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枕宋观唐

42、华罗梦 别是被子里

　　东阳王是个随和的人，脸上总是带着一抹和善的笑意，眼中也时常含着柔和的光，他对衣食住行并不挑剔，也同谁都能说上几句话。

　　从洛州到朔州这半个月的路程，他几乎和整个车队的人都混熟了，除了，大将军沈伯齐。

　　沈伯齐身为迎亲副使，本应是同东阳王这位正使有更多的相处机会的人，但是他也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对东阳王恭敬有余，亲切不足，东阳王几次三番邀他一同饮酒，都被他委婉地拒绝。

　　一来二去的，东阳王也不会没眼力见儿地一味往他跟前凑。二人非必要不交流，就算日日见面，也只是点头之交。

　　这样的局面，一直持续到进入朔州城。

　　迎亲之途事务繁杂，圣康帝对此次北燕公主和亲之事极为重视，为了顺应圣意，二人需得事无巨细地过问，以保证不出任何差错。

　　朔州是此次迎亲队伍去程的终点，按照大雍与北燕约定的时间，华罗公主将在四日后由北燕大侍中长栾辛昊亲自护送至朔州。

　　长栾辛昊算是个老熟人了，他出使大雍时，在京城的一切大小事宜都是东阳王安排的，东阳王对他还算了解，早早地为对方备下了曾令对方赞不绝口的醉蟹。

　　只不过，光令长栾辛昊满意是远远不够的，华罗公主才是他们需要关照的重点人物。

　　“大将军可听闻过这位公主？”东阳王苦恼地问。

　　沈伯齐闻言一顿，恭声回答，“臣只是听闻过北燕王有一个极为疼爱的小妹，除此以外，臣对公主一无所知。”

　　“北燕王，很疼爱华罗公主吗？”东阳王的面色变得十分为难。

　　“传闻是这样说的，北燕女子十三岁便可谈婚论嫁，可就因为北燕王舍不得这个妹妹早早出嫁，因而一直将她留到了十七岁。”

　　“啊？”东阳王忍不住惊呼，“这可如何是好啊？”

　　沈伯齐不动声色地开口，“王上似乎很是烦心？”

　　见沈伯齐主动开口，东阳王仿佛抓到了救星，“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公主，会不会，不大好相处？”

　　沈伯齐立刻想到了郑玄瑛，暗道这东阳王怕不是被自己妹妹欺负得十年怕井绳了，便以为全天下的公主都像他们的公主殿下似的，行事霸道，性情张狂。

　　“这，臣不知。”

　　东阳王重重叹了口气，“万一真是个……可如何是好啊？”

　　沈伯齐拿不准东阳王此言何意，就没接这话。

　　北燕的和亲队伍准时抵达了朔州。

　　东阳王着一身郡王礼衣，手持圣康帝诏书，于城门之下等候。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遥远的天际之外，传来了悠远而悦耳的异域之声，众人循声望去，过了许久，天幕下才渐渐有人影出现。

　　东阳王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人影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连绵不断的送亲队伍一直蜿蜒至天际。

　　沈伯齐警觉地蹙眉，暗中给手下副将递去了一个眼神，而后才侧目望向东阳王，“王上，想必那就是送亲的北燕队伍，听闻北燕王对这个妹妹极其宠爱，没想到竟派了一整支军队护送。”

　　东阳王如痴如醉地欣赏着新鲜悦耳的器乐声，没听明白沈伯齐的言外之意，暗自点头道，“是啊，可见北燕王对此次和亲的重视。”

　　沈伯齐无语地移开了目光，一只手悄悄按住了身侧佩剑的剑柄。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长栾辛昊骑着马先一步抵达城下。

　　“王上！大将军，别来无恙啊！”长栾辛昊笑呵呵地翻身下马，来到近前。

　　东阳王也笑着迎上去，“大侍中一路安好？”

　　“托雍帝陛下的福，一路顺利，畅通无阻。”长栾辛昊侧身露出了缓缓靠近的马车，风中传来清脆的铃声，他指着不远处的车架道，“那便是公主的车架。”

　　东阳王顺着长栾辛昊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阵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

　　深更半夜，谢知悔翻了第八回身，黑夜里终于传来了轻微的动静。

　　郑玄瑛轻车熟路地在榻边坐下，“知道吾会过来？”

　　谢知悔伤了腿，起身的动作有些迟缓，“妾也只是猜测。”

　　“那你再猜猜吾过来做什么？”

　　谢知悔的声音之中带着些许笑意，听上去心情很好，谢知悔着意思索了片刻，试探地开口，“殿下查到真相了？”

　　“什么真相？”

　　“段昭仪她，生下皇子的，真相。”

　　郑玄瑛沉默半晌，问，“不要对任何人透露你的猜测。”

　　是警告，也是提醒。

　　不管郑玄瑛能不能看得见，谢知悔还是重重地点了头，“妾明白，妾不会在旁人面前提起。”

　　“王显之也不可以。”

　　谢知悔怔愣住，不大明白为何郑玄瑛会这么问，“妾又见不到他。”

　　“见不到他，那你可思念他？”郑玄瑛顺势问道。

　　“妾……”谢知悔无意识地抠了抠盖在膝上的锦被。

　　郑玄瑛安静地等着，等到掌心握着的瓷瓶被她的体温染得滚烫，她都没等到谢知悔的回答。

　　“罢了，吾的意思是，他们眼下很好。”

　　谢知悔很快反应过来郑玄瑛言语之中的意思，几乎难以克制住激动，“殿下，殿下找到他们了？”

　　郑玄瑛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一手捏住谢知悔身上的锦被，作势要掀开。

　　谢知悔不自觉地用力按住，“妾，无事。”

　　“让吾瞧瞧。”

　　“妾真的不碍事。”谢知悔紧紧拽着被子，说什么都不让。

　　郑玄瑛眯起双眸，故意刺激她，“别是被子里头藏了个人吧？”

　　“没有！”谢知悔抿唇，“妾，妾……”

　　她越是不许，郑玄瑛就越是要掀，“莫非伤的太过严重？那吾就更要仔细瞧瞧了。”

　　谢知悔哪里扛得住郑玄瑛的力道，被她单手握住双腕按在榻上，几乎就在同时，膝上一凉。

　　因为睡前上了药，伤处用纱布裹着，王灵媛裹纱布的手法极为粗暴，一层又一层，直包的谢知悔穿不下寝裤，因而，她只穿了上半身的寝衣。

　　郑玄瑛没料到竟是因此，顿时愣在了那里。

　　谢知悔羞愤欲死地夺过锦被，低着头一言不发。

　　“额……”郑玄瑛自知理亏，遂而软声安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没见过。”

　　不提还好，一提这茬，谢知悔顿时涨的满脸通红。

　　郑玄瑛后知后觉说错了话，心虚地将握了一路的药瓶塞进谢知悔手中，“涂上两次就好了。”

　　谢知悔握着被强塞过来的药瓶，总觉得该说些什么，可还没等到她开口，郑玄瑛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大将军府。

　　沈妙常百无聊赖地拨动了几根琴弦，琴声稀稀疏疏地响起，听得人更加心烦，她觉得很不得劲儿，抬起头来盯着窗外的假山发呆。

　　婢女红烛端了一盘新鲜的果子进来，瞧见沈妙常这副蔫了吧唧的样子，有心开导说，“娘子，婢子去夫人那里取果子时，听到夫人院中的人说，宫中昨日传了消息过来，陛下命钦天监测算良辰吉日，只等东阳王迎了华罗公主入京，便会对外宣布婚事。”

　　“哦，”沈妙常淡淡地应了声，并无即将成为安化王妃的喜悦。

　　红烛暗暗叹了口气，将新鲜的杨梅搁到沈妙常手边，“这是今晨刚从庄子上送来的，瞧着就新鲜，娘子不是最爱吃了吗？”

　　沈妙常缓缓转动眼珠，瞥向红彤彤的，被盛在白瓷盏中的杨梅，意兴阑珊道，“今儿不想吃，赏你们了，端下去吧。”

　　红烛跟在沈妙常身边多年，自然明白她的心思，可明白是一回事，帮不帮得上又是另一回事。譬如眼下这一件事，她就帮不上。

　　择选陪嫁娘子一同入王府是大将军授意，凡是大将军的意思，府中无人敢反对。娘子自从知道这件事后不知闹了多少回，可是大将军不仅不为所动，还不许府中任何人反对、置喙此事，就连她们娘子的阿耶阿娘，大将军的阿弟和弟妹说情，都无济于事，大将军铁了心再送一位女子入安化王府。

　　她们娘子闹也闹过，一点用也没有，这些日子下来，不知怎么的就看开了，不哭不闹的，就是人有些发蔫，哪怕大将军离京前撤去了娘子的禁足令，娘子也一回院子都没出过。

　　再这么下去，娘子怕是要憋出个好歹来。

　　红烛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再让沈妙常这么颓丧下去，她绞尽脑汁地安慰道，“娘子，其实您不必忧心，您才是正经的安化王妃，那个只是个陪嫁过去的。”

　　沈妙常被戳到了痛处，神色一冷，涂着蔻丹的指甲从琴弦上重重划过，“嘶——”休整得圆润齐整的指甲齐根折断。

　　红烛急忙用双手包住沈妙常断甲的那只手，轻轻揉搓着，“娘子这般生气不值当，到底您才是姓沈的，您才是大将军的亲侄女。”

　　沈妙常的眼眶在听到“亲侄女”三字后莫名红了，“伯父为何要这般对待我，让个卑贱的乐姬同我一道入府侍奉王上。”

　　“娘子您想岔了，她不是去侍奉王上的，是去侍奉您的，您也知道她只是个乐姬，供人取乐的玩意儿，哪里能同您相提并论。”

　　沈妙常越想越难受，偏巧这时，院外传来了一阵乐声。这乐班是一个月前入府的，美其名曰是供她在待嫁之期取闷，实则，这只是个幌子。这个乐班皆由十七八岁的妙龄女子组成，而她们之中，会诞生一个以陪嫁娘子的身份伴随她入府之人。

　　红烛心想，这乐声响的真不是时候，下一刻，沈妙常就站了起来。

　　“娘子？”

　　沈妙常咬牙望向乐声传来的方向，“伯父不是说让我自己选一个看得顺眼的吗？我还没见过她们，没见过，又如何做选择？”

　　说完，也不管红烛在后头百般劝说，头也不回地往院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