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相似的眉眼
雕 ...
-
雕花窗棂漏进熹微晨光,细碎金辉穿过层层木格,温柔铺陈在光洁细腻的紫檀木梳妆台上,将台面上嵌着琉璃碎玉的鎏金镜匣映得流光熠熠,亮得晃眼。
梁又晴骤然睁眼,眼底残留的、现代临终前的死寂与悲凉尚未散尽,便被眼前全然陌生的古雅景致彻底裹挟。
入目是层层垂落的藕荷色纱帐,帐面绣着繁复雅致的缠枝莲纹样,针脚绵密,随着轻微的呼吸轻轻晃动,自带一股温润的古意。
鼻尖萦绕着一缕清浅绵长的安神香气,温和恬淡,却绝非她刻入骨髓的、属于陈守言诊室的冷冽雪松味。
陌生的陈设、陌生的气息、陌生的光景,让刚从生死绝境挣脱的她瞬间浑身紧绷,背脊下意识绷紧,心底翻涌着极致的警惕与不安。
她微微抬手,指尖触到一片极致细腻顺滑的锦缎衣袖,月白色软缎裁得规整,袖口侧边暗藏精工绣制的白玉兰,花瓣舒展,栩栩如生,指尖拂过凹凸细腻的针脚,冰凉雅致的触感清晰传来。
就在这一瞬,一股汹涌庞杂的记忆猛地涌入脑海,强行冲撞着她原本的人生轨迹,两股记忆洪流在脑海里轰然交织、撕扯、碰撞——
元景十五年,大靖王朝,丞相府第七嫡女,梁又晴,年方十九。
三日前自皇家清凉别苑避暑归京,山间秋夜寒凉,不慎贪凉染了风寒,高热缠绵,卧病在床整整三日,直至今日方才退热初愈。
零碎的身世、过往、人际、时代背景,清晰又鲜活地填满她的思绪,取代了原本属于唐书韵二十余年的人生碎片,却又无法彻底湮灭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与执念。
“又晴?发什么呆呢?醒了半晌也不说话。”
一道温润清朗、少年意气十足的男声倏然在室内响起,温柔打破了满室静谧。
梁又晴循着声源缓缓抬眼,目光越过垂落的纱帐,落在不远处的紫檀木圆桌旁。
少年一身妥帖雅致的月白暗纹锦袍,腰束玉扣,长发一丝不苟束于白玉发冠之下,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利落英挺的眉眼。
剑眉星目,面如朗月,鼻梁高挺,唇色清浅,是世间难得的温润俊朗模样。
是原主记忆里相伴十余年的青梅竹马,镇国将军府次子,章枢。
此刻他慵懒倚着圆桌,手中轻握一把素色折扇,扇面绘着水墨疏竹,清雅脱俗。
修长白皙的两指之间,稳稳夹着一颗剥得干干净净的蜜橘,橘肉饱满透亮,清甜果香淡淡漫开。
见她久久失神、怔怔不语,眼底掠过几分浅浅的担忧,索性起身迈步走近床榻,抬手轻执折扇,微微晃动着,竹影细碎,轻轻扫过她的眼前,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轻快与熟稔。
“大病初愈就这般魂不守舍的,难不成还在惦记着清凉别苑后山,那株迟迟未开的绿萼梅?我记得你临走前还日日去看,说要等它初雪初绽,如今怕是还在恼它误了花期?”
扇面晃动的光影落在她藕荷色的衣襟上,斑驳细碎,温柔晃眼。
梁又晴猛地回神,纷乱交织的思绪稍稍回笼。
脑海里一边是丞相嫡女梁又晴的鲜活年少、无忧闺训、青梅相伴的安稳过往;
一边是唐书韵被困抑郁深渊、被陈守言温柔救赎、最终生死相隔、殉情而终的破碎余生。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两种天差地别的心境,剧烈冲撞拉扯,让她眼底泛起浓重的恍惚与茫然,心口酸胀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明明身着一袭纯白鱼尾婚纱,死死抱着陈守言的黑白相框,在深秋的雨夜闭上双眼,彻底告别那个满是梧桐与遗憾的世界,怎么一睁眼,竟换了时空、换了身份、换了人生?
元景十五年,大靖王朝,丞相嫡女,将军青梅,皇家别苑……这些只在古言书页里见过的字句,如今尽数变成了她真实可触的人生。
“没、没有。”
她下意识轻声开口,溢出唇齿的是属于梁又晴的清甜软糯、娇柔婉转,全然不是唐书韵往日沉静寡淡、带着几分清冷沙哑的声线。
字句之间,连语调气韵都截然不同,藏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颤抖与慌乱。
她慌忙垂落眼眸,目光死死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
这是一双十九岁少女最鲜活漂亮的手,纤细白皙,骨肉匀亭,指尖圆润娇嫩,肌肤细腻通透。
手腕光洁无瑕,干干净净,没有经年累月、深浅交错的自残疤痕,没有常年情绪郁结带来的苍白干瘪与寒凉。
这是从未受过黑暗磋磨、从未熬过极致绝望、被好好呵护长大的闺秀之手。
可这份本该令人庆幸的鲜活与完好,落在她眼里,只剩无尽的陌生与惶然。
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的不安如同潮水,层层叠叠漫涌而上,几乎将她彻底淹没。
章枢敏锐捕捉到她眼底的苍白慌乱与指尖的微颤,少年温润的眉眼瞬间敛去几分轻快,染上真切的关切。
他收起手中折扇,将那颗剥好的蜜橘稳稳递到她唇边,动作自然温柔,分寸恰到好处。
“脸色怎么这般难看?莫不是身子还酸软不适?方才太医来过复诊,明明说你风寒尽数消退,只是气血亏虚,需要静养补身。”
他顿了顿,目光细细描摹她略显失神的眉眼,语气愈发柔和。
“我一早就让后厨文火慢炖了红枣燕窝,加了你最爱的冰糖莲子,等温透了便送过来,好好补一补。”
“你方才盯着帐顶发呆许久,眉头拧得紧紧的,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可是病中郁结,心里不痛快?”
少年的温柔体贴、细致入微,真切又滚烫,是原主十余年习以为常的偏爱与守护。
可梁又晴望着眼前这张俊朗温和的少年眉眼,听着他句句妥帖的叮嘱,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窜出另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是陈守言。
是他坐在梧桐诊室里温柔浅笑的模样,是他眼尾弯弯、眼底盛着温柔星光的模样,是他眼下那颗浅浅小痣随笑意晃动的模样,是他伸出温热掌心、与她拉钩许诺岁岁相伴的模样。
一念及此,心口骤然酸涩发胀,鼻尖瞬间发酸,滚烫的暖意死死堵在喉头,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她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与刻骨的思念,微微抬手,接过那颗清甜的蜜橘,微凉的果肉触到温热的指尖,真切的触感稍稍拉回她纷乱的心神。
她垂眸轻声,嗓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微哑。
“真的无事,许是昏睡太久,刚醒还有些懵,缓一缓就好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贴身丫鬟青黛恭敬轻柔的声音,字字清晰传入室内。
“七小姐,夫人遣奴婢来唤您,您若是醒了,便移步前厅一趟。宫里方才遣内侍送了秋赏宴的帖子,特意点名请小姐赴宴。”
“赏花宴……”
梁又晴握着蜜橘的指尖骤然收紧,力道不自觉加重,饱满的橘瓣被攥出清甜汁水,黏腻地顺着指缝滑落。
滴落在浅藕色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浅不均的湿痕,黏腻的触感愈发加剧了她心底的慌乱与无措。
属于原主梁又晴的零碎记忆瞬间清晰翻涌——元景十五年深秋的这场皇家御花园赏花宴,是京中规格最高、世家云集的盛宴。
京中所有王公贵族、世家勋贵的适龄公子小姐尽数赴宴,是众人眼中贵女崭露头角、缔结良缘、稳固家世的绝佳契机。
于旁人是机缘,于曾经的梁又晴,是满心期许的早早筹备的盛会;
可于如今借身重生、满心执念的她而言,却是一场全然未知、暗藏风波的巨大考验。
她背负着唐书韵破碎的余生与无尽执念,带着跨越时空的刻骨思念,猝不及防闯入这架空的大靖王朝,顶替了梁又晴的人生。
前路漫漫,人心难测,朝堂暗流汹涌,世家纠葛繁杂,她全然不知该如何立足,更不知该如何安放心底那道从未放下的身影。
章枢看着她骤然凝重的神色、紧绷的指尖,瞬间洞悉了她的心思。
他握着折扇的指尖微微一顿,温润的眼底掠过几分思虑,随即放软语气,带着十足的纵容与庇护,轻声试探。
“你若是不愿去,便是不想应酬这些权贵场面,我去前厅回了伯母与宫里内侍便是。就说你风寒初愈,体虚畏风,需要静养,陛下与娘娘向来宽和,定然不会怪罪。”
他太懂梁又晴的性子,看似温婉娇憨,实则偏爱清净,最不喜朝堂权贵间的虚与委蛇、人情应酬。
更何况这场宴会,她看似期待,心底实则藏着年少懵懂的局促。
他还记得,早在清凉别苑避暑之时,梁又晴便日日坐在窗边刺绣,一针一线绣制清雅菊纹手帕,当时她眉眼弯弯,天真烂漫,说要等秋日赏花宴,送给宴上最投缘、最懂花木之人。
那是少女纯粹的期许,干净又温柔。
梁又晴抬眼望向他,少年眼底的关切坦荡、庇护之意毫无虚假,赤诚又热烈,是原主十余年最安稳的底气。
可她望着这双温柔澄澈的眼眸,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陈守言陪她静坐梧桐巷、看遍叶落秋深的安静模样。
他从不说刻意庇护的话语,却用日复一日的温柔治愈,托住她整片破碎的山河,无声又绵长。
心口又是一阵细密的酸涩。
她轻轻摇了摇头,抬手用素色丝帕擦去指尖黏腻的橘汁,动作轻柔沉稳,褪去了几分方才的慌乱。
“不必了。宫里亲传的宴会帖子,规格隆重,尊卑有序,岂能因一己慵懒随意推脱?既是皇家盛邀,自然该去。”
话音落下,她微微一怔。
方才下意识的语气、微微娇憨的口吻、妥帖温婉的措辞,全然是梁又晴与生俱来的闺秀气度,温柔得体,娇柔有度,与她前世常年沉静疏离、淡漠寡言的性子截然不同。
两个灵魂的气息,正在悄然相融,无声拉扯。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丫鬟青黛端着一袭华美的襦裙缓步而入。
怀中衣裙色泽如烟似霞,是最温柔雅致的烟霞粉,裙身通体用金线银线精工绣制缠枝秋菊纹样,花瓣层叠舒展,枝叶缠绕连绵。
针脚细密繁复,流光暗动,雅致又华贵,正是原主耗费月余、特意为这场秋日赏花宴量身筹备的新衣。
“小姐您快看,这襦裙当真绝美。”
青黛小心翼翼将衣裙平铺在衣架上,一边上前轻柔解下她身上的寝衣系带,一边絮絮叨叨地轻声禀报,语气带着少女的雀跃与好奇。
“夫人特意嘱咐,这身烟霞色最衬小姐的白皙肤色,显气色、衬温婉,宴上一众贵女定然比不过小姐半分。”
“对了小姐,奴婢方才在前厅伺候,偷偷听见内侍闲谈,今日赏花宴规格极盛。不止陛下、贵妃娘娘、长宁公主亲临,东宫太子与诸位王爷尽数赴宴。
最要紧的是,那位镇守北境、战功赫赫的晋贤王,前日刚从边境凯旋归京,今日也会出席宴会!”
青黛眼底满是憧憬敬佩,压低声音继续道。
“这位晋贤王可是我大靖的少年战神!年少领兵,驻守苦寒北境数年,数次以少胜多、大破外敌铁骑,收复三座失地,战功彪炳,朝野称颂。
只是常年驻守边疆,性情清冷寡言,极少回京,京中见过王爷真容的人寥寥无几,今日可是难得的机缘!”
“晋贤王……”
三字入耳的瞬间,梁又晴平静无波的心湖,骤然掀起滔天巨浪,整个人猛地僵住,浑身血液都似停滞了一瞬。
这个封号,陌生又熟悉,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诡异牵绊,莫名让她心口震颤、心神大乱。
她垂眸望向鎏金铜镜,镜中少女眉眼清丽温婉,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肤若凝脂,唇含樱色,是标准的江南闺秀绝色模样,温婉娇柔,年少鲜活。
可那双澄澈眼底的深处,却藏着不属于十九岁少女的沉郁、沧桑与极致的思念,格格不入,落寞又孤寂。
纷乱的记忆碎片骤然闪过脑海——原主年少时曾在父亲丞相的绝密书房中,偶然窥见一幅尘封的武将画像。
画中人一身玄色鎏金铠甲,身姿挺拔如松,立于皑皑风雪边疆,眉眼凌厉冷峻,气场慑人。
画像右下角,笔墨苍劲,赫然落款:晋贤王,司言卿。
原来,是他。
就在她失神怔忡之际,章枢已然缓步走到梳妆台前。他望着镜中失神落寞的少女,只当她是听闻战神威名、心生紧张怯意,眼底温柔更甚。
他抬手取过妆匣中一支温润的珍珠银簪,指尖轻柔,小心翼翼插入她乌黑的发髻间,固定住松散的发丝,动作温柔克制,分寸得当。
“不必紧张。”他望着镜中她的眉眼,轻声安抚,语气笃定又温柔。
“不过是寻常赏花宴,无非是权贵闲谈、花木作伴、诗酒助兴罢了。宴上有我在,无论何人何事,我都会护着你,断然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半分冷落。”
冰凉的珍珠簪贴着头皮,细微的凉意清晰传来。
可这熟悉的、被人妥帖呵护的温柔触感,却让她瞬间想起无数个深夜,陈守言坐在她身边,温柔抬手替她拨开额前碎发、抚平鬓边乱发的温热指尖。
他的温度是暖的,他的眉眼是柔的,他的偏爱是独一份的,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心口骤然一酸,温热的湿意瞬间涌上眼眶,眼眶微微发热,险些失态落泪。
她慌忙垂下眼睫,长长掩去眼底所有的酸涩与执念,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对着铜镜轻轻扯出一抹温婉柔和的笑意,刻意模仿原主年少娇憨、明媚无忧的模样,轻声开口掩饰失神。
“我哪里紧张了?只是忽然想起别苑的绿萼梅,不知今日御花园的梅株,是否已然绽放。”
话音出口的刹那,她自己都微微愣神。
惦念绿萼梅,期待花木盛放,纯粹无忧,天真烂漫,这是从前的梁又晴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属于少女最简单纯粹的欢喜。
可如今,却成了她下意识用来掩饰心绪、伪装身份的借口。
两个灵魂,正在以一种温柔又残忍的方式,慢慢共生、慢慢牵绊。
章枢见她终于展露笑意,彻底松了口气,眉眼弯弯,少年意气温柔舒展,晃了晃手中的水墨折扇,语气轻快。
“原来只是惦记着梅花,放心,我一早便托宫里的熟人打探过了。御花园那几株名贵绿萼梅,恰逢秋日盛放,开得极是繁茂好看。
等会儿宴中诗酒环节结束,无人牵绊,我便带你独自过去赏梅,静静看花,不被旁人打扰。”
说罢,他习惯性抬手,指尖轻柔,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自然亲昵,是十余年青梅竹马刻入骨髓的熟稔与偏爱。
梁又晴没有躲闪,依旧垂着眼帘,安静任由他动作,心底却乱作一团麻,千头万绪,无处安放。
这场突如其来的重生,这场跨越生死、跨越时空的归来,到底是上天怜悯她殉情的执念,予她一场新生?
还是命运残忍的捉弄,让她带着无尽思念,在全然陌生的时空里,岁岁年年、终生煎熬?
她放不下唐书韵的过往,放不下梧桐巷的温柔,放不下陈守言的眉眼与诺言。
可她也不得不背负梁又晴的人生,面对温柔守护的青梅竹马,面对繁华诡谲的京城权贵,面对暗流汹涌的朝堂纷争。
前路茫茫,执念深深,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管家恭敬沉稳的通报声。
“七小姐,车马已然备好停在府门,夫人请小姐即刻动身入宫,切莫延误宫宴时辰。”
梁又晴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所有的落寞与纷乱,压下心底所有的执念与酸涩,缓缓起身,轻轻提起一身如烟似霞的华贵裙摆,跟着青黛稳步朝外走去。
路过章枢身侧的刹那,她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声音轻浅温柔,带着一丝疏离的克制。
“章枢,今日宫宴规矩繁杂、人多眼杂,你不必事事顾着我。你自有你的应酬结交,不必为我分心。”
章枢身形微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与不解。
往日的梁又晴,素来依赖他、信任他,宴上永远下意识跟在他身侧,从未这般疏离客气、让他不必相护。
他正要开口追问缘由,梁又晴已然提着裙摆,快步踏出了房门,背影纤细挺拔,带着一丝淡淡的孤寂与疏离。
窗外晨光洒落,细碎金辉铺满长廊,落在她摇曳的裙摆之上,裙身缠枝秋菊的纹样在光影中轻轻晃动,明暗交错,摇曳不定,一如她此刻摇摆无依、纷乱忐忑的心境。
她尚且不知,这场元景十五年的秋日皇家赏花宴,不仅会彻底改写梁又晴原本既定的闺秀命运、姻缘前程、家族荣辱,更会让跨越时空、执念深重的唐书韵。
在这深宫御园之中,猝不及防遇见那个眉眼相似、痣落同款、足以颠覆她余生所有念想的人。
马车平稳驶至皇宫正门,朱红巍峨的宫墙绵延万里,直抵天际,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在秋日暖阳下折射出清冷肃穆的光泽,气势恢宏,威严壮阔,是现代世间绝无仅有的皇家盛景,庄重得让人下意识心生敬畏。
檐角悬挂的鎏金铜铃,被徐徐秋风吹动,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空灵的叮当声响,悠悠回荡在宫道之上。
梁又晴伸手轻扶青黛的手臂,身姿温婉,缓缓踏下马车。
身侧的章枢适时递来一只暖意融融的白狐毛手炉,温热的温度透过锦缎传来,稍稍驱散了秋日的微凉。
他微微侧身,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叮嘱,细致入微。
“皇宫御花园规矩森严,权贵众多,眼色复杂。等会儿入宴行礼、落座应答,你无需紧张慌乱,全程跟着我的动作即可,不会出错,也无人敢苛责于你。”
“嗯。”梁又晴轻轻颔首,温顺应声,心底却依旧清醒戒备。
两人跟着引路宫女缓步前行,淡粉宫装的宫女步履轻盈,身姿端正,领着众人穿过层层抄手游廊。
廊下挂满精工绘制的四季花鸟宫灯,秋风拂过,柔软的灯穗轻轻晃动,在青石板地面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步步皆景,雅致绝伦。
一路前行的间隙,梁又晴飞速在脑海里复盘原主记忆中所有的宫廷礼仪:
[面见帝王行三跪九叩的叩拜大礼,恭敬肃穆;面见贵妃行躬身万福礼,温婉得体;面见公主行浅浅福身礼,端庄有度。[]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要恪守闺秀本分、世家仪态,既不能怯懦失仪,也不能张扬逾矩,分寸分毫,皆是学问。
穿过雕花月洞门,视野骤然开阔,偌大的皇家御花园尽收眼底。
佳木葱茏,秋菊盛放,桂香满庭,流水潺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极尽皇家奢华雅致。
花园正中央的汉白玉观景石台之上,设着一座鎏金嵌玉的帝王主位,尊贵无双。
大靖帝王元景帝司惊寒,身着玄色暗纹明黄常服,腰束缀满东珠的玉带,面容冷峻威严,眉眼深沉锐利,不怒自威。
他慵懒倚靠在紫檀木凭几之上,周身帝王威压浑然天成,即便只是随意静坐,也让满场人心生敬畏,无人敢直视天颜。
帝王左手侧,兰贵妃端坐雅位,一身石青色织金凤纹宫装,端庄华贵,鬓边一支赤金点翠流苏步摇随着轻微动作轻轻晃动,流光熠熠。
她手持青瓷茶盏,指尖纤细优雅,眉眼温和,气质雍容。
帝王右手侧,是年少娇俏的长宁公主司茵倩,一身粉嫩流云罗裙,满头珍珠宝石缀饰,明媚耀眼。
她手中把玩着一支通透白玉笛,一双灵动剔透的杏眼四处张望,鲜活烂漫,带着未脱的少女稚气,对满场世家子弟、闺秀贵女充满好奇。
石台之下,左右分列两排紫檀木座椅,桌椅精工,铺着锦绣软垫,京中王公勋爵、世家子弟、名门贵女尽数落座,衣香鬓影,笑语盈盈,一派繁华盛景。
梁又晴的目光克制而沉稳地扫过全场,片刻之后,视线骤然定格在右侧首座的位置,再也无法移开。
那人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衣料华贵厚重,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银色祥云纹样,低调奢华,气场凛冽。
他身姿挺拔端正,脊背笔直,仅仅是静坐落座,便自带沙场淬炼出的杀伐冷峻、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此刻他微微侧身,只露出大半清冷侧脸,下颌线条利落凌厉,鼻梁高挺,唇线偏薄,神色淡漠清冷,不与旁人闲谈,不参与周遭喧闹,孤身静坐一隅,疏离又孤绝。
可仅仅是这半张侧脸、微微上挑的眼尾弧度,便让梁又晴浑身一震,心脏骤然紧缩,剧烈狂跳,熟悉的震颤感席卷四肢百骸。
太像了。
像极了陈守言沉静无言、不笑时候的清冷模样。
“又晴,该上前行礼觐见陛下与娘娘了。”
章枢温和的提醒声适时在耳畔响起,拉回她骤然失神的思绪。
梁又晴立刻收敛所有心绪,压下心底滔天的波澜,敛衽垂眸,跟着章枢稳步走到石台正下方,屈膝跪地,行标准庄重的叩拜大礼。
她垂首低眉,目光落在干净微凉的青石板上,音色温婉清亮,恭敬有度,分寸恰到好处。
“臣女丞相府梁氏又晴,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参见长宁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元景帝深邃锐利的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帝王声线低沉浑厚,自带威压,缓缓响起。
“梁丞相之七女?朕听闻你前三日染风寒高热,缠绵卧榻,如今看来,恢复得倒是极好,气色温婉,仪态端方。”
“承蒙陛下挂怀,托陛下鸿福,臣女已然痊愈,不敢辜负圣恩,特来赴宴。”
梁又晴应答从容,语调温婉端庄,完美复刻了原主的大家闺秀气度,无半分纰漏。
说话间,她微微抬眼,恰好对上长宁公主澄澈灵动的眼眸。
司茵倩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美名在外的丞相七小姐,见她看来,立刻弯眼露出一抹友善明媚的笑容,指尖还下意识转了转手中的白玉笛,灵动又可爱。
兰贵妃轻轻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语气温和慈爱,笑意温婉。
“果然是大家族教养出来的姑娘,知礼端庄,温婉可人。梁丞相夫妇教女有方,难得可贵。快快起身落座吧,不必多礼。”
“谢贵妃娘娘。”
梁又晴与章枢一同谢恩起身,跟着上前引路的宫女,走向右侧空余的雅致席位。
一步步缓步上前,距离那道玄色身影越来越近,心跳也愈发失控。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克制不住地再次侧目望去——男人正抬手端起白玉酒杯,指尖修长骨感,骨节分明,姿态清冷矜贵。
他的目光遥遥望向御花园深处盛放的绿萼梅,眼神悠远淡漠,不染周遭半分烟火喧闹。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细碎洒落,恰好落在他的眼睑之下。
那一处,赫然静静躺着一颗极淡极小的痣,位置、形状、深浅,与陈守言眼下的那颗痣,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刹那间,天旋地转,心绪翻涌,眼眶瞬间湿热泛红。
跨越生死,跨越时空,跨越山河岁月,她竟然真的看见了,看见了这般相似的眉眼、这般相同的印记。
“那位便是新晋凯旋的晋贤王,司言卿。”
身侧的章枢敏锐察觉她脚步微顿、神色异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低声轻声为她解惑,语气带着几分敬重。
“常年戍守北境沙场,杀伐满身,性情清冷寡淡,不近人情,极少参与京中宴会应酬。此番归京复命,陛下特意召他赴宴,算是极大的恩宠。”
“司言卿……”
梁又晴在心底轻轻默念这三个字,一字一顿,烙□□底。
指尖死死攥紧怀中温热的手炉,力道极大,指节微微泛白,滚烫的暖意透过锦缎,却暖不了她心底的寒凉与酸涩。
是他,一定是他。
是命运亏欠她的重逢,是山河渡来的旧人眉眼,是她跨越生死执念奔赴的温柔归途。
她压下所有汹涌的心绪,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稍稍定神,对着青黛轻声吩咐,让她退至一旁等候,自己则安稳落座,目光却再也不受控制,一次次、一次次悄然飘向那道孤冷挺拔的玄色身影。
石台之上,活泼好动的长宁公主司茵倩忽然眼前一亮,握着手中的白玉笛,笑意盈盈地看向高位的元景帝,清脆开口。
“父皇!今日秋光正好,繁花满庭,盛宴当前,岂可无乐?儿臣提议,今日在座的世家公子、名门贵女,皆是京中英才,不如轮番献艺助兴,为秋日宴会添趣!”
话音落下,满场众人纷纷附和叫好,气氛愈发热闹。
公主眸光一转,立刻落在身侧的章枢身上,笑意明媚。
“章二哥文武双全,剑法卓绝,京中无人不知。不如章二哥先登台献一套剑法,让大家一饱眼福?”
章枢眉眼一动,正要含笑起身应下,从容接下这份雅趣,衣袖却忽然被人轻轻、轻轻拉住。
力道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恳求。
他蓦然回头,对上梁又晴澄澈却带着紧绷的眼眸。
她微微倾身,凑近他身侧,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呢喃,语气带着发自内心的真切担忧。
“你别去。御花园人多嘈杂,场地开阔杂乱,刀剑无眼,终究不妥,万一不慎受伤,得不偿失。”
这是独属于唐书韵的谨慎与柔软,是她历经生死、见惯伤痛后的本能顾虑,绝非原主梁又晴的娇憨无忧。
她心底藏着最深的惶恐——她初来乍到,全然不懂这京城权贵的人心险恶、宴会规矩,身边唯一熟悉安稳的人便是章枢。
若是他登台献艺、离开身侧,她孤身一人落座人群,一言一行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身份,落入险境。
章枢瞬间读懂了她眼底深藏的不安与依赖,心头微暖,当即敛了起身的动作,转头对着高台之上的帝王从容拱手,语气温和,说辞得体。
“陛下恕罪,臣近日晨起练剑,不慎拉伤手腕筋脉,尚且酸痛未愈,今日恐剑法失准,招式疏漏,反而扫了陛下、娘娘与诸位的雅兴,不敢献丑。”
话音一转,他目光精准落向右侧首座的玄色身影,语气带着真诚的推崇与期许。
“臣听闻晋贤王沙场破阵、一剑退万敌,剑法冠绝天下,举世无双。”
“今日战神亲临,乃是我等莫大机缘,不如恳请晋贤王登台献艺,让我等晚辈瞻仰一番沙场剑韵!”
一语落毕,满场喧闹骤然静止。
所有笑语、闲谈、窃窃私语尽数停歇,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尽数齐刷刷、灼灼落向那道孤冷沉静的玄色身影。
万众瞩目之下,静坐一隅、漠然疏离的晋贤王司言卿,终于缓缓动了。
他指尖轻置,放下手中白玉酒杯,杯底与石桌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随后,那道挺拔孤绝的身影,缓缓起身。
玄色锦袍随动作微微垂落,敛尽周身闲散,凛冽清冷的沙场气场骤然全开,席卷整座御花园。
他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有度,一步步从容转身,面朝高台帝王,面朝满场权贵宾客。
这一刻,梁又晴终于完完整整、清清楚楚,看清了他的整张面容。
眉眼冷峻凌厉,线条干净冷硬,不似陈守言温柔温润,自带沙场淬炼的杀伐气场,生人勿近。
可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分毫不差,眼睑之下,那颗浅浅的小痣静静坐落,在秋日暖阳下若隐若现。
像极了陈守言沉默清冷、不动声色时的模样。
是刻进她骨髓、融入她魂魄、执念一生的模样。
心脏剧烈震颤,酸涩、欢喜、惶恐、执念、期许,万千情绪尽数翻涌,交织缠绕,几乎将她彻底淹没。
隔着满堂衣香鬓影、喧嚣繁华,她遥遥望着那个复刻旧人眉眼的少年战神,鼻尖酸涩,眼底悄然湿了一片。
原来山海可渡,死生可越,原来执念不休,终有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