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枕宋观唐

48、红颜妒 殿下这是不

　　撒钱的顺序是位份的顺序。郑玄瑛听完大司监的解释，二话不说起身步下高台，从匣子里随意取出一枚铜钱，学着大司监的手法将其先合于掌心，阖眸默数几个数，而后将钱币缓缓划入香汤之中。

　　除了表面微微泛起涟漪，香汤并无异常。

　　郑玄瑛之后，该是苗贵妃。

　　谢知悔好奇地望着铜盆方向，子不语怪力乱神，其实她一点也不相信一枚钱币，一只刻了符咒的铜盆就能找出行巫蛊之祸之人，若是鬼神有灵，便会有因果报应，那么沈伯齐那些人，何以坐享荣华富贵至今。

　　苗贵妃不慌不忙地上前，须臾的功夫，钱币亦是稳稳当当落入铜盆之中，也没有异样。

　　“贤妃娘娘，该您了。”大司监请道。

　　谢知悔朝段贤妃打量过去，她留意到方才圣康帝说出有人行巫蛊加害小皇子时，贤妃的神色之中有一闪而过的错愕，那时她便起了疑心。

　　段昭仪从入宫承宠到身怀有孕生下皇子，不到一年的时间就成了大雍后宫名副其实的宠妃，风头比从前盛宠的段贤妃有过之而无不及，虽说段昭仪入宫本就是段氏一族为了帮助贤妃固位而采取的手段，可贤妃当真时心甘情愿与亲妹妹分享这份宠爱吗？她当真心中毫无半分怨恨？

　　谢知悔从不觉得人心值得试探，所以她很好奇，这对姊妹是否一如表面这般和衷共济。

　　段贤妃在众目睽睽之下仍维持着得体的笑，她正要起身，就听圣康帝开口说，“贤妃与昭仪一母同胞，绝不可能做出谋害皇嗣之事，徐昭容，你来。”

　　徐昭容之后是周昭媛，周昭媛之后便是谢知悔，而后则是刘容华、赵容华、吴容华、戚才人等，等到高台之下的妃嫔全部撒完钱币，香汤还是一点异常都没有。

　　圣康帝俯视着平静的香汤，眉头紧皱，质问道，“大司监，你不是信誓旦旦地告诉朕，这个法子一定能够找到在宫中行巫蛊之事的人吗？怎么会这样？”

　　大司监额间密密匝匝布满了米粒大小的汗珠，他也不敢去用手擦拭，颤颤巍巍地伏地下跪，“臣，臣……”

　　臣不出个所以然，但是他微微上飘的眼神，已然将段贤妃置身于水深火热之中。殿中大部分人都验明正身，没有问题，而偏偏有一个没有验。

　　谢知悔顿悟了，难怪郑玄瑛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原来今日这一场还真不是她安排的，她在看戏，她在坐山观虎斗。

　　殿中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段昭仪，她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圣康帝右侧位置上的贤妃，恰到好处地红了眼眶，似是心痛难耐，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再看苗贵妃，似乎对今日这一切始料未及，此刻面露疑惑，也跟着望向了贤妃。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殿中众人虽未置一词，但是同时投向贤妃的目光，令一切不言而喻。

　　段贤妃的目光触及到亲妹妹泛红的双眸，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不，”她急忙扑到圣康帝脚边，“陛下，不是妾，妾没有！”

　　圣康帝一言不发，似在思索，更像是在权衡。

　　谢知悔抚摸着食指上的银戒，下定了决心，她骤然起身上前朝圣康帝福了福，“陛下，妾也不相信娘娘会谋害皇子，娘娘在昭仪怀孕期间尽心尽力地照拂，此事后宫诸位娘子皆有目共睹，”说着，视线移向了段昭仪，段昭仪下意识躲避，更加让谢知悔心中笃定此事有蹊跷，她拱手请求到，“妾请让贤妃娘娘一试。”

　　这话提醒了贤妃，贤妃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冲下高台，谢知悔好心托了她一把，安慰道，“娘娘，清者自清，您别慌。”

　　段贤妃强忍着泪微微点头，走到高桌旁捡起一枚钱币，用大司监教授的方式将其撒入香汤。

　　众人屏住呼吸，大司监更是顾不得礼数，急急忙忙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扒着铜盆瞧，香汤看上去毫无异样，可是下一刻，他的面色变得惨白，口中喃喃道，“裂了，裂了……”

　　谢知悔心下一沉，意欲上前查看，却不曾想郑玄瑛快她一步，抓着她的胳膊将她往远离高桌的方向扯去，“董婕妤，自重！”

　　这一句警告，可谓咬牙切齿。

　　谢知悔还没来得及挣扎，铜盆“咔”一声从正中裂开，香汤四溅，离得最近的段贤妃糟了殃，锦绣华服被混杂着各色花汁艾草的香汤溅了满身，好不狼狈。

　　段贤妃一脸的不敢相信，她一边摇头一边后退，“不可能，不可能，吾没有，吾没有……”

　　此情此景，还能说什么，圣康帝脸上顿时阴云密布，“来人，将……”

　　“陛下！陛下！”段贤妃伏倒在地，大声辩解道，“妾是冤枉的，陛下不能因为一个撒钱的铜盆裂了就觉得是妾所为，妾是真娘的阿姐，妾怎么会谋害她的孩子？”

　　段昭仪适时站了起来，泣不成声道，“陛下，阿姐，阿姐，或许阿姐是被人胁迫的，请陛下明察！”

　　谢知悔怜悯地看向段贤妃，而段贤妃瞪大了双目，似乎想要看清自己全力扶持的这个妹妹的真面目，可是她的泪越来越多，模糊了她的双目。

　　“陛下，”苗贵妃叹了口气，“妾以为，贤妃为正一品内命妇，若要定罪，万不可草率，若无实证……”

　　“那就给朕查到实证！”

　　“吾瞧着董婕妤有同贤妃沆瀣一气之嫌，”郑玄瑛抓着谢知悔的手腕将她狠狠往贤妃身旁一摔，“便一道查查吧。”

　　“殿下这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人！”谢知悔忿忿不平道，“妾才没有，妾方才只是觉得，觉得……”

　　“觉得贤妃是昭仪的阿姐，不会对昭仪不利，”郑玄瑛冷笑连连，“董婕妤，这可是上阳宫，你可别坏了脑子！”

　　“好了！”圣康帝厌烦地看了谢知悔一眼，“你退下，日后行事动动脑子！不要意气用事！”

　　“阿耶！”郑玄瑛似有不服，圣康帝难得对她当众发脾气，“还嫌不够乱吗！”

　　正巧这时，一直在偏殿哄睡小皇子的乳娘急匆匆过来，“陛下，娘子，小皇子忽然哭个不停，婢子怎么哄都哄不好。”

　　“可怜吾儿，”段昭仪上前从乳娘怀中接过皇子，豆大的泪珠滚落在襁褓上，让旁观者心怀不忍。

　　一直隐在后头的王灵媛适时上前扶起谢知悔，“娘子，您莫要多话了，还是先回去吧，”说着，也不管谢知悔愿不愿，半扶半拽的就将她请走了。

　　“阿媛！阿媛！”谢知悔推开王灵媛，“你做什么！”

　　王灵媛面露急色，扯着谢知悔不松手，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子，咱们赶紧走吧。”

　　谢知悔依稀明白了什么，“难道？”

　　“咱们先回去。”

　　等回到了折棠筑，关上门，谢知悔才将憋了一路的话问出口，“小皇子是不是，有异？”

　　王灵媛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是何隐疾？”

　　王灵媛张了张口，还是决定用俗名来解释，她告诉谢知悔，“是羊角风。”

　　“是，癫痫症？！”谢知悔扶着高桌一沿，惊骇地险些站不住脚，“这，这怎么可能？！”

　　这种病可是会代代相传的，若是小皇子有癫痫，这不就意味着大雍皇室……

　　“你确信是癫痫症？”

　　“婢子瞧见了小皇子眼睛，”王灵媛不知该怎么简单地向谢知悔解释，只能说道，“婢子有九成把握，身患癫痫之症的人，眼睛黑色的部分会放大，且眼珠子会震颤。”

　　“可，可陛下，还有公主殿下，乃至几位郡王，都没有此症啊？”

　　“娘子，此症确有代代相传的可能，可是也并非绝对会发作，也有长辈不发作，生下来的晚辈发作的例子。”

　　谢知悔想得却比王灵媛更深，更加可怕。

　　大雍皇室传承至今已有八代百年之久，可从未听说过大雍皇室这百年间有人患有癫痫之症，若是此病当真是靠着前代传下来的，那么会不会是母族有问题？亦或是……

　　一时之间，谢知悔想起了段昭仪生产那一夜，郑玄瑛骤然发难，用一个胡搅蛮缠的说辞将她罚跪在殿外，不让她靠近主殿，今日在就日殿前撞见郑玄瑛时，她将她请上轿辇小声提醒她，今日万不可行将踏错，早些寻个机会离去。

　　难道，这位公主殿下早就理清了小皇子身患隐疾的真相？既然如此，她就应当知晓，段贤妃是被冤枉的。

　　“说来这贤妃娘娘也是可怜，”王灵媛重重叹了口气，“贤妃娘娘若是要害小皇子，多的是机会，根本不会让昭仪生下来，为何偏偏要在尘埃落定后用巫蛊的手段去加害呢？”

　　“你能想明白的事，旁人未必就不明白，”谢知悔眼前浮现了贤妃在被自己的亲妹妹坐实罪名之时那种震惊、不解、绝望的神色，“看得明白，却依然选择这么做，不过是两权相害取其轻。”

　　“真是可怜了贤妃娘娘，曾经盛宠一时，而今却……”

　　“娘子，娘子，不好了！”屋外传来持夏焦急的声音。

　　王灵媛急忙走过去打开门，“怎么了这是？”

　　只见持夏急匆匆地跑进来，气喘吁吁道，“娘子，陛下口谕，让您去就日殿垂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