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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是你 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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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满屏针对王晨安本人的不论是欣赏还是批评的弹幕中,祝好歌的这条确实有些幽默。
对面的主播才刚刚吃完那样一大堆的食物,整个人都累得半躺在靠垫上,全副的妆容和滤镜都难掩全身超高血脂的血液冲去胃袋后大脑的迟钝。捕捉到这样一条古怪的弹幕,她下意识地就给念了出来,慢吞吞地疑惑道:“什么电台?怎么突然问这个?”
说完之后,她自己立刻警觉起来。
她从未不听过电台,这个年头好玩的东西这么多,恐怕连收音机这种东西都没人卖了吧,这问题实在无厘头。可正是因为莫名的路人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一句,她才怕这背后会不会有什么大麻烦。
每个人都有自己以为的常识,觉得别人不可能不知道,那么一个看似无辜的词可能就会变成一个被诱导说出来的梗,对应着她不知道的社会新闻,这就一定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拿来以“她一定是故意的”的名头做文章。
尤其是直播,说出的话做的事会成为永久的档案和证据,控制住自己的嘴是多么重要,可她居然已经接了话茬!这下糟了...王晨安有些懊悔,心脏也随着大脑主动的思考而勉强地往那里泵了些血。
王晨安不动声色地查了一下后台,这个连账号都是初始状态的路人没猜错的话就是个小号,她居然还打赏了自己。
更奇怪了好吗!没人会闲得没事给主播瞎送钱,哪怕是她自己的真粉丝,想要哄着大多数人几块十块的打赏也得靠托儿的带动和自己的卖力表演呢。
王晨安偏一偏视线,示意向旁边,嘴唇轻轻一动,用气声说:“佰袅。”
叫做佰袅的小助理没什么反应。
一整晚,她都坐在灯光照不到太多的地方,手里抱着监控后台的平板,白光打在她的身上,把她衬更是几乎没有血色。
说来,她的身份是王晨安的唯一助理,不论如何也该陪王晨安互动一点增加些活人感——虽然王晨安属于是黑料满天飞的那种群嘲型主播,但只要能有第二个正常人展现出来和她的正常互动,一部分黑粉和看热闹的路人就会猜测她没有自己视频里展现出来的那么虚假可憎——但她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做,也不怎么说话,王晨安吃得无比狼狈时也无动于衷,像是死了一样只是呆坐在角落里。
但奇怪的是,王晨安肯雇佣她,还一直对她没什么不满的意思。
见她在发呆不搭理自己,王晨安索性做了个假动作先离开镜头,走到角落里直接摇了摇佰袅,让她清醒一下,才吩咐说:“先禁言这个账号,再搜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和电台、无线电相关的违禁话题,然后给我看,免得我被人带节奏。”
佰袅点点头,垂下眼,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祝好歌的账号就这么被禁言了。
本来看小胖的有点茫然的反应,祝好歌还觉得自己找错了人,没想到她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只是随便提到了电台而已,至于把她拉黑吗?她便又用叶知微的手机又注册了个新的小号,再来试探。
看到又有个新的三无小号跑来自己直播间问这个,王晨安真是坐不住了,索性让佰袅把“电台”两个字设置成违禁词。结果对面居然又换了个账号再换了个新词...这样执着让王晨安更是觉得有阴谋,情绪也激动起来,本就不太怎么清醒的暴食后的大脑根本控制不了她不去胡言乱语。
可其实...被接连拉黑两次后祝好歌已经不再在直播间里找事了,她转而一边挂着直播一边搜索更多和小胖有关的一些新闻——记得那位卫帆警官说过主播小胖因为什么原因被警告过很多次来着。
后来一直在起哄的人,是于晗。
秀够了“恩爱”,于晗这时候已经下播了。
没了镜头的约束,鱼腩上眼皮一遮,一条人就这样挤进坐在床上的于晗背后的角落里,把自己变成床上的一条抱枕,偶尔敷衍地吱两声算是对于晗的回复。
于晗根本不在意这个,她心情可是非常的好。今晚的数据太漂亮了,她怀疑直播间里的人都是什么口是心非的受虐狂,一边在嘴上骂她,可看到她和鱼腩卖嗲的时候又会花钱给她的脸套上一堆巨丑无比的特效。
好奇怪,难道她会害怕这些丑特效吗?
而且彭芮也因为今晚她的成功好声好气地亲自给她端来了茶水。于晗本以为自己厌恶彭芮至极来着,可是当这样一个与自己非亲非故、年长又有些成功的女人,居然真的满眼欣赏甚至温温和和地夸赞她,她竟没来由地感到一些自豪。
她赢了。
至于赢了谁...她不知道,反正就是赢了,首先赢的就是王晨安——哪怕对面可能都不知道于晗心里上演了这样一出大戏。
总之她在万分得意的情况下,带着满腔的恶劣心态点进王晨安的直播间。
她有无数的小号,有的用来在评论区引导流量,有的用来日常上网去别的受欢迎的主播那里留下恶评,还有的专门用来视监一些特别喜欢批评她的黑粉。
自以为自己隐身了的于晗,本来就想着最好能给王晨安找点儿茬来的。
什么肥胖猎奇吃播赛道的头部博主,不还是得在那里装疯卖傻才能像乞讨似的求到些打赏吗?她小鱼日记可才是真的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同时,既让人羡慕,又赚到了一切。
于是,她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那个奇怪的问题,以及王晨安把对面接连禁言的情况。
啊哈!这不就给她逮住了吗?
先是试探性地也跟着去问什么电台不电台的事情,喜提禁言后,她几乎没有多想,立刻切别的小号发弹幕:“???问电台为什么要禁言啊?”
发出去之后,她还嫌不够,又切了几个小号:“我也看到了,刚才有人问电台,马上就被禁了。”
“不是吧,电台有什么不能问的?”
“小胖以前是不是跟什么电台有关系啊?”
这本完全是毫无来由的事情,但直播间里本来就聚集了太多看热闹的人。大部分人并不关心真相,只关心有没有瓜。一个突兀的问题,一连串迅速的禁言,一个被大众厌恶的肥胖主播微妙的微表情和语无伦次的花语,已经足够她们无中生有出一桌大席。
“我记得以前有个很低俗的地方电台节目,专门讲荤段子,主持人好像也是胖子。”
“胖哥夜话?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救命,不会吧!我记得小时候还挺喜欢他的,但是长大开了智才发现他特别恶臭。”
“别造谣,我怎么听说小鱼以前才泡过地方电台聊天室。”
见扯到自己身上,于晗赶紧解释:“手机聊天室和电台是两种东西好不好,别乱说,关小鱼什么事?”
紧接着又继续带节奏:“反正小胖急了,肯定有事。”
“禁言就是心虚。”
“我早就说了,胖成这样还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整天美啊自由啊什么的,这个小胖心理上肯定有问题。她别是有什么深夜成人节目的黑历史吧。”
到这条弹幕,谣言彻底一发不可收拾。
一粒普通的灰尘糊了一个人的眼睛,所有人立刻都说自己都看到了弥漫的烟雾。所有可以加诸在一个不完美甚至确实有黑料的公众人物身上的骂名,从头到脚无一不可以拿出来针对。
很快有人说小胖的家人以前露过面,一家子好像都挺胖的,而津口市作为全国肥胖率最低的几个城市之一,哪来这么多胖子。这句话并没有逻辑,但有人把那个所谓的胖哥夜话的低俗热线节目记录翻出来,又对比小胖家人出镜时的视频,说里面有个嘉宾声音还真是像王晨安的亲戚。
有人又说电台式微后,那位“胖哥”早早抽身投资做了本地MCN,手底下养着一堆低俗网红,因为胖天然地也和有亲和力有关,就这样培养了一堆津口市和周边地区的肥胖主播。
继而,有人说小胖发家才没那么干净,不然怎么可能胖人赛道还做得这么精致。有人甚至把“电台”解读成某个平台名称的黑话,说可能和偷拍视频、擦边社群有关。
越说越真越脏。
王晨安本来就吃得太多,身体沉,脑子实在是清醒。这当然不是晕碳,只是单纯吃太撑的烦躁和晕头转向,毕竟血液全都涌去消化那些油脂了,脑袋里只剩一团闷热的雾。
看着弹幕越来越乱,火一下子顶上来:“你们是不是有病?”她大叫着,“什么电台,什么胖哥,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拜托,谁会听什么电台啊,什么过时的东西——我连收音机都没有!”这是完全的实话,可是弹幕却如此解读:“现在也还是有很多人会听电台的啊,不说兴趣发烧友了,也会有人单纯喜欢这种氛围啊,干嘛要诋毁这件事?”
“而且谁说电台一定是和收音机有关啊,现在不是有很多电台语聊室吗?做的也是线上直播的啊。”
“乐,急。”
“这姐心理素质不行啊。”
一直都没什么反应的佰袅却忽然起了身,避着镜头坐在王晨安的身边,王晨安感觉到一双冰凉的好像骨头一样的手搭在了自己的后腰上,然后就是轻声的耳语:“不用理会。你没有错。恶意揣测是别人的问题,你不需要去首先解释和自证。”
这很正确。
“你只要保持你自己就好。”佰袅继续说,眼仁漆黑,“你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值得被尊重,不必因为别人的污名而改变。”
这太正确了。
被这样安慰着,王晨安越听心里那股火反而烧得越旺。
她当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正因为清楚,她才不能容忍别人用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碰瓷她。怎么可能莫名其妙一句问话就让她背上一大堆听都听不懂的烂事!
“查一下刚才那个人。”王晨安说。
佰袅慢悠悠道:“现在?”
“现在。”王晨安坐直了一点,嫌弃佰袅动作太慢,她自己也不避着人了,直接拿过平板,当着镜头的面点开刚才一再被禁言的许多账号主页。
除了刚开始的那两个外,其它的也全都是小号不错,但...
这些账号全都关注了一个人——小鱼日记。
王晨安冷笑一声,直接把平板转向直播中的镜头。
“啥,这号只关注小鱼??”
“所以是小鱼粉丝来带节奏?”
“楼上的傻啊,这不显然是小鱼下场的吗?她是不是智商低啊,怎么这种事都能让人捉住鱼脚。”
“朋友们,听我说,鱼没有脚”
...
这下轮到于晗傻眼了,慌不择言地又换了个账号去评论:“只关注小鱼就一定是小鱼安排的吗?小胖粉丝别太霸道了吧。”
可是,一个大大的“小鱼日记进入直播间”从弹幕里飘过...
“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精彩精彩!”
直播间瞬间沸腾,做直播切片的、靠吃瓜网红博主做自己视频的人生怕小胖突然下播,疯狂刷起来礼物。
一时间乱成一团,不光祝好歌傻了眼,楚雨也傻了眼。
自己喜欢的主播、自己最近发现且有好感的主播这样闹了起来,怎么回事...
楚雨呜哇一声,把那些塞满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螺蛳粉的酸臭、炸鸡的油腻、半消化的炒饭和薯条混在一起、化掉变成奶油白花花黏兮兮地裹在所有东西上的冰淇淋,混着胃液,平摊在地板上,溅到桌角床单上,整个屋子成了一片腥臭的狼藉。
楚雨跪坐在床边,生理性的泪水堵住了视线,喉咙火辣辣地疼,胃却还在痉挛。
手机屏幕仍然亮着,那些恶心的事情还在弹幕里一再地跳出来。
她完全不明白。
到底什么电台?为什么有人说小鱼以前好像是地方电台主播,所以现在才常泡网络语聊室?为什么又有人说,以前有个爱说黄段子的“胖哥夜话”主播是小胖的亲戚或者老板,电台没落后就投资经营网红MCN,许多本地低俗网红都是他手下的?
这些话单独说听起来都像假的,可放在一起形成的事件居然这么的有逻辑,完全就像是真的。
楚雨忍不住继续看,胸口那团负面情绪刺激着肠胃,胃里剩下的东西彻底吐了个干净。
她楞楞地看着地上那滩东西。
这她刚刚用来填补自己的食物,现在变成了一地半消化的残渣,酸臭、黏稠、狼狈,在她自己的屋子里,这屋子在她吃这些食物前本来有着清新的空气和温馨的氛围。她觉得好像是自己整个人都被翻了出来,摊在地上。
她机械性地把手机关掉,再狠狠地往地上一砸。
直播间消失,弹幕消失。小胖、小鱼、群聊、浮世,所有网络上的陌生人带来的情感抚慰和情绪轰炸,都被黑掉的屏幕隔在另一个世界。
这一切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是楚雨,一个休学在家的迷茫的高中生。
是,她是胖了一点,笨了一点,又十分地想被人喜欢。
为什么所有东西都能变成战争?
本来是这些网络上的人之间的大战,明明就是两个有竞争关系的主播彼此构陷的事情,和楚雨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可没有来由的,她对自己的厌恶就是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厌恶自己刚刚大喊大叫,厌恶自己把妈爸气成那样,厌恶自己拉黑浮世,厌恶自己什么都和群友说最后还是去了群友的喜爱和信任,厌恶自己非得吃,厌恶吃了那么多又吐出来...
许多事情不分先后顺序,就这样一股脑地全都冒出来,最后化作最简单的感觉。
饥饿。
饥饿的感觉是这样空洞和庞大,楚雨麻木地从地上爬起来,绕过呕吐物,完全把它们抛在脑后。
她打开房门,客厅里一片黑暗。妈爸房间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隐约有一点争执的声音,但这无所谓了,她转而去看家里的大门。
老式的铁门被反锁了,也许是妈爸怕她再点外卖,也许是怕她赌气半夜跑出去。
没有钥匙,她从里面打不开,外卖员当然就进不来。
楚雨站在门口,呼吸越来越急,然后她转身扑向储藏室。
储藏室的空间很小,堆着纸巾、洗衣液、米袋、面粉、干货和一些还是今年过年时亲戚拿来的礼盒。楚雨打开灯,开始翻找。
没有薯片,没有蛋黄派,没有苏打饼干,也没有妈妈爱囤的凤梨酥和牛肉干,只有一罐一罐储藏起来的钢切燕麦、杂粮、粉丝、干木耳、紫菜、银耳之类的烹饪食材。
楚雨她不信家里真的什么零食都没有。
是啊,她不过就是比家人要“更胖”了一点,但按照世俗标准,这个家里没有一个瘦子,妈妈,爸爸,还有住在别处的奶奶,爷爷,那些亲近的亲戚,所有人都是平时零食不离手的人,
哪怕她们真的为了她全都扔掉了,难道就连一小包饼干都找不到吗?
她蹲在地上,疯魔一样继续翻。
纸箱被她扯开,杂物被扫到地上,一袋干粉丝滚出来,撞到墙角。
她手指在灰尘里摸索,忽然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不是饼干盒,也不是糖罐。把那东西从最里面拖出来,灰尘扑了楚雨满脸,呛得她咳嗽起来。
那是一台收音机。
很旧了,银灰色外壳的边角磕掉了一块,天线歪着,旋钮上落满灰尘。
楚雨看着它。
电台。
刚才直播间里的那场大混战,忽然又从她脑子里浮出来。
她蹲在储藏室杂乱的地面上,手里抱着那台落灰的收音机,胃里空得发疼,喉咙里还残留着呕吐后的酸苦味。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这台收音机像是很早就在这里等她。
“原来是你啊。”
在楚雨不知道的地方,在琥珀造就的赌桌上,洪猓掀开骰盅,抓出里面因为反复碰撞而粉碎性骨折的小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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