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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幽涧生 是延嘉殿那 ...

  •   这时节,桃花早就谢了,灼华院中的百十棵桃树都覆上了绿叶。这些桃树自这座府邸建成之日起就在这里,比沈氏族人居住此地的时间还要长。

      这灼华院原本做学堂之用,后来沈氏旁支的一个孩子与同伴玩耍时,不小心从院中的假山上摔下,当场一命呜呼。院里死了个未成年的孩童,族中长辈觉得此地不吉利,便向沈伯齐提议平了此院,重建一座院落,再另择他处作为族学。沈伯齐觉得将院中长了几十年的桃树伐去很是可惜,就下令将这院子清空,只用来生长桃树,不做别用,渐渐的,这里的每一棵桃树都长得枝叶繁茂,虽然每年都会有花匠进行剪枝修整,但它们的树冠依旧庞大,枝条交错在一起,百十棵桃树浑然一体。

      沈妙常很不喜欢这座灼华院,她总觉得这里的桃树看着怪异,一个个像成了精怪,鬼气森森的,每次路过都要绕着走。好在这座院子在整个大将军的西北角,距离她的院子甚远,她一年到头,也不会路过几回。

      可就是这座素日里人迹罕至的院子,让沈妙常最近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一味。

      起因是那是她无意中听到了乐班练习乐曲,勾起了心中压抑已久的忿忿不平,想要去乐班所在的音和园一探究竟,瞧瞧她的伯父究竟挑了什么样的乐姬给她当陪嫁娘子。那日她突发奇想,想悄悄入园打探虚实,免得那些乐姬事先得了通报,知道她来就一个个装成柔弱好拿捏的模样来欺骗她。

      打定了暗中行事的主意后,她带着红烛趁着往来下人不注意,静悄悄地绕到了音和园的后门。音和园就在灼华院和她所住的绮绣阁之间的路上,且离灼华院更近些,原先她还不晓得音和园的后门可以直通灼华园西侧的偏门,直到那日,她隐藏在连廊的拐角,瞧见了有人从音和园后门进入了灼华院。

      登时,她就觉得不大对劲。那人鬼鬼祟祟的,在进院子前左顾右盼,谨慎异常,不管是谁见了,都觉得对方心中有鬼。

      她被勾起了好奇心,想要跟上去一探究竟,但是等到她走到角门处后,却发现角门被从里头锁上了。

      有鬼,必定有鬼。沈妙常的直觉告诉她自己。

      那一日因着发生了这件事,她连音和园都没进就带着红烛回去了,回去后,红烛委婉地劝她不要多管闲事,安心待嫁才是正道,可是沈妙常却疑神疑鬼,总觉得灼华园中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且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秘密同她有莫大的干系。

      这种预感让她翻来覆去一整夜,第二日她不顾红烛的劝阻,再度来到音和园。这一回她没有悄摸摸潜入,还是正大光明地入内,将乐班里头所有的乐姬召集到院子里,一个一个仔仔细细地打量过去。

      可令她感到心惊的是,里头没有一个是她昨日见到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名女子,身材高挑,远远看上去,至少比她高出了半个头,她梳着单螺髻,发髻上用了一根鹅黄色的发带扎着,垂下的发带落在肩头,衬得露出的脖颈修长白皙。

      可放眼望去,院中并无这样的人。

      沈妙常陷入了疑惑之中,询问侍立在一旁的女乐师,“都在这里了?”

      “回娘子,都在这里了,此次选入府中的乐姬一共十二人,最小的十五岁,最大的十七岁,”乐师捧着名册问道,“娘子可以一一唤上前询问?”

      沈妙常就着乐师的手翻阅名册,然而,一卷名册一直翻到结束,都没看到记忆之中的那个人。她的视线又从这些乐姬的身上划过,不甘心地问,“这里除了她们,还有其余侍奉的下人吗?”

      “有几个粗使婆子,”乐师疑惑不解,“娘子要见一见她们?”

      未免打草惊蛇,沈妙常急忙摇头,“我只是随口一问,想着她们素日里一心扑在练习上,总该有人照料起居。”

      “劳烦娘子挂心了,有的,”乐师细细说了乐姬们日常的生活起居,沈妙常听着听着,越发琢磨处不对劲之处。

      “午时三刻午歇起身,未时练下午功?这练功时,是分开练,还是一起练?”

      “先一起练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再分开练习各自不擅的曲谱音律。”

      一起练习?也就是说,从未时到申时,所有的乐姬都会聚在一处,那么她昨日未时一刻左右,在后门见到的身影又是何人?

      沈妙常一阵恍惚,甚至疑心自己出了幻觉。

      此事越想越不对劲,离开音和园后,她并未回绮绣阁,而是一路往西去,再次来到灼华院西侧的小门前。

      这回,门轻轻一推,就从外头被推开了。

      郑玄瑛硬塞的药很管用,谢知悔抹了两回,膝上的淤青就开始消散,王灵媛还以为是司药司的药有奇效,啧啧感叹宫里头的药就是好。

      谢知悔对此感到心虚,将藏在枕头下的药瓶又往床榻深处推了推。

      司药司的医师每隔两日就会来为她看一回伤势,每回言语之间都有意无意提及苗贵妃对她伤势的关心。

      如此提了两回,谢知悔不便再装作无动于衷,就派了王灵媛代她前去昭庆殿拜谢贵妃的关心,结果王灵媛回来后,先是一脸神秘地关上门,然后才开口,“娘子,您猜婢子去昭庆殿的路上见到了什么?”

      “见到了什么?”谢知悔问。

      “见到尚药局的连奉御一脸急色地往延嘉殿去了。”

      谢知悔暗忖,段昭仪还没出月子,难不成是月子里头有事?

      “你不是去昭庆殿吗?怎么拐道去了延嘉殿?”谢知悔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婢子是去昭庆殿来着,可回来的路上遇上了段贤妃,她着急慌忙地从落霞湖另一头往延嘉殿方向去,婢子心中疑惑,这才悄悄跟着,结果就看到了连奉御。”

      “那贵妃呢?”谢知悔问。

      “这婢子就不晓得了。”王灵媛低声问,“要不要婢子私下打探一番?”

      谢知悔犹豫片刻,还是说道,“此事瞧着不同寻常,莫要生事。”

      她想的是,倘若延嘉殿真出了了不得的大事,必定会有风声走漏。

      风声传出来时,已经是翌日的中午。谢知悔刚用完午膳,扶着院中庑廊下的立柱缓缓走动消食,王灵媛突如其来地从外头冲了进来,吓了她一大跳。

      “怎么了?”话是这么问,可谢知悔在瞧见王灵媛额上密密匝匝的汗珠时,就知道是延嘉殿那边的事儿了。

      王灵媛气喘吁吁地拍了拍胸口,结结巴巴道,“娘子,是,是延嘉殿那边出事了……”

      谢知悔伸出手来,王灵媛心领神会,上前扶住,搀着她回到了屋里。

      回到屋中后,谢知悔扶着高桌坐下,给王灵媛倒了一杯茶,王灵媛接过茶猛灌下去,被日头晒得发昏的脑子总算清醒了些。

      “现在,可以说了。”

      王灵媛叹了口气,“小皇子,不大好。”

      谢知悔听得心头一紧,自从听到段昭仪生下了个皇子,她就总是隐隐觉得要出事,没想到变故竟来得这样快,小皇子尚未满月,就出了事。

      “怎么个不好法?”谢知悔追问。

      “婢子也是听说,听说,小皇子从母胎里带出的隐疾犯了。”

      “隐疾?什么样的隐疾?”

      王灵媛摇头,“具体的细节婢子没有听到,只是听说昨日尚药局的一众医师自打进了延嘉殿就没出来过,陛下在延嘉殿发了好大的火,砸碎了一殿的器物。”

      谢知悔闻言思忖,“怎么此时才发现小皇子有隐疾?”

      “是啊,婢子也觉得奇怪,这事儿是丹芳告诉婢子的,今日婢子去司药司为娘子换药,恰好丹芳也在,说是昨日延嘉殿动静太大,刘美人那里都听到了。”

      谢知悔越想越不对,“段昭仪有孕时,予虽大部分时间都在病中,可是也偶尔听说过,说段昭仪这一胎养得极好,若有隐疾,当时怎么没有医师诊出来?”

      “娘子有所不知,”王灵媛解释说,“婢子曾在医书上看到过,隐疾之所以是隐疾,就是因为很被诊出来,有人的运气好,虽从娘胎里带出了隐疾,可若是没有引子,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作,而有的人运气不好,很早就碰到了引子,所以在襁褓中被发现也是有可能的。”

      “那这引子,是什么?”谢知悔又问。

      “这就复杂了,”王灵媛一副无能为力之状,“引子可以是任何一样东西,或许是花草,或许是食物,就连做梦,都可能成为激发隐疾的那味引子。”

      如此一来,岂非查无可查?

      “那段昭仪呢?孩子出了这样的事,最痛的应当就是母亲了。”

      “听丹芳说,段昭仪昨日就哭得昏死了过去,醒没醒来尚不知晓。”王灵媛说完,自己把自己吓着了,抖了抖肩膀,对谢知悔道,“娘子,自咱们入宫,怎么这么多事儿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

      谢知悔明白她的意思,王灵媛同她一样,也觉得此事有蹊跷。

      “或许,并不是因为咱们入宫,这宫中才生出波澜,而是这里的风云从来都没有停止过。”谢知悔握住王灵媛的双手,问,“你后悔留下吗?”

      王灵媛迟疑了一番,面露凄然,“婢子也没旁的选择。”

      “是啊,没有旁的选择。”

      王灵媛如此,她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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