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依旧烟笼十里堤 江雨霏 ...
-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韦庄《台城》
眩晕感没有持续太久，越穆捧着桂花枝条的样子便是向延看到的最后一幕场景，接着他就从一片白色中醒来。
“醒了？”
越穆一只手端着杯水一只手拿着小勺子，见向延看向自己，他解释道：“我刚想喂你喝点水来着。”
说着把手中的水杯往前递了递。
向延刚醒，迷迷糊糊的，说话也没过脑子，问：“怎么是你？”
话音刚落，向延就心道完蛋。
越穆不咸不淡地回答：“他说要找找你晕过去的原因。”接着问，“你还挺关心他，不是更喜欢我吗？”
“越穆”在此时加入对话：“没看出来？他现在更喜欢我。”
越穆冷笑：“更喜欢你？靠你那套老旧的卖惨手法？别开玩笑了，你经历过的难道我没经历过？多一段记忆而已，又不是多了一段经历。”
气氛顿时有点紧张。
向延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很吃“越穆”这套，下意思的心疼和关心做不了假，眼下他也只能和稀泥：“和气生财哈你俩别跟钱过不去！”
“越穆”自然地接过向延手中的杯子，就着向延刚碰过的地方喝了口水。
向延一时有些惊恐，这兔崽子也太自然了吧？
“越穆”问：“刚刚又梦见了什么？”
向延见两人没再吵起来，松了口气，回答：“这次应该算不上梦，只是我以旁观者的身份看了一段记忆，而且这段记忆应该不是我的。”
“越穆”看起来不怎么惊讶，问：“谁的记忆？你认识的人？”
向延心道一句“那可不”，嘴上说：“认识。”
“越穆”：“谁？”
向延：“你。”
“越穆”一时无言。
向延一边注意着“越穆”的脸色一边说：“我可能看到了一段……有点私人的记忆。”
越穆冒出来问：“你看到他洗澡了？”
“越穆”狠狠翻了个白眼，说：“滚回去。”
越穆也不退让，翻了个白眼，又滚回去了。
向延十分震惊，连忙辩解道：“不是你洗澡的记忆，是…你站在桂花树下的记忆，”说完他又补上一句，“就是以前我住的地方，庭前那棵老桂花树。”
“越穆”“嗯”了一声，似乎有点遗憾：“还有么？”
向延：“你跳到桂花树上，折了一节枝下来。”顿了顿，他问，“是要送给谁吗？”
“越穆”又“嗯”了一声，说：“送你的。”
天啦，这人不知道这种话很暧昧的吗！！！
向延差点把心里话说出来。
想了想，向延带着点“慈父”心理语重心长道：“你不要这么说话，容易让人误会的。”
“越穆”却问：“你误会了？”
向延瞪大眼睛：“什么啊，作为比你大五岁的师兄我这是对师弟的关心好不好？”
“哦。”
“越穆”有点不走心地应声。
又来了。向延在心里惊叫，那种有点遗憾的感觉又来了！
“越穆”：“不聊了，等你把所有事都想起来了再说。”
越穆又蹦了出来：“OK你俩说完话可以去睡觉了吗？我现在非常迫切地希望拥有一场深度睡眠安抚自己受伤的心灵，还有你等会儿记得收拾餐桌。”
越穆还一边说一边做出痛心疾首的动作，怒斥：“我大清早起来辛苦做饭最后被浪费还要吃一堆我自己和师兄的狗粮，求求你们了，做人要讲良心啊！”
“……”向延无语了，“你的高冷人设不建设了？”
越穆：“不建设了，我发现我根本无法做到静心！”
“越穆”冷不丁“呵”了一声：“别装了，去洗碗。”
然后他又用眼神催促向延去休息。
向延也累了，每一次窥视往事都让他疲惫不堪，他摆摆手走向卧室。
——
平躺在床上，向延听着厨房传来的碰撞声、水声，又听到一切恢复寂静。
“越穆”会做什么？休息么？但他看起来似乎不累。
向延思绪飞往各处，甚至研究起了江自天为什么没在事后联系自己的问题，连“越穆”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都没发觉。
“还没睡？”
“我靠！”
向延被吓了一跳，蹦起来开了灯，发现是“越穆”后拍着胸脯抱怨：“你能别吓人吗？很恐怖诶。”
“越穆”：“我以为我的脚步声很大了。”
什么啊，我老了耳背行了吧？干嘛欺负一个数千岁的老年人。
向延面上不显，心里已经开始吐槽。
“越穆”：“别胡思乱想了，江自天的事我已经搞定了，只是普通的风水招邪，你们两个搞得阵仗跟要死人似的。”
向延“哦”了一声，刚准备睡下，有反应过来叫住“越穆”：“什么鬼，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越穆”淡淡道：“我要解开你的记忆锁就要和你建立精神上的连接，当然能听到你的心声。这也是你能看到我的记忆的原因。”
那他之前的吐槽不就都被人听到了！？
“越穆”：“是的，也包括这句。”
向延差点晕过去。
大白天的看到黑白无常，大概也就这个恐怖程度了。
“靠，”向延颇有些生气，“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越穆”：“怕你尴尬。”
竟然是无法反驳的理由。
向延越想越觉得他需要一个心理委员，气得开始赶人：“快点滚，不要打扰你师兄我回忆你的黑历史，去去去。”
“越穆”就滚了。
“果然是江山不改本性难移……混小子几千年后还是混小子。”
向延一边念叨一边盖被子。
这回折腾下来，向延本就疲惫的身心更加倦怠，没过多久睡着了，千年前的记忆再次开启。
——
向延这次做了个有些让人心情复杂的梦。
千年前某个夏天，宗门学堂。
讲课的先生正端端正正地坐在蒲团上，手中古籍卷成筒状，讲着哲理。
对于这些从小听到大的小故事大道理向延并不感兴趣，他的人生只需要普普通通地当个照顾人的宗主大弟子就好了，这些哲理谁不知道？会听取的人早就记在心里，不会听取的人讲几百遍几千遍也没用。
正当向延打着瞌睡时，先生叫了他的名字。
“——向延！你来总结一下这堂课我讲的什么？”
“呃……”
向延一整堂课半点没听，怎么会知道讲了什么？他连忙戳了几下坐得端正的越穆，示意他提醒一下自己。
越穆小声道：“自强的人才会得到老天爷的帮助，混日子的人只有自生自灭。”
这不就是那句，“自助者，天助之”？
向延按照越穆的提醒复述了一遍，先生点点头示意向延坐下。
接下来一整天的课程，向延都在昏昏欲睡中度过，中途宗主李燕来看过一回，悄悄警告他一眼，但也只让他清醒了片刻。
上完一整天的课，向延悠闲地走向住处，一个眼熟的侍从自远处乱奔而来。
那侍从还没歇几口气就着急地说：“宗主找你有事！”
向延一听这语气，当即明白不是小事，连忙跑向宗门议事堂。
人刚到，宗主没让他们等多久，就直接地说：“鬼界出事，看管上古凶兽的鬼神死了几个，剩下的鬼神无力看管这么多凶兽，一部分凶兽跑了出来。洛神已经得到消息往回赶，但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时间不等人，我们得先拦住这些凶兽。”
立刻有人站出来反驳：“洛神已返，我们尚且无法自保，怎么保别人？凶兽不是我们放出来的，凭什么让我们收拾烂摊子？”
宗主立于议事堂中央的金身佛像前，冷眼睨着众人，面上无动于衷。
“吃了人间的供奉，得了神仙的恩惠，却在此时毫无作为，”宗主指着议事堂前那副牌匾，厉声道，“我李燕当上宗主的第一天就在这里立了一块牌匾，敢问各位，能否仔细看看牌匾上写着什么？！”
向延不用看也知道是哪几个字，李燕亲自给他上的第一堂课，就是教他认牌匾上的字。
——不善始者不善终。
“诸位看清楚了吗？生而为人却没有在危难中同情他人的心、忘恩负义，这算善始么？你们想要一时安宁，还是一个善终？”
议事堂内站满了人，此刻却是死一样的寂静。
向延向前迈了一步：“善终。”
有了一个人开头，就有跟着的人，最后所有人包括刚才反驳李燕的人都往前迈了一步。
那天是深夏，却下了雨，空气中闷热的气流让人心不得安宁，还有些诡异。
真真是应了那首《台城》。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从此向延的人生，再无安宁。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依旧烟笼十里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