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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献艺   御 ...


  •   御花园的银杏正值盛秋,层层叠叠的叶片被暖融融的秋阳浸透,淬成通透的鎏金色。

      微凉的秋风穿林而过,簌簌声响不绝于耳,细碎的金叶漫天翩跹,悠悠坠落在光洁莹润的汉白玉石台上。

      一片小巧的银杏叶不偏不倚,轻轻贴在了司言卿玄色织金朝服的下摆。

      衣料纹路规整,暗绣的云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这片黄叶点缀其上,添了几分秋意温柔,却半分未曾打乱他挺拔端严的身姿。

      司言卿立在石台之下、百官之前,身姿如苍松劲柏,挺拔得无半分歪斜。

      头顶鎏金冠束起乌黑青丝,冠侧镶嵌的羊脂玉簪澄澈温润,迎着细碎天光,折射出点点清冷细碎的光泽,落于他眉眼之间。

      他目光端平,正视石台正中高居龙椅的元景帝,以及身侧盛装华服、仪态雍容的兰贵妃,一丝不苟地行下最正统的君臣大礼。

      先是双臂平直抬起,小臂与肩头严丝平齐,姿态端方庄重;

      随即左腿稳稳后撤半步,右腿屈膝沉身跪地,双手交叠叠放,稳稳按在膝前锦缎衣料之上,掌根贴合平整,不见半分晃动。

      自脖颈至腰脊,脊背挺得笔直如玉石雕琢,垂落的广袖顺着臂弯自然垂坠,袖口边缘精准贴合石台棱角,分寸不差,礼仪周全得挑不出半分瑕疵,尽显皇室王爷的沉稳规制。

      秋风再起,卷动他衣袍边角,却撼不动他半分姿态。

      “陛下,贵妃娘娘,臣弟有一事冒奏。”

      司言卿嗓音清润如玉,音色低沉通透,裹挟着秋日风露的清冽,穿透御苑簌簌风声、远近错落的秋虫鸣啼,清晰平稳地落入主位二人耳中,字字沉稳,毫无慌乱。

      “方才陛下雅兴,恩旨命臣弟登台以剑法助兴,圣恩浩荡,臣弟本当谨遵圣谕,不敢有半分推诿。”

      他依旧保持躬身行礼的端正姿态,漆黑深邃的眼眸轻轻扫过全场,将席间所有景象尽收眼底,目光审慎而周密,无半分疏漏。

      今日御苑秋宴,京中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尽数携家眷赴宴,石台之下东西两侧,长席层层排布,井然有序。

      满座皆是锦衣华裳,公卿公子风姿卓然,世家小姐娉婷温婉。

      女眷们鬓边珠翠琳琅,金步摇、玉海棠簪随微风轻轻晃动,细碎珠光流转不停;腕间缠丝玉镯、玛瑙手串微动,撞出清脆细碎的叮咚声响。

      案上陈设更是精致雅致,白瓷冰盘盛着软糯香甜的糖蒸酥酪、桂花蒸糕、莲子软糕,香气清甜萦绕;

      青瓷长颈瓶中插着数枝盛放的金桂与白菊,花枝舒展,暗香浮动;各色鲜果蜜饯、清茶佳酿整齐罗列,满目盛景雅趣。  

      可这般雅致景致,处处皆是易碎珍宝、娇柔女眷,最是经不起半分凌厉冲撞。

      司言卿眸光微沉,语气愈发恳切细致,句句思虑周全。

      “臣弟方才起身待命之际,留心瞧见西侧赏秋席的英国公夫人,悄然将身前青瓷茶盏往怀前挪了半寸,指尖始终紧紧攥着锦织手帕,神色间带着几分细微拘谨。

      另有陛下身侧的长宁公主,亦低声叮嘱贴身侍女,将身后雕花云母屏风往前挪移数尺,堪堪挡住身前席面。”

      话音落下,石台两侧原本低声闲谈的宾客皆是一静,不少人暗自抬眸望向跪地的王爷,眼底多了几分敬佩与恍然。

      方才众人只顾赏秋闲谈、静待舞剑助兴,无人留意这般细微小动作,唯有心思缜密的司言卿尽收眼底。

      “臣弟知晓,诸位夫人、公主皆是金枝玉叶、贵体珍贵,衣衫配饰皆是绫罗绸缎、精工玉饰,容不得半分磕碰损伤。”

      司言卿微微颔首,语气愈发诚恳。

      “臣弟所持青冥剑,开刃三年,锋芒极盛,从无懈怠养护。前日演武场操练剑法,随心一剑,剑气凌空,竟将三丈之外成片芦苇尽数拦腰斩断,足见此剑刚猛凌厉,分寸极难掌控。”

      他抬眸望向元景帝,神色坦荡恭敬。

      “御苑之内草木繁盛,枝桠交错,席间席面排布紧密,珍宝易碎、佳人在侧。

      若臣弟舞剑助兴,凌厉剑气扫过枝头,必定震落无数碎叶断枝,漫天飞坠;稍有不慎,便会碰翻案上瓷瓶茶盏,碎裂瓷片四散飞溅。

      届时若是划伤哪位女眷肌肤,或是勾破一身精致绫罗、损毁珠翠配饰,惊扰了满苑雅兴,臣弟纵是万死,亦难赎此罪过。”

      一番话娓娓道来,情理兼备,周全妥帖,既感念圣恩,又体恤众人,字字句句皆是真心考量。

      兰贵妃指尖轻捏洁白茶盏,纤细玉指执起茶盖,轻轻拂去盏中浮起的茶叶浮沫,温婉凤眸落于司言卿身上,眼底盛满真切赞许,红唇轻启,嗓音温婉悠扬。

      “王爷年纪轻轻,心思竟这般缜密周全,事事思虑妥当,面面俱到,倒是省了陛下无数操心,实属难得。”

      元景帝端坐龙椅,闻言微微颔首,指尖慢悠悠捻着颌下微须,眼底噙着温润笑意,带着几分欣赏与打趣,抬手指了指阶下的司言卿。

      “你既知舞剑不妥,恐扰雅趣、伤及众人,想来心中早有妥当替代之法?说来朕听听。”

      “回陛下,臣弟确有准备。”

      司言卿闻言,缓缓直起身形,起身动作从容沉稳、行云流水,无半分仓促局促。

      身姿挺拔如故,玄色朝服端正整齐,随即他微微侧首,朝着苑门方向轻轻抬手示意。

      早已静立在外候命的内侍见状,立刻躬身上前,双手稳稳捧着一张古朴七弦琴,轻步踏入御苑,步履轻盈,不敢发出半分声响惊扰宴饮。

      那琴身由百年老桐木精心雕琢而成,纹理温润细腻,色泽古朴沉静,历经岁月沉淀,自带清雅气韵。

      琴尾一隅,亲手镌刻着“松雪”二字,笔锋清隽飘逸,是十年前恩师清玄先生的手迹,秋阳洒落其上,温润光泽流转不息。

      外层琴囊更是别致,青底素缎为底,其上绣着疏朗挺拔的青竹纹路,针脚细腻精妙,是少年时的司言卿耗费半月闲暇,一针一线亲手绣制,用以赠予恩师。

      这张松雪琴,是清玄先生临终前唯一赠予他的遗物,伴他十余载春秋,亦是他最为珍视的心爱之物,从不轻易示人,更极少在御前弹奏。

      司言卿抬手,修长干净的五指轻扶琴身,正要接过,抬眼一瞬,目光无意间越过层层鎏金银杏、错落花枝,遥遥扫过东侧廊下。

      视线猝不及防,与一道沉静深邃的目光轰然相撞。

      梁又晴不知何时已然离开席间席位,独自静立在两株高大的银杏树之间。

      秋风拂过她周身,吹动她轻薄衣袂。

      她身着一袭素雅月白襦裙,裙摆绣着极淡的流云暗纹,外罩一件柔软轻盈的藕荷色纱质披风,披风边缘缀着细碎银线,风一吹,便漾开细碎流光。

      往日里,她眉眼弯弯,自带温婉笑意,灵动明媚,恰似春日暖风,惹人欢喜。

      可此刻,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眉眼轻轻垂落,纤长浓密的羽睫微微覆下,在白皙光洁的脸颊投出一片浅浅淡淡、温柔缱绻的阴影。

      唯独一双眼眸,亮得惊人,澄澈又深邃,沉沉落落,似暮秋深潭,不起波澜,却藏着万千心绪,幽深难测。

      秋风簌簌,落英纷飞,漫天金黄银杏叶在她身侧翩跹起舞,层层光影落在她肩头、发间、眼底。

      她便立在满目秋光之中,身姿纤细挺拔,安静得不染半分宴间喧嚣浮华。

      那道目光穿透漫天飞叶、隔着遥遥数丈距离,直直稳稳落于司言卿身上,坦荡澄澈,无半分闪躲羞怯,沉静却厚重,似裹挟着千钧心绪、万千情意。

      不过短短一瞬的对视,不过刹那的目光交汇,周遭簌簌风声、席间低语、鼓乐轻响仿佛尽数骤停。

      天地寂静,万物无声。

      眼底唯有彼此。

      司言卿素来沉稳无波、惯于藏绪的心头,猝不及防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微漾的涟漪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沉稳的心跳都乱了半拍。

      他见过无数绝色佳人、贵女名媛,阅尽世间浮华景致,却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心头震颤。

      那一眼,不是仓促打量,不是无意一瞥,是一眼万年的深沉凝望,似要将他此刻端严的模样、将这满苑秋阳银杏、岁岁秋光月色,尽数锁入眼底、藏进时光深处,妥帖珍藏。

      不过瞬息,司言卿便迅速敛去眼底所有微动心绪,沉稳收回目光。

      宽大袖摆之下,他修长的指尖悄然微微攥紧锦缎衣料,指节微拢,压住心底翻涌的细碎波澜。

      面上依旧是朝堂王爷的端肃端庄,眉眼沉静,神色不改,连起伏的呼吸都平稳如初,无人窥见他方才片刻的心神震荡。

      “臣弟早有准备,不敢辜负陛下雅兴。”

      司言卿再度转头,面向主位帝妃,躬身沉声回话,语调平稳从容,听不出半分异样。

      只是躬身垂眸的瞬间,他的余光终究不受控制,再次悄然掠向东侧银杏树下的身影。

      恰好此时,梁又晴缓缓抬起垂落的眉眼,目光温柔落于他怀中古朴古琴之上。

      清冷白皙的唇角,缓缓噙起一抹极浅极淡、若有似无的温柔笑意。

      那笑意极淡,不染张扬,却温柔通透。她深邃如寒潭的眼底,悄然漫开一层旁人全然看不懂的了然与温柔,似读懂了他方才婉拒舞剑、执意抚琴的所有思虑与温柔。

      满场众人皆赞他心思缜密、周全妥帖,唯有她知晓,他不仅是怕剑气伤人、损毁雅物,更是不愿让凌厉杀伐之气,破了这暮秋盛宴的温柔雅致。

      “剑法刚猛凌厉,杀伐气重,分寸难控,极易惊扰诸位宾客,破了御苑秋宴的温润雅趣。”

      司言卿字字清润,徐徐道来,声音落于寂静席间,清晰入耳。

      “而琴音温柔婉转,清雅绵长,最适配暮秋静谧景致。臣弟幼时有幸,师从清玄先生修习琴艺,习得一曲《秋江夜泊》。

      此曲无激昂杀伐之调,无高亢凌厉之音,通篇皆是晚风轻拂、江雾漫漫、渔火点点、归舟泊岸的静谧秋景,温柔舒缓,清雅致远。

      既能为今日宴饮雅兴助兴,又静谧温和,不会令席间诸位女眷心生拘谨不安,最为合宜。”

      元景帝闻言抚掌而笑,眼底欣赏更甚。

      “甚好!琴音雅致,秋景相宜,比刚猛剑法妥帖百倍,朕准了。”

      兰贵妃亦含笑颔首,轻声附和。

      “王爷雅韵,最懂秋趣,今日倒是让我们有耳福了。”

      司言卿微微躬身,朝着石台上下满座宾客从容颔首致意,仪态温润端方。

      抬眼之际,目光再度遥遥落向东侧银杏树下,与梁又晴的视线精准相撞。

      这一次,她没有垂眸躲闪。

      少女静静立在鎏金落叶之中,迎着他的目光,极轻极缓地朝他颔首致意。

      那双幽深似寒潭的眼眸里,骤然漾开细碎璀璨的光点,星星点点,明明灭灭,恰似漫天秋星坠入沉静寒潭,温柔又清亮,动人至极。

      司言卿心头微澜再起,转瞬便压下心绪,稳步踏上石台。

      内侍小心翼翼将百年松雪琴安置在正中雕花琴案之上,案面光洁如镜,映出琴身古朴纹路。

      司言卿取出随身珍藏的雪白细绒软布,俯身垂眸,一丝不苟、细细密密擦拭每一根琴弦,除尘净弦,姿态虔诚认真。

      擦拭完毕,他伸出修长干净的食指,轻轻逐一拨动七根琴弦,细细辨听音准,细微调试,直至每一缕琴音皆澄澈纯正、分毫不差,方才作罢。

      随后他端正身姿,稳稳在琴案后跪坐而下,双膝与肩头平齐,小腿平整贴合石台地面,腰背挺直,身姿端正,弧度规整得恰到好处,无半分慵懒歪斜。

      双手自然轻放于双膝之上,指尖舒展,仪态端庄肃穆,宛如古画中走出的清雅君子。

      下一瞬,修长指尖轻轻落于琴弦之上。

      第一缕琴音缓缓流淌而出,轻柔婉转,清和舒缓,如暮秋江水初涨,潺潺漫过青石江岸,温柔漫过整座御花园。

      微凉琴音裹挟着秋阳暖意、银杏清香,缓缓掠过席间每一处角落,抚平了周遭所有细碎喧嚣,满苑瞬间静谧安然。

      铮铮琴音错落起伏,时而轻缓如晚风拂江,时而悠远如渔火摇曳,将秋江夜泊的静谧悠远、清冷温柔,描摹得淋漓尽致。

      司言卿垂眸抚琴,眉眼沉静专注,所有心神皆融于琴音之中。

      可每一次抬手落弦、换气抬眸的间隙,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下意识掠过层层花枝落叶,悄然寻向东廊下那道素色身影。

      梁又晴自始至终未曾移动半步,静静立在两株银杏之间,一双澄澈眼眸,自始至终牢牢落在抚琴之人身上,一瞬未离。

      她拢着手藏在披风袖中,身姿安静温柔,随着婉转琴音起伏,眼底柔光流转,时而温婉柔和,时而沉静幽深,似以目光为语,与他潺潺流淌的琴音,进行一场无人知晓、无声无形的温柔对话。

      旁人听的是秋江夜泊的清雅曲调,唯有他们二人,借着一曲琴音,心意暗通,情愫暗涌。

      满苑寂静,琴音悠悠,鎏金落叶簌簌飘落,落在石台、琴案、两人肩头,温柔得不像话。

      良久,最后一缕琴音袅袅散尽,余音绵长,绕着金黄银杏枝桠层层盘旋,久久不散,萦绕在御花园上空,氤氲不散。

      整座御花园静默数息,随后才骤然响起此起彼伏的赞叹称颂之声。 

      兰贵妃眉眼含柔,笑意盈盈,侧首看向身侧的元景帝,轻声叹道。

      “王爷这一曲《秋江夜泊》弹得实在绝妙,空灵悠远,余韵悠长。妾身听着听着,竟恍然忘却此处是御花园,眼前满目银杏秋光,皆化作渺渺秋江、点点渔火,当真曲中有景,景随曲生。”

      元景帝含笑点头,龙颜大悦。

      “十三琴艺愈发精进,心性沉稳雅致,不负名师教诲,难得,难得。”

      司言卿缓缓收势,端正身姿,起身肃立,再度朝着帝妃行下规整周全的君臣大礼,进退有度,一如初见端严。

      直起身形的刹那,他第一时间抬眸,遥遥望向东廊银杏树下。

      梁又晴依旧立在满目秋光之中,安静温柔,见他望来,再度轻轻颔首。

      她眼底原本幽深沉静的寒潭,此刻已然被融融秋阳熨得温热通透。

      眼底沉淀的凉意尽数散去,漫开层层温柔暖意,澄澈明亮,温柔缱绻,成了这满目盛大萧瑟秋景里,最隐秘、最动人、最令人难忘的一抹绝色。

      司言卿压下心口微动,转身从容退回东侧专属王爷席位。

      玄色织金朝服衣摆轻轻扫过汉白玉石台边缘,他刻意放缓了离去的步履,步伐从容轻缓,宽大袖摆随风轻扬。

      余光依旧执拗地黏在东廊那道素白身影之上,不愿挪开半分。

      梁又晴果然还立在原地,未曾归席。

      她温柔缱绻的目光如纤细柔丝,牢牢缠缚在他挺拔孤直的背影之上,寸步不离。

      方才眼底漾开的温柔暖意分毫未散,鬓边刚簪上的新鲜银杏花簪,被秋阳镀上一层温柔柔光,衬得她眉眼愈发温婉动人。

      直至司言卿稳稳落座,锦缎衣料与紫檀椅垫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细碎响动,他才骤然回神。

      垂眸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竟是悄然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微凉潮湿,不复往日干爽沉稳。

      他心底暗自一怔,纵横朝堂沙场数年,历经无数大风大浪、御前盛典,向来心神沉稳、宠辱不惊,从未有今日这般方寸大乱、心绪难平之时。

      无奈之下,他抬手端起案上静置的凉茶,修长微凉的指尖紧紧贴住冰凉瓷盏,借着茶水的凉意,极力压下心底层层翻涌、难以平复的细碎波澜。

      席间宾客的称颂赞叹之声依旧络绎不绝,人人皆是交口称赞,盛誉司言卿琴艺卓绝、品性周全。

      就在此时,端坐主位的兰贵妃眸光流转,温润目光轻轻扫过东侧回廊,精准落于凝神伫立的梁又晴身上,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笑意。

      随即轻执手边白玉如意,语气带着几分温柔打趣、有意撮合的意味,缓缓开口。

      “妾身险些倒是忘了。”

      话音一出,席间所有低语赞叹尽数戛然而止,满苑瞬间寂静无声。

      众人顺着贵妃目光望去,纷纷看向银杏树下的少女,眸光好奇,暗含探究。

      “梁丞相府的七小姐,乃是京中人人称颂的顶尖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样样皆通,才情盛名满京华。”

      兰贵妃笑意温婉,字字清晰,落于众人耳中。

      “方才王爷一曲琴音惊绝四座,雅致动人,堪称一绝。七小姐既精通音律,想来定是深有共鸣。

      不如今日趁此秋宴佳时,七小姐也登台露上一手,与王爷琴音相应,凑一场琴瑟和鸣的人间雅趣,岂不是美事一桩?”

      此言一出,周遭瞬间响起细碎的附和低语,众人眼神暧昧,纷纷在司言卿与梁又晴之间来回流转,眼底皆是看热闹、懂内情的笑意。

      “贵妃娘娘所言极是,琴瑟和鸣,乃是千古雅事!”

      “梁小姐才情卓绝,王爷琴艺超凡,今日若能同台助兴,定是一段佳话!”

      “当真般配至极,景致动人,人更动人!”

      元景帝亦是兴致盎然,笑着转头望向东侧,温声附和。

      “贵妃所言有理,今日秋宴雅聚,难得佳景佳人,又晴不必拘谨,尽可一展所长。”

      满苑目光灼灼,尽数聚焦在梁又晴一人身上,期待着这位京城才女登台献艺。

      可立于银杏树下的梁又晴,却似全然未闻殿上圣言、席间议论。

      她的双耳、满心、满眼,自始至终,都只牢牢系在东侧席位那道玄色挺拔身影之上。

      方才司言卿跪坐石台、垂眸抚琴的模样,早已深深烙印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他垂眸专注时,乌黑发带顺着肩头轻轻垂落,随微风轻轻晃动;他修长指尖起落于琴弦之上,姿态清雅卓绝,眉目温柔沉静;

      他一身端肃朝服,却抚出万般温柔琴音,刚柔并济,清雅无双。

      这一幕画面太过动人,太过铭心刻骨,让她彻底失了神,沉沦其中,浑然忘我,彻底隔绝了世间所有声响喧嚣。

      立在她身侧的贴身侍女青黛,急得额头微微沁出细汗,心头焦灼不已。

      当着帝妃与满朝权贵的面失神漠视圣谕,乃是大不敬之罪,稍有不慎,便会连累整个丞相府。

      青黛连忙快步上前半步,躬身垂首,凑在梁又晴身侧,压低嗓音,急切又轻柔地再三呼唤。

      “小姐,小姐!贵妃娘娘与陛下问话呢,快回神!该应答了小姐!”

      接连轻唤三声,声声急切。

      梁又晴这才猛然从满心思绪中骤然回神。

      眼底浓重的怔忪恍惚一闪而逝,快得无人察觉。

      她轻轻眨了眨澄澈眼眸,敛去眸中所有痴迷心绪,抬手轻轻拢了拢身前披风下摆,身姿微动。

      白皙细腻的脸颊之上,悄然泛起一层浅浅淡淡的绯红,似秋阳染透桃花,羞怯温柔,动人至极。

      她方才竟如此失态,当着满场权贵、帝妃圣前,只因凝望一人,便全然失神,罔顾周遭一切。

      心念微敛,梁又晴定了定纷乱心神,压下心底羞怯波澜,微微屈膝,提着轻盈襦裙下摆,缓步朝着石台中央从容走去。

      步步轻缓,步步端庄。

      她所行之路,正是方才司言卿立身奏琴之地。

      光洁冰凉的汉白玉石台上,仿佛还残留着他驻足多时的温热气息,萦绕着他琴音的清雅余韵。

      行至主位正前方,梁又晴稳稳驻足,身姿端方温婉。

      先是屈膝福身,姿态恭谨,向元景帝行君臣大礼,随后侧身颔首,朝兰贵妃温柔行礼,礼仪周全,进退有度。

      月白襦裙的轻盈裙摆随动作微微摇曳,似秋江静水漾开一圈圈温柔涟漪,温婉动人。

      “臣女方才一时失神,心绪恍惚,未能及时听闻圣谕,怠慢娘娘雅兴,惊扰席间雅致,实属失礼。”

      她轻垂眼眸,嗓音清柔婉转,温温软软,带着几分尚未散尽的浅浅羞怯,诚恳请罪。

      “还望陛下、贵妃娘娘宽宥臣女冒昧失礼之罪。”

      元景帝见她面容羞怯、身姿温婉,并无半分不敬之意,只当是少女沉醉秋景、一时失神,并未怪罪,反倒愈发温和。

      “无妨,秋日景致醉人,一时失神亦是常事,快快平身。”

      “谢陛下。”梁又晴缓缓起身,眉眼温顺。

      随即她抬眸,轻声从容回话。

      “回娘娘,臣女幼时虽习得几分音律皮毛,但资质愚钝,琴艺粗浅,与王爷精妙绝伦的琴艺相较,宛若萤火比之皓月,云泥之别。实在不敢班门弄斧,在御前肆意献丑,辜负今日雅宴。”

      话音婉转谦逊,姿态得体周全,尽显世家贵女的温婉气度。

      不等众人惋惜,她眸光轻抬,眉眼含笑,温柔续道。

      “只是臣女幼时曾习得一支古典舞,名唤《秋雁归林舞》。舞步轻柔舒缓,意境悠远清冷,最合暮秋叶落、归雁还林的景致,恰好契合今日御苑秋宴盛景。

      臣女愿献舞一曲,为今日宴饮助兴,以补方才失礼之过。”

      元景帝闻言龙颜大悦,朗声大笑。

      “好!《秋雁归林舞》,景意相合,雅致脱俗,既应秋时,又含归韵,甚好!准!”

      兰贵妃眼底笑意更浓,温柔点头,目光若有深意地在她与司言卿之间缓缓流转一圈,眸底的了然与温柔几乎藏不住,轻声道。

      “如此,便静候七小姐雅舞。”

      梁又晴微微躬身谢恩,随即从容转身,缓步走向石台正中的舞位。

      转身刹那,她澄澈温柔的目光若有似无、轻轻浅浅地掠向东侧王爷席位。

      恰好,司言卿正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视线猝然相缠。

      梁又晴心头骤然轻轻一跳,浅浅慌乱瞬间漫遍四肢百骸,她来不及细看他眼底心绪,便迅速垂落眼眸,纤长睫毛轻轻颤动,指尖悄然微微攥紧柔软裙摆,压住心底翻涌的涟漪。

      可她清晰无比地捕捉到,素来端肃清冷、无波无澜的司王爷眼底,方才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温柔暖意,清浅、澄澈、真诚,似秋日暖阳猝然落于心尖,温热滚烫,让她鼻尖微微发酸,心底暖意泛滥。

      石台之下,内侍很快备好仪仗乐鼓,两面描金绘缠枝莲纹的牛皮大鼓摆放妥当。

      宫廷乐师手持鼓槌,落槌轻敲,舒缓绵长的鼓点缓缓响起,节奏轻柔悠远,贴合秋景静谧。

      东侧席位之上,司言卿缓缓抬手,放下手中微凉茶盏。

      原本松弛随意的腰背,下意识微微挺直几分,身姿愈发端正挺拔。

      素来冷冽端肃、不苟言笑的眉眼,在望向石台那道素白身影的瞬间,悄然一点点柔和下来,褪去了平日朝堂的清冷疏离、杀伐端严。

      紧抿的清冷唇角,亦不受控制地微微松弛,漾开一抹极淡极浅、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弧度。

      当梁又晴抬手,玉指纤细轻柔,缓缓褪下肩头藕荷色披风,任由侍女轻轻接过安置妥当的瞬间,一身月白襦裙全然展露在秋阳之下。

      裙身之上暗藏的秋雁流云暗纹,被暖秋日光尽数点亮,细密银线层层流转,一只只秋雁展翅欲飞,灵动逼真,栩栩如生。

      司言卿置于膝上的修长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动,指尖下意识跟着台下轻柔舒缓的鼓点,轻轻无声叩击膝头。

      眸光沉沉,牢牢锁在她身上,心底轰然一动。  

      这裙身之上的秋雁绣纹,针脚走势、绣法纹路、羽翼纹路,竟与他珍藏多年的松雪琴尾、“松雪”二字侧边隐秘的秋雁暗纹,出自同一种独门绣法,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年少恩师偏爱秋雁松雪,独传此绣法,世间寥寥无几人习得。

      他从未曾想,竟会在梁又晴的衣裙之上,再见这熟悉纹样。

      心底深藏的隐秘情意,骤然又多了一层无人知晓的微妙牵连。

      石台之上,舞姿初展。

      梁又晴足尖轻点冰凉石面,身姿轻盈如秋日初展翼的归雁,体态纤细优美,风骨卓然。

      随着舒缓鼓点,她缓缓旋身,月白裙摆凌空飞扬,宽大袖袂轻展翩跹,发间精致银杏花簪随动作划出一道道细碎优美的弧光,鎏金光影流转,绝美动人。

      秋风掠过石台,吹动她的发丝与裙摆,人景相融,宛若秋雁临世,误入人间盛景。

      司言卿的目光牢牢追随着她每一个舞姿、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抬眸起落,一瞬未曾移开,连眼睫的颤动都悄然放缓,极致专注,极致认真。

      周遭满座宾客的赞叹声、细碎议论声、鼓乐声,尽数被他隔绝在外,世间唯有台上舞之人,入他眼底,落他心头。

      舞至中段,她旋身速度渐快,裙摆层层翻飞,如成群秋雁盘旋林间、往复翩跹,灵动绝美。

      骤然,束发的素色丝绦不慎松动滑落,乌黑长发随旋身之势微微散落几缕,随秋风轻扬。

      司言卿心神一紧,身体下意识微微前倾半寸,眼底悄然掠过一丝紧张担忧,几乎要起身上前。

      直至身侧侍女青黛快步上前,悄悄拾起落地发带,妥帖收好,他悬着的心才悄然落下。

      缓缓坐直身姿的瞬间,素来清冷白皙的耳尖,竟悄然染上一层浅浅淡淡的绯红,隐秘又羞涩。

      无人窥见,堂堂沉稳端严的摄政王爷,竟为台上一舞之人,心神牵动,暗自脸红。  

      舞步渐入高潮。

      梁又晴足尖稳稳点地,腰身轻折,身姿轻盈一跃,腾空而起。

      洁白月白裙摆于半空骤然绽开,层层叠叠,似秋江之上骤然盛放的素白莲花,清雅绝美,惊艳四座。

      司言卿漆黑澄澈的眼眸之中,此刻尽数盛满漫天秋阳、纷飞落杏、台上翩跹起舞的佳人。

      往日清明冷冽、不染尘俗的眼眸,此刻彻底染上与梁又晴如出一辙的幽深沉静。

      眼底不再是无波无澜的清冷,而是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专注与动容,似要将她此刻一颦一笑、一姿一态,尽数刻入骨髓、藏进心底,岁岁不忘。

      席间称颂赞叹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满堂皆惊,人人叹服,皆言今日得见绝世雅舞,不虚此行。

      兰贵妃侧首与元景帝低声笑语闲谈,眉眼含笑,句句皆是夸赞二人般配雅致、才情相当。

      可司言卿全然充耳不闻,外界所有喧嚣称颂、旁人打趣议论,皆入不了他的耳畔、落不进他的心底。

      他的全世界,自始至终,唯有石台中央那道翩跹温柔的素白身影。

      良久,鼓点骤停,舞姿收势。

      梁又晴稳稳落地,身姿端正温婉,垂眸敛容,从容躬身行礼,一舞完美落幕。

      司言卿这才骤然从极致沉醉的怔忡之中回神,恍如大梦初醒。

      他抬手端起案上静置的清茶,垂眸抿了一口,茶水早已被秋风吹得彻底冰凉,入口清苦微凉。

      可他胸腔心底,翻涌的却是滚烫温热的情意,比世间任何热茶都要炽热绵长,久久不散。

      秋阳正好,银杏纷飞,一曲琴音,一舞秋雁。

      无人知晓,这场满苑称颂的秋日盛宴,终究只是他与她,借景传情、琴舞寄意的相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献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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