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枕宋观唐

43、姗姗迟 连上头的花

　　距离北燕的送亲队伍入城已经过去了三日，明日，北燕大侍中长栾辛昊便会带领送亲的队伍离开朔州回王都赴命，届时，便只剩下十人陪华罗公主继续南下。

　　这是长栾辛昊在朔州的最后一晚，只要一想起明日身边就会少去许多同胞，华罗公主就愁苦得吃不下饭。

　　“公主，这是那位大雍东阳王命人送来的吃食，说是中原的饼饵，想让您尝尝，提前适应中原的饮食风俗。”婢女阿诺端着漆盘来到床榻边，漆盘上摆满了精致小巧的杯碟，最中央有一只瓷盅，瓷盅上彩绘着一丛鸢尾花，引起了华罗公主的注意。

　　华罗公主一整日都没有吃东西，阿诺见她对瓷盅感兴趣，急忙道，“这里头的东西说是什么，冰鉴。”

　　“冰鉴？”华罗公主没听闻过，问，“何人告诉你的，是译官吗？”

　　阿诺摇头，“是东阳王自己说的，”想了想，又补充道，“公主，东阳王他，竟会讲咱们桑落语。”

　　华罗公主双眸之中忽然有了些许光彩，“除了译官，竟然此地还有人通晓两邦的语言？”

　　“是的，”阿诺点头，诧异道，“婢子听到东阳王说桑落话时，也觉得惊讶。”

　　华罗公主从榻上翻身坐起，朝阿诺伸出手，“那个什么，冰鉴，拿来我看看。”

　　阿诺也不知冰鉴是个什么，只是刚才不小心碰到了瓷盅的外壁，觉得冰手，于是寻了一张帕子将瓷盅包裹住呈给了华罗公主。

　　华罗接过来，好奇地打开盖子，一股花香混杂着果香的清爽之气扑面而来，“这是，冰块？”

　　阿诺俯身仔细瞧了片刻，用勺子缓缓搅动里头像雪一样的东西，不确定地回答，“貌似是冰碾碎了做成的。”

　　华罗低头轻嗅，狐疑道，“这玩意儿是吃的？”

　　阿诺回忆了片刻，肯定道，“东阳王说，冰鉴得赶紧吃，不然就化了。”

　　华罗将信将疑，捏住勺柄缓缓舀出一勺举到唇边，先试探着伸出舌尖舔了舔勺子里头的冰沙，觉得没什么异常，这才整个倒入口中。

　　一股甜丝丝的凉意席卷了她的口舌，这股凉意仿佛有什么神奇的魔力，将她连日以来的抑郁不平之气驱除，唯余下一丝清爽。

　　华罗不自觉地露出了笑意，接二连三地吃了好几勺。小半盅冰沙下肚，她忽然感觉到一阵饥饿，正欲用膳，门外忽然有人禀报，“公主，东阳王在前厅设宴为大侍中等人践行，问您要不要出席？”

　　若换做一炷香之前，华罗才不会去，她并不愿面对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她而去，她即将独自一人踏上南下和亲之路的事实，但是现在，她改变了主意。

　　“去告诉，东阳王，我等会儿过去。”

　　朔州官驿，前厅大堂，东阳王正在同长栾辛昊叙话，“迎亲的队伍定在五日后启程，大侍中您放心，五日后是我大雍钦天监卜算出的上上吉日，必不会亏待公主。”

　　华罗公主到达前厅时，正巧听到了这一句。她放缓了步子，低下头掩饰从眼角溜出的笑意，心中最后一丝去国离家的惆怅彻底消散。

　　她莫名觉得，前路并不难行。

　　东阳王眼尖，最先瞧见了华罗，他匆忙起身，拱手朝华罗的方向行礼，“公主大安。”

　　说的果然是桑落语，华罗提着裙摆的双手不易觉察地颤了颤，等走到近前，她才接口道，“东阳王上同安。”

　　令她和亲是王兄仓促之间的决定，因而她并没有多少时间去仔细学习大雍的礼节，她知道大雍重礼，也知道自己的礼节并不标准，一时有些赧然。

　　可东阳王并无任何看轻之意，含笑着让出了前厅最尊贵的位置，“公主请上座。”

　　华罗迎着众人的目光落座，方坐下，便觉得不大对劲。她习惯了北燕的高桌，可大雍正式的宴会都是矮几，人需要跽坐在矮几前，身子曲着，没一会儿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双腿也开始发麻。

　　东阳王很快就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愧疚不已地向她赔罪，“是吾思虑不周，吾这就命人撤换高桌上来。”

　　“不……”

　　“必”字尚未说出口，东阳王就已经吩咐了下去。

　　华罗只好在阿诺的搀扶下起身退至一旁，长栾辛昊见状感叹，“王上您真是太周到了，我王说过，公主既然嫁到了大雍，便要入乡随俗，宴席之间按照大雍的规矩来就是。”

　　东阳王却望着华罗直摇头，“大侍中此言差矣，公主刚背井离乡，尚且不适应，眼下这里也不是京城，不必立刻强扭过去的习惯，就让公主在此处再多过几日故乡的日子吧，等到了京城，自有教习女官教授公主大雍礼仪，不必急于一时，何况，”他故意停顿片刻，等华罗公主面有异色，才继续开口，“在吾来之前，阿耶也格外叮嘱过，万不可怠慢公主。”

　　这时，一曾未曾开口的沈伯齐才附和道，“是啊，大侍中不必在意这些细节了，时辰差不多了，就开宴吧。”

　　高桌撤换上来后，晚宴的菜品也依次被呈送上来。

　　大雍的菜式华罗也吃过几道，但是今晚的每一道，她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大约瞧出了她的好奇，东阳王耐心地一道道向众人解说。

　　一顿晚宴持续了一个时辰，她用了不少，等到觉察到时，腹中撑的难受，可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表现，就这么忍着回到了寝屋。

　　“阿诺，快来帮我揉揉。”华罗抱着肚子叫唤。

　　阿诺正要走过去，外头又响起了人声，“公主，奴奉王上之意，来给您送消食汤。”

　　华罗先是一愣，继而连忙摆正身子坐好，“进来吧。”

　　进来的是东阳王身边的奴仆，华罗今日在宴席上见过他，只是并不知他的名字，但想来能跟在东阳王身侧的，应当是心腹一类极为信任之人。

　　“你，是东阳王身边的。”

　　“奴是王上身边的随从，王上见公主今晚用多了吃食，担心公主身子不适，故而命奴来送消食汤，”说着，呈上了一方食盒。

　　食盒上也绘着一丛鸢尾，看得华罗心下一紧。

　　她在王都的宫殿，就叫做鸢尾宫。一座被鸢尾花环绕包裹的宫殿，一个在王都里唯一生长鸢尾花的地方。

　　她很爱鸢尾，华罗是她的封号，她真正的名字叫阿伊兰，阿伊兰在桑落语中，就是鸢尾花的意思。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她出生那一日，连续半年不曾下雨的王都下了雨，她的父王在前去探望她母妃的路上，在王宫的宫道上看见了一丛被雨水唤醒的鸢尾花，父王认为她的降生给桑落带来了好运，命王族大祭司为她占卜，而大祭司经过占卜后，断言她是鸢尾花神转世，这才让久旱的王都降下甘霖，父王大悦，便用桑落语中的鸢尾花为她取名，还将她出生的宫殿改名为鸢尾宫。

　　鸢尾花是她的本命之花，能在这里看到绘着鸢尾图案的器物，让她感到心安，只是，她不明白，东阳王怎么会知道她喜欢鸢尾。

　　华罗盯着食盒上的鸢尾发呆，一旁的阿诺弯腰提醒，“公主。”

　　她这才回过神，让阿诺接下了食盒，“替我谢谢你们王上。”

　　等侍从退下后，华罗亲自打开了食盒，一阵酸甜的清香自食盒从溢出，她俯身嗅了嗅，道，“闻着，还不错。”

　　阿诺听了这话，将食盒里头的瓷盅取出，这瓷盅很是眼熟，好似之前用来盛冰鉴的那一只。但仔细一瞧，却又不是。

　　那只瓷盅还摆在屋里头的高桌上，眼前这个乍一看同那只大差不差，可细看却不是这么回事。那一只上的鸢尾花向右侧倾斜，而眼前这个，上头的鸢尾朝左侧开放。

　　阿诺倍感奇特，“都说在大雍，器物得成双成对才吉利，没想到连个瓷盅也要凑两只，”说着，阿诺将高桌上的那只取来与华罗手中的这只并列，“公主您看，连上头的花也是对称的。”

　　华罗听罢，颇为不自在，“赶紧放回去，免得摔了，这瓷盅只是暂时借给咱们用，等咱们走了，还有送回去的。”

　　阿诺听话地将瓷盅放回，转头时看到华罗还在发呆，顿时警觉起来，“公主，难道是这汤有问题？”

　　“哪里？”华罗的反驳之言脱口而出，“我是说，不可能有问题，如果我们在这里出了事，王兄的大军立刻就会南下，他们不会这么蠢的。”

　　“那公主怎么一直盯着手里的瓷盅看？”阿诺不解，“公主的脸色很凝重，婢子还以为您看出了不对劲。”

　　“没有不对劲，”华罗掀开瓷盖，将瓷盅拖到唇边轻轻啜了一口，这汤闻着酸酸甜甜的，喝着也酸酸甜甜的，喝下后，肚子倒是没有想象中的撑，反而好受了一些，她喜欢这种味道，继续低头喝汤。

　　阿诺担忧不已，一直在旁边劝说，“公主您在晚宴上已经吃了许多东西了，还是再喝完这汤，肚子会不会撑破啊？还是少喝些吧。”

　　华罗不停，直喝了一半才停下，用阿诺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她起身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阿诺面露为难，“公主，太阳已经下山了，大侍中说过，太阳下山后就不要随意外出走动了。”

　　“不去外头，就在院子里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