤然一沉,万念俱灰。她最惧怕的那场风波,终究还是避无可避,轰轰烈烈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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