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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指婚泡汤了   晚 ...


  •   晚风携着御苑满庭的桂香与银杏碎影,轻轻掠过青石铺就的舞台。鼓点伴着清雅的玉箫声层层褪去,余韵袅袅萦绕在雕梁画栋之间,久久不散。

      梁又晴足尖轻点微凉的白玉石台,身姿如扶风秋柳,缓缓收稳最后一个翩旋的舞姿。

      她屈膝垂首,身姿温婉端正,一身月白暗纹襦裙垂落而下,裙摆层层叠叠舒展收拢,恰似一池秋日盛放的白莲,清雅又灵动。

      发间那支温润的白玉银杏花簪随着动作轻轻震颤,细碎的珠光在秋日柔光里微微晃动,添了几分少女娇俏。

      一番极致流畅的舞毕,她额角沁出薄薄一层细汗,几缕柔软的乌发湿漉漉贴在光洁的额间,褪去了平日闺阁小姐的端庄拘谨,多了几分鲜活灵动的娇憨气韵。

      长长的眼睫轻垂,掩去眸中浅浅的局促,纤细的指尖规矩贴在身侧,静待众人评赏。

      御苑之内先是陷入片刻极致的静谧,满座王公贵族、命妇朝臣皆敛了谈笑之声,目光尽数落在舞台中央那抹清雅身姿上。

      不过瞬息,此起彼伏的赞叹声、鼓掌声骤然炸开,响彻整座秋苑。

      位列前排的英国公夫人最先抬手轻拍掌心,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欣赏,侧头对着身旁的长平侯夫人低声叹道。

      “久闻梁丞相府中的七小姐才貌双全,诗词丹青冠绝京中,今日一见,才知舞技更是惊艳绝伦!这一支《秋雁归林舞》,身段灵动,气韵温婉,一举一动皆含风骨,当真不负才女盛名。”

      长平侯夫人连连颔首,目光落在梁又晴裙摆上栩栩如生的秋雁刺绣,由衷附和。

      “何止是出众!你看她裙摆翻飞时秋雁似欲展翅,身姿轻盈宛若惊鸿,配上方才晋贤王的琴声,琴舞相合、意境相融,简直是天作之合!”

      不远处的永宁长公主唇角噙着温婉笑意,指尖轻轻摩挲手中的玉扇,凑在身旁贴身命妇耳边轻声低语,语调带着几分打趣。

      “这梁七小姐生得一副好模样,性子看着柔顺温婉,才艺更是拔尖。方才我细细瞧着,她起舞时目光澄澈柔和,仪态端庄有度,绝非那些刻意卖弄身段的俗艳女子可比,实属难得。”

      周遭侍奉的内侍与宫女们也纷纷垂首侧目,眼底藏不住赞叹,平日里见惯了宫中歌舞乐伎,却从未见过这般清雅脱俗、意境悠远的舞姿,让人如临秋日山林,见群雁归林,心生安宁。

      西侧贵宾席位之上,气氛却悄然温柔。

      司言卿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墨发玉冠束起,身姿挺拔如青松玉树,端坐于席中,清冷矜贵的气场在暖秋日光里柔和了大半。

      他方才抚琴的指尖还残留着琴弦微凉的触感,修长干净的指节微微收拢,缓缓抬手轻击掌心,动作轻缓雅致。

      那双素来清冷淡漠、不染俗世烟火的眼眸,此刻全然凝在台前那抹纤细的月白身影上,寸寸不曾移开。

      眼底常年覆着的薄凉寒霜尽数褪去,翻涌着满溢的温柔与欣赏,宛若秋日最和煦通透的暖阳,层层叠叠,盛得快要溢出眼底。

      他看得极细,看她收舞时微颤的肩头,看她额角细碎的汗光,看她垂首时泛红的小巧耳尖,心底像是被绵软的秋风拂过,泛起层层细密的涟漪,静谧又温热。

      “好!好一个《秋雁归林舞》!”

      御座之上,元景帝抚掌大笑,浑厚的帝王笑声穿透满庭喧嚣,眉眼间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欣喜,指尖轻轻拍着紫檀木御座扶手。

      “朕早听闻梁丞相膝下七小姐天资聪颖、才名满京,诗词书画样样精通,却不知舞技竟这般惊艳出众。今日秋宴赏景,得见此舞,当真让朕大饱眼福,不虚此行!”

      梁又晴听闻帝王盛赞,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的绯色,从脸颊蔓延至耳根,娇羞动人。

      她敛住心底的欢喜与局促,提着裙摆缓步上前,身姿端庄屈膝行礼,嗓音清柔婉转,字字谦逊得体。

      “陛下谬赞,臣女不过是自幼习舞,略懂皮毛,不过是拙技献丑罢了。能博陛下欢心、不负今日秋宴盛景,便是臣女最大的荣幸。”

      垂首回话的瞬间,她那颗少女心悄然微动,不受控制地抬动眼睫,一缕细碎的余光小心翼翼、悄悄怯怯地往西侧司言卿的席位瞥去。

      恰好,司言卿的目光亦牢牢锁在她身上,四目猝然相撞。

      那是一双盛满温柔星光的眼眸,清冷疏离尽数褪去,只剩脉脉温情,温和得能将人整个人裹入暖意之中。

      梁又晴心头猛地一颤,像是有秋风卷着繁花猝然坠入心底,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她立刻仓促垂落眼睫,长长的睫毛剧烈轻颤,掩去眸中的羞怯与慌乱,纤细的指尖不自觉紧紧攥住裙摆柔软的布料,将满心隐秘的悸动悄悄藏起。

      一旁端坐的兰贵妃身着石青色织金凤纹宫装,妆容温婉华贵,指尖轻执莹白青瓷茶盏,袅袅茶香萦绕指尖。

      她含笑望着身前躬身垂首、温婉动人的梁又晴,眼底满是真切的喜爱,温柔开口。

      “七小姐不必自谦,方才本宫看得真切,你的舞姿灵动飘逸、意境悠远,容貌端庄温婉、气质脱俗,真是越看越让人欢喜。”

      语气温柔缱绻,带着宫中高位者难得的亲和。她微微倾身,笑着柔声询问。

      “本宫问问你,今年年岁几何?可有婚配?”

      梁又晴微微抬眸,眉眼温顺,声音清透明晰,不卑不亢。

      “回贵妃娘娘,臣女今年十九,尚未婚配。”

      “十九……正好的年纪。”

      兰贵妃眉眼笑意更浓,转头侧眸望向御座上的元景帝,语调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打趣与撮合。

      “陛下,臣妾记得,晋贤王今年刚过二十一生辰,正值年少风华,对不对?”

      元景帝捻着颔下微须,目光在两人之间淡淡扫过,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缓缓颔首。

      “不错,十三弟上月刚过二十一生辰,年岁恰好相当。”

      得到帝王回应,兰贵妃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玉质的杯底轻触案几,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她目光流转,笑意盈盈地在端坐沉稳的司言卿与娇羞温婉的梁又晴之间来回打量,语气满是促成良缘的热忱:

      “陛下,臣妾今日观宴,最觉惊艳的便是这二人。方才贤王抚琴,七小姐起舞,琴音清雅婉转,舞姿灵动相合,无需半点提前演练,琴舞相融、意境相通,默契天成,当真般配至极。”

      她微微抬手,语气温和恳切。

      “晋贤王沉稳持重、品性端方,是朕朝堂之上最得力的宗室子弟;梁七小姐温婉灵动、才貌双全、品性纯良。二人年岁相当、品性相合、容貌相配,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依臣妾之见,不如趁着今日秋宴良辰、满堂佳宾在座,陛下便下一道圣旨,为二人赐婚,成全这桩京中难得的金玉良缘,也算成就一段千古佳话,了却一桩美事!”

      一语落定,满苑喧嚣骤然散尽!

      方才的谈笑、赞叹、低语尽数戛然而止,整个御苑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满座王公命妇、朝臣眷属尽数屏住呼吸,一道道目光齐刷刷、齐刷刷地投向席位两端的司言卿与梁又晴,眼底皆藏着惊喜、了然与看热闹的笑意。

      谁都看得出,这二人品貌性情皆是顶尖,若是联姻,于朝堂、于两家、于二人自身,皆是无上良缘。

      万众瞩目之下,梁又晴只觉得浑身滚烫,脸颊绯红一片,红得几乎要滴血,连白皙的脖颈都染透绯色。

      她死死垂着脑袋,下颌轻轻抵着颈间软绒,连细微的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极缓,心底却翻涌着汹涌的欢喜、羞怯与隐秘的期待。

      她能清晰、真切地感知到,那道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的温和目光从未移开,滚烫又缱绻,牢牢裹着她的身影,让她心跳如鼓,慌乱无措。

      西侧席位之上,素来清冷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司言卿,心境早已不复平静。

      他依旧腰背挺直、端端正正端坐于席位,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清隽挺拔、贵气凛然,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沉稳淡漠,不见半分失态。

      可无人知晓,他悄然放在膝上的修长手指,已然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浅浅青白,掌心沁出一层细密薄汗。

      素来冷白无瑕的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淡剔透的绯红,顺着耳骨悄然蔓延,藏在墨色发丝之下,隐秘又真切。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人群,牢牢定格在前方那抹局促娇羞的月白身影上,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缱绻、期许与珍视,藏了许久的心意,几乎要在这满堂寂静中倾泻而出。

      元景帝望着眼前这般少年含羞、少女怀春的暧昧景致,看着二人眉眼间藏不住的般配与情愫,忍不住低笑出声,语气松弛愉悦。

      “贵妃说得极是,这二人容貌相配、性情互补、才情相当,确实是……”

      话音尚未落下,一道清亮却急切、带着几分刻意委屈的女声,骤然从东侧雕花廊柱之下猛然冲出,凌厉打断了帝王的赐婚之言!

      “陛下!贵妃娘娘!此事万万不妥!”

      突兀的声响划破满苑静谧,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尽数牵引过去。

      众人循声转头望去,只见姜太傅府的二小姐姜映柳,一身娇嫩粉杏色襦裙,裙摆绣着繁复缠枝海棠纹样,发髻高耸。

      插着一支太后亲赐的赤金点翠流苏步摇,步履匆匆、裙摆翻飞,快步从廊下走入宴中。

      精致华贵的步摇随着急促的步伐剧烈晃动,叮当作响,可她那张素来温婉娇俏的脸蛋上,此刻全然没了平日的温柔笑意,只剩满眼的急切、不甘与委屈,眉眼间凝着执拗的戾气。

      她快步走到御座前方正中,稳稳屈膝福身行礼,脊背挺直,语气带着几分哽咽,却字字坚定。

      “陛下恕罪,臣女冒昧打断圣言,实属情非得已!”

      抬首之际,她眼底已然泛起薄薄一层水光,泛红的眼眶惹人怜惜,语调带着满满的执着与不甘,坦然直面满堂目光。

      “陛下,臣女心悦晋贤王殿下已久,心意赤诚,从未更改。臣女早已打定主意,近日便入宫恳请太后娘娘做主,登门向晋贤王府议亲,臣女要嫁王爷为妻!”

      话音一顿,她骤然转头,目光直直望向西侧席位上的司言卿,眼神灼热执拗、寸寸纠缠,带着势在必得的占有欲,字字清晰响彻全场:

      “王爷!三年前重阳宫宴,臣女亲眼见您独坐廊下抚琴一曲,琴音入骨、风姿卓绝,自此一见倾心,日夜挂念,整整三年从未忘怀!

      臣女心心念念皆是王爷,满心期许只系于您一身,今日怎能眼睁睁看着陛下为您与旁人赐婚,断臣女三年痴心!”

      这番坦荡直白、当众争爱的话语落下,御苑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凝滞,暗流汹涌。

      满座宾客神色各异,有人面露诧异,有人低声唏嘘,有人暗自摇头。

      谁都清楚姜映柳的身份尊贵,乃是太后嫡亲姐姐的孙女,是太后最疼爱的晚辈,身后有太后这座最大的靠山,在宫中素来备受纵容,性子骄纵执拗。

      兰贵妃握着白玉如意的纤细指尖骤然一顿,眉眼间的温柔笑意微微收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吟与无奈。

      她淡淡瞥了一眼跪地执拗的姜映柳,心底已然了然——今日这桩天赐良缘,怕是要被生生打断了。

      太后权重,姜家势大,当真不好强硬得罪。

      满堂静默之中,司言卿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清冷的眉眼覆上一层淡淡的疏离与不耐。

      他缓缓抬身,身姿挺拔端正,对着御座上的元景帝深深躬身行礼,语调平稳无波、清冷坚定,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字字决绝:

      “陛下,婚姻大事,素来谨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弟常年深耕朝堂,心系政务,暂无半点娶妻成家、谈及私情的念头与心思,还请陛下见谅。”

      一句话,不接姜映柳的痴心,不领满堂的揣测,也不回应方才兰贵妃的撮合,态度疏离坦荡,直接婉拒了所有姻缘可能。

      元景帝看着阶下姜映柳眼眶通红、倔强隐忍的模样,又转头瞥见前方梁又晴垂首而立、肩头微僵、眼底悄然黯淡的落寞身影,左右为难,无奈重重叹了口气。

      他心中通透,今日若是执意下旨赐婚,固然成全了司言卿与梁又晴,却会狠狠拂了太后颜面,得罪姜氏一族,于朝堂制衡不利;

      可若是全然顺从姜映柳,又委屈了无辜献艺、满心期许的梁七小姐。

      权衡再三,元景帝只得抬手轻轻一挥,放缓了帝王威严的语调,打圆场道。

      “罢了罢了。儿女情爱、婚嫁姻缘,本就是缘分天定、强求不得的事,最是急不得。”

      “今日本是秋宴赏景、群臣欢聚的好日子,切莫因儿女私情扫了满堂雅兴。赐婚一事暂且搁置,无需急于一时,往后再慢慢从长计议、细细斟酌便是。”

      圣口一出,便是定论。

      跪地的姜映柳瞬间眉眼舒展,压在心头的大石轰然落地,脸上瞬间漾开隐秘的喜色。她立刻屈膝谢恩,声音轻快。

      “臣女谢陛下体恤!”

      起身之际,她故作不经意地侧过眼眸,目光带着几分张扬得意、几分隐晦挑衅,轻轻扫过身侧垂首伫立的梁又晴,眼底的胜利者姿态毫不掩饰。

      那一道带着挑衅的目光轻飘飘掠过,却像一片冰冷的秋霜,重重落在梁又晴的心底。

      她依旧垂着纤细的脖颈,长长的眼睫彻底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

      方才因贵妃撮合、因四目相对而生的所有羞怯、欢喜、隐秘的期许,在这一刻尽数轰然碎裂、烟消云散,化作满心密密麻麻的失落与酸涩。

      纤细的指尖死死攥住襦裙裙摆,力道极大,将柔软的锦料攥出深深的褶皱,久久无法松开。

      就连方才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灵动雅致的银杏花簪,此刻落在眼底,也似失了所有光彩,黯然无光。

      西侧席位上,司言卿直起身形,重新归位落座。

      他没有再看意气风发的姜映柳半分,所有的目光依旧牢牢追随那抹落寞单薄的月白背影。

      看着她微微绷紧的肩头、低垂的头颅、悄然黯淡的身姿,他清冷的心底骤然泛起一阵沉沉的闷意,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惋惜翻涌不散。

      他眼底盛满了无人窥见的欣赏、疼惜与愧疚,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暗自沉吟。

      [梁氏女素性敛迹,今日乃刻意逞技于御前,得非希邀圣眷、觊求赐婚,欲借吾之势以固梁门朝基耶?]

      喧嚣落定,秋宴继续。丝竹乐声再次缓缓响起,可梁又晴的心境,早已不复方才的澄澈欢喜。

      她敛尽一身落寞,强撑着端庄仪态,缓步退回东侧闺秀席位,轻轻落座在软垫之上。

      刚坐稳身侧,一道轻快温润的少年声音便立刻凑了过来,带着浓浓的后怕与庆幸。

      身侧的章枢一身宝蓝色暗纹锦袍,墨发束起同色锦带,眉目俊朗温润,素来爱笑的眉眼此刻紧紧皱着,一脸心有余悸的模样,抬手轻轻拍着自己的胸口,凑近她耳畔低声絮絮道:

      “又晴!方才真是吓死我了!我这心从头到尾都悬在嗓子眼,怦怦直跳!

      方才贵妃娘娘突然撮合赐婚,我吓得手心全是汗,生怕陛下一时兴起直接点头应允,那我这么多年的心思,可就彻底付诸东流,真要孤独终老了!”

      他语气鲜活直白,带着少年人不加掩饰的欢喜与庆幸,全然没察觉身旁少女眼底的黯淡落寞。

      说话间,他极其自然地抬手,将案上一碟精致小巧的桂花糕轻轻推到梁又晴面前,指尖贴心避开微凉的瓷边,语气温柔宠溺,尽数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快尝尝,这是御膳房新做的桂花软糕,最正宗的清甜口,是你最喜欢的味道。方才你登台跳舞的时候,我特意跟膳房小吏嘱咐,帮你单独留了一碟最热乎、糖霜最匀的,没让旁人动过。”

      梁又晴抬眸,视线落在雪白瓷碟上,层层细腻的糖霜铺在金黄软糯的糕点上,桂香清甜丝丝缕缕钻入鼻尖。

      她指尖轻轻触碰到微凉的瓷碟边缘,心底一片寒凉荒芜。

      她微微扯了扯唇角,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挥之不去的低落沙哑。

      “多谢章枢哥哥。”

      她的低落藏得极浅,轻飘飘一句道谢,毫无往日吃到心爱糕点的雀跃欢喜,可满心沉浸在自我庆幸与温柔宠溺中的章枢,半点未曾察觉。

      他单手撑着下颌,目光遥遥望向不远处满目鎏金的银杏林,秋风拂过,金叶簌簌飘落,眼底漫开温柔绵长的怀念笑意,语调慢悠悠、温柔缱绻:

      “又晴,一晃好多年了,我总想起咱们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你才到我腰际高,软软糯糯的一个小不点,整日里黏在我身后,一口一个章枢哥哥,喊得又甜又软。”

      “那时候府里的假山你爬不上去,蹲在石下眼眶红红的,委屈巴巴要哭,每次都是我弯腰把你抱上去;你想要最高枝的枇杷、最完整的银杏叶,旁人不肯迁就你,只有我次次都替你摘、替你捡。”

      他转头望她,眼底盛满了十几年如一日的极致宠溺与温柔,认真又恳切。

      “你是梁府最小的七小姐,前面六位姐姐个个出众,家中无人护你、无人让你依靠,自我们垂髫相识那日起,我便暗暗下定决心,我是你的青梅竹马,这辈子定然要好好护着你、疼着你,一辈子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十几年岁月温柔细数,四季朝夕皆是偏爱。

      春日踏青,他必伴她左右,替她执线放风筝,护她跑遍郊野春光,不让风筝坠落、不让她沾染半分尘土;

      夏日酷暑,他顶着烈日爬上荷塘最高处,只为摘一颗最饱满清甜的莲蓬,剥好莲籽递到她手中;

      秋日霜降,他走遍园林银杏,替她捡拾纹理最完整、色泽最透亮的银杏叶,攒满一匣送她收藏;

      冬日寒雪,他自己双手冻得通红,也要将暖烘烘的汤婆子先塞进她手中,替她暖手暖身。

      十几年细水长流的温柔宠溺,恰似温水煮茶,缓缓浸润了年少时光。

      从前的梁又晴,确实曾被这份绵长的偏爱打动,一度以为,这便是余生安稳的归宿。

      可人心最是难测,缘分最是无常。

      章枢丝毫未察身旁少女心境变迁,依旧自顾自低声絮絮念叨,语气满是后怕与庆幸。

      “方才我真的慌极了,眼睁睁看着陛下快要点头赐婚,我心里又急又慌,生怕从此彻底错过你。还好还好,姜二小姐及时出声阻拦,也算冥冥之中遂了我的心意。”

      梁又晴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低垂,掩住眼底浓得化不开的酸涩与失望。

      无人知晓,方才兰贵妃开口撮合、满座附和的那一刻,她看似羞怯局促,心底却藏着滔天的欢喜与隐秘的期许。

      她偷偷期待,期待陛下点头,期待一纸赐婚,期待能光明正大靠近那个像极了前世故人的司言卿。

      她期待跨越两世的重逢,能换来一次圆满相守。

      可终究,所有期许尽数破碎。姜映柳一句痴心告白,帝王一句暂缓搁置,将她所有隐秘心事,狠狠打回尘埃。

      她纤细的指尖微微用力,捏住一块软糯的桂花糕,指尖力道收紧,碟上细腻雪白的糖霜簌簌往下脱落,落在光洁的案几上,零零碎碎、七零八落,恰似她此刻彻底沉下去、支离破碎的心。

      章枢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眉眼熠熠生辉,语气笃定又温柔,带着对未来满满的期许与规划。

      “又晴,你再等等我。我早已与我爹娘、与梁伯父伯母提过我们的心意,他们皆是默许赞同的。

      等再过一段时日,我打理好家中琐事,便选良辰吉日,备足三书六礼,亲自登门梁府,正式向伯父伯母提亲,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他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十几年的偏爱与规划,定能换来少女的心动欢喜、点头应允,却丝毫没有看见,梁又晴眼底一闪而过的涩然、无奈与愧疚。

      清甜软糯的桂花糕入口,极致的甜腻在舌尖层层化开,浓郁的桂香萦绕唇齿,可这份往日最爱的甘甜,此刻却半点压不住心底的寒凉失落,只让人觉得甜得发腻、堵得心慌。

      她心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章枢的温柔、宠溺、偏爱与十几年的相守,真挚滚烫、毫无半分虚假,她悉数知晓、尽数感激。

      可她的心,早已不在这片温柔安稳的方寸之地了。

      早在初见司言卿独坐廊下、清冷抚琴的那一刻,早在今日秋宴琴舞相合、四目相撞的那一瞬间。

      她的心便已然不受控制地偏移,彻底落在了那个清冷矜贵、温柔内敛、眉眼酷似前世陈守言的男子身上。

      前世,她与陈守言相知相爱,却终究世事无常、缘浅情深,未能相守一生,空余终身遗憾,抱憾而终。

      今生,司言卿骤然出现,眉眼相似、气质相近、温柔雷同,恰似一场跨越生死、跨越时光的久别重逢。

      前世未尽的情愫、未了的执念、未圆的遗憾,尽数叠加在今生初见的心动之中,让她再也无法移开目光,再也无法将就旁人。

      梁又晴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悄悄抬眸,目光越过层层攒动的人群、错落的席位,再次望向西侧首位的尊贵席位。

      司言卿端坐其间,玄色朝服肃穆矜贵,衬得他身姿挺拔卓绝,肩宽腰直,侧脸线条利落清冷、轮廓精致分明,下颌线条紧绷,自带皇家宗室的矜贵疏离。

      此刻他正微微侧首,低声与身旁一位白发老臣低语议事,语调低沉清冽,神色沉稳淡然,一举一动皆是君子风骨、帝王气度。

      似是心生感应,在她目光落来的刹那,司言卿骤然抬眸,精准无误地对上她遥遥相望的视线。

      四目再次相撞!

      那一瞬,秋风骤停,喧嚣远去,万物失色。

      梁又晴心头猛地一颤,慌乱瞬间席卷全身,立刻仓促收回目光,狠狠垂落眼睫,耳尖瞬间染红一片,连滚烫的脸颊都染上绯色。

      身旁章枢依旧在滔滔不绝,细细规划着二人未来的婚期、宅院、朝夕相守的日常,温柔的絮语声声入耳,却变得模糊缥缈,再也入不了她的心底。

      他满心满眼都是与她的未来,却全然不知,他心心念念、倾尽温柔呵护的姑娘,那颗赤诚温热的心,早已悄悄偏移,落在了旁人身上,再也落不回他的温柔乡里。

      夕阳西垂,暮色渐浓。

      鎏金落日余晖铺满皇城甬道,将朱红宫墙、琉璃瓦顶染得暖红璀璨。

      秋宴落幕,百官眷属陆续辞别散去,车马喧嚣铺满长街。

      梁又晴提着襦裙下摆,缓步踏上丞相府高高的白玉石阶,身后依旧传来章枢温柔不厌的叮嘱,少年嗓音温润,带着满满的热忱与期待:

      “又晴,今日秋宴你累了一日,早些回院歇息。明日清晨我让小厮将城南最新鲜的蜜橘摘来,都是你爱吃的皮薄汁甜的品种,我亲自送过来,你明日记得在庭院中等我!”

      梁又晴驻足回身,对着他轻轻颔首,抬手微微挥别,月白襦裙在沉沉暮色中划出一道温柔浅淡的弧光,清雅动人。

      待厚重的朱红府门缓缓合拢,隔绝门外所有的喧嚣与温柔,她脸上强撑的浅浅笑意瞬间尽数淡去,眼底的温柔暖意彻底褪去,只剩化不开的落寞与怅然。

      她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裙摆边角精致的秋雁刺绣,针脚细密,雁姿灵动,可此刻看着,只觉得雁归有林,而她心事无归。

      转过雕花垂花门,晚风穿庭而过,卷起满院桂香。

      提着一盏暖黄羊角灯笼的李嬷嬷早已等候在此,朦胧柔和的灯影落在青石板路上,晃出细碎摇曳的光斑,照亮前路。

      见她归来,李嬷嬷立刻快步上前,熟练接过她肩头的织金披风,语气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急切与担忧:

      “七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爷方才散朝归来,一直在正厅等着您,说是今日御苑秋宴之事,有话要细细问您,已然等候多时了。”

      梁又晴心头微微一顿,心底了然,定是白日宴上的风波已然传入父亲耳中。她抬手轻轻理了理鬓边微乱的碎发,压下心底所有的酸涩怅然,敛好神色,轻声应道。

      “我知晓了嬷嬷,这便随您过去。”

      跟着李嬷嬷缓步穿过九曲抄手游廊,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暖光摇曳。

      一路走来,白日御苑中的所有画面尽数在脑海中回放——惊艳全场的舞姿、帝王的盛赞、贵妃的撮合、四目相对的悸动、姜映柳的当众阻拦、帝王暂缓赐婚的定论……

      一幕幕清晰无比,掌心不由得再次悄悄沁出一层薄汗,心底五味杂陈,忐忑又失落。

      丞相府正厅之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两支粗壮的蟠龙红烛静静燃烧,烛火摇曳跳动,将端坐于紫檀木太师椅上的梁复礼身影拉长投射在墙壁之上,神色沉稳肃穆,自带朝堂重臣的威严气场。

      梁又晴刚跨过正厅门槛,一道温柔暖意便扑面而来。

      端坐一旁的柳氏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一双温柔的手稳稳攥住女儿微凉的指尖,掌心熟悉的暖意瞬间包裹住她的双手,满眼皆是慈母的疼惜与温柔:

      “我的娐娐,今日御苑宴饮献舞,定然累坏了吧?快过来坐着歇歇。娘一早便让小厨房给你炖了你最爱的冰糖银耳莲子羹,文火慢炖了三个时辰,软糯清甜,这就让丫鬟给你端来润润身子。”

      柳氏温柔拉着她的手腕,将她安置在西侧柔软的玫瑰软椅上坐下,指尖细细拂过她的脸颊,轻轻抚平她鬓边的碎发。

      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神色,见她眉宇间藏着淡淡的疲惫与落寞,心头瞬间软了大半,愈发疼惜。

      待母女二人坐定,梁复礼才缓缓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茶水落盏轻响,打破厅内温柔的氛围。

      他目光温和落在女儿身上,语气看似平和,却带着几分久经朝堂的审视与考究,缓缓开口。

      “今日御苑秋宴,满朝权贵眷属齐聚,可有什么新鲜趣事?方才为父在府门之外,见是章家小子送你归来。”

      话音微顿,他目光紧紧锁住女儿略显黯淡的眉眼,轻声追问。

      “为父瞧你神色恹恹、心绪不宁,眉眼间藏着心事,可是今日宴上,发生了什么变故?”

      梁又晴依偎在母亲温暖的身侧,指尖轻轻蹭着母亲柔软温热的掌心,心底的忐忑稍稍安定。

      她定了定心神,先将宴上顺遂的部分缓缓道来,声音轻柔温婉:

      “今日贵妃娘娘命闺中女子依次献艺,臣女便献了一支《秋雁归林舞》。所幸舞姿未曾失礼,深得陛下夸赞,陛下称臣女舞姿出众、意境悠远。英国公夫人与各位命妇,也皆夸赞女儿裙上秋雁刺绣灵动逼真,舞姿清雅。”

      说起献舞被赞的片段,她眼底稍稍泛起一丝浅浅的光彩,眉眼间掠过淡淡的欢喜。

      可话音转瞬,提及后续风波,声音便一点点低了下去,光彩尽数褪去,语调带着难以掩饰的低落。

      柳氏心思细腻敏锐,瞬间捕捉到女儿神色的变化,立刻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柔声安抚追问。

      “怎么说着说着便蔫了?定然是还有别的事,对不对?娐娐别怕,慢慢跟娘说,万事有爹娘为你做主。”

      得到母亲温柔的鼓励,梁又晴垂着眼眸,纤细的手指轻轻绞着身前柔软的裙摆,沉默片刻,终是将宴上那场惊心动魄的赐婚风波,一字一句缓缓道出:

      “宴中舞毕,贵妃娘娘十分喜爱儿臣的舞姿与性情,特意询问了儿臣与晋贤王的年岁。娘娘说,儿臣与贤王年岁相当、性情相配,方才琴舞相合、默契天成,是天作之合。”

      她抬眸轻轻看了一眼父母,脸颊泛起浅浅绯红,声音愈发轻柔低落。

      “贵妃娘娘便恳请陛下,趁着今日秋宴良辰,为儿臣与晋贤王赐婚,成全良缘。”

      柳氏闻言,眼眸瞬间一亮,眼底骤然漾开满满的欣喜与期许,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正要开口夸赞应允,却见女儿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落寞。

      “只是好事多磨。”梁又晴声音轻若晚风,带着浓浓的遗憾。

      “姜太傅府的二小姐姜映柳骤然出列,当众坦言心悦贤王三年之久,早已心系于他,打算求太后娘娘做主提亲,不愿陛下赐婚。”

      “陛下碍于太后颜面,不愿伤了姜家与太后的情分,便将赐婚一事暂缓,说日后再从长计议。”

      “此事,便就此搁置了。”

      梁复礼闻言,指尖微微一顿,缓缓捻起颔下胡须,眼底瞬间掠过几分沉色,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凝重:“姜映柳……原来是她。”

      “此女乃是太后嫡亲的外孙女,太后自幼疼宠至极,性子骄纵执拗,又有太后撑腰,在宫中向来横行无忌、肆意妄为。难怪敢在满堂权贵、帝王面前,当众争抢姻缘、打断圣言,倒是好胆量。”

      他抬眸,目光温柔落回女儿落寞的眉眼之上,语气放缓,轻声郑重询问。

      “娐娐,事已至此,你无需在爹娘面前遮掩心事。你老实告诉为父,你自己心中,对这位晋贤王司言卿,到底是何心思?”

      一语直击心底隐秘。

      梁又晴脸颊瞬间绯红一片,羞怯垂首,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声音轻柔微弱,像暮色里飘忽的晚风,藏着最真挚、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

      “儿臣……儿臣觉得贤王极好。”

      “今日宴上,他独坐抚琴,身姿端正,神情专注,琴音清雅通透、治愈人心。儿臣立在台上起舞,闻其琴音,只觉心底莫名安稳熟悉,似是故人归来,格外亲切。”

      她不敢言说两世重逢的隐秘执念,不敢言说那些四目相撞时的心悸、那些悄悄凝望的悸动、那些落空的期许。

      可眼底藏不住的羞怯、欢喜、失落与执念,尽数落在柳氏温柔的眼眸之中,被母亲看得一清二楚、通透彻底。

      柳氏心头瞬间了然,自家女儿,这是实打实动了真心。

      她轻轻握紧女儿的手,俯身凑在她耳畔,压低声音温柔细语,字字皆是慈母宽慰。

      “我的傻娐娐,娘懂你的心思。”

      “晋贤王司言卿,乃是当今圣上最信任的宗室王爷,年少成名、身居高位,品性沉稳端方、温润细致、洁身自好,无任何绯闻纠葛,是整个京中数一数二的顶尖好儿郎,娘也觉得,他与你极为相配。”

      “姜映柳纵然有太后撑腰、家世显赫,可婚姻大事,终究是陛下做主、缘分做主,岂是她一人强求便能得的?你不必太过失落焦虑,良缘暂缓,不是无缘,只是时辰未到。”

      一旁的梁复礼也缓缓颔首,神色沉稳笃定,温声安抚。

      “你无需胡思乱想、暗自伤怀。此事为父已然知晓,往后朝堂之中、宫宴之上,为父会多留意此事的动向。姻缘之事,冥冥自有天定,莫要急于一时,更莫要妄自菲薄。”

      “天色已晚,今日你奔波一日,身心俱疲,切莫再思虑纷杂之事。让嬷嬷送你回庭院歇息,明日晨起,还要给祖母请安,切莫失了礼数。”

      “是,女儿知晓了。”梁又晴乖乖起身屈膝行礼,敛去眼底所有心绪。

      跟着李嬷嬷缓步走出灯火通明的正厅,晚风拂面,清凉温柔。

      她驻足抬眸,望向夜幕之上高悬的一弯浅浅月牙,月色温柔皎洁,洒满整座丞相府庭院。

      心底深处,依旧牢牢印着御苑之中,司言卿温柔凝望过来的那一眼,温柔缱绻、澄澈滚烫,足以让她满心荒芜,依旧生出浅浅期许。

      暂缓的良缘,未绝的心动。

      她轻轻垂眸,心底暗自默念:无妨,来日方长,岁岁年年,总有相逢可期,总有良缘可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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