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不要听电台》奶油霸天虎

42、提醒 提醒

　　正是祝好歌发出的。

　　她的面前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手机屏幕支在水杯旁边，直播间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断断续续漏出来。

　　叶知微已经困得在沙发另一头睁着眼睛打盹，眉头紧皱着。这家伙说是来休假的，但每天神神秘秘不知道外出做些什么。让她进卧室休息吧，她还非得强撑着想陪祝好歌干完这件事。

　　祝好歌也是有点无奈。她并没有绝对的把握，只是几次出门闲逛，遇到的素质差的外放路人手机里总是会冒出那个熟悉的背景乐——楚雨发送的那个博主小胖惯常用的背景乐。

　　这太奇怪了，让祝好歌觉得冥冥之中好像就是在暗示她些什么似的。

　　“说不定是因为你这几天被这个背景乐轰炸了，所以在外面听到这个声音才会更容易警觉呢？”叶知微说得不无道理，但祝好歌知道这些事太依靠逻辑的话反而会错过很多“灵感”。

　　其实本来她也不觉得这种博主有什么好引起洪猓关注的，毕竟网上比她们要更恶劣的网红多得是，可当她顺着小胖这一个账号去探索了更多与之相关的整个胖人博主生态圈后，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首先不得不承认，祝好歌也对过胖的群体有自己的粗糙刻板印象。

　　同学里的小胖们要么是大大咧咧的开心果，她们的人缘很好，经常自己都会拿自己的体重开玩笑；要么是害羞腼腆不怎么说话的隐形人，比如楚雨，她们则很容易被人欺负。祝好歌不想去评价她们，甚至哪怕用“评价”来表达也有一种莫名的对立感，好像身材的不同把她与她们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群体一般，她只是因为缺乏这样的朋友所以只淡淡的如此印象，本身是觉得都挺好的。

　　有些人体质如此，有些人习惯如此，有些人生活如此。胖瘦本身当然不该成为罪，也不该成为被当成异类的理由。

　　而她所探索发现的这些博主，则复杂得多。

　　像绝大多数的网红博主一样，她们有着不在乎别人眼光的大心脏，但也像绝大多数普通人一样，她们在出卖尊严获取名气钱财后，也想尽办法把自己的名誉给找回来。可她们自己为了“脱颖而出”，无一不是在无限地异化自己“肥胖”的这个本没什么好去额外讨论的事实。

　　这就很荒谬了。尤其是小胖这样聪明的博主，她完全是把胖变成一种身份政治，一边说着不应该另眼看待肥胖人群，一边却把这个身份高高竖起，变成旗帜，看似庇护了有同样痛苦的人群，却也吸引来了本来还不至于那么高昂的恶意。

　　小胖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就是这样用着每一句都很正确的话，建立起自己的小圈子。谁反对她，就是在反对她所说的这些正确。因为太正确了，它们已经成了信条，这本该用来保护和激励弱势者的保护伞，就这样变成不断缩紧的龟壳。

　　祝好歌翻着那些粉丝群里“叛徒”的截图和二创吃瓜视频，发现小胖的受众粉丝有着强烈的排外性，同时不断要求着“自己人”自证清白，以表忠诚。

　　可是，到底为什么要对一些陌生人忠诚呢？大家除了都有体重上的相似点以外，在任何地方都不一样啊。

　　明明有问题的是那些外界的眼光与规训造成的焦率与痛苦，那就解决这个问题好了啊。学会更加爱地自己，勇敢地反对那些狭隘的审美观与偏见，这很正确。可是肥胖本身毕竟是一种疾病，为了健康而减重这也是正确的啊，可这里的所有人却会警觉地把“想减重”滑坡到“向传统审美屈从”，然后冠之以叛徒身份，残酷地踢出这个本来是互相取暖的小圈子。

　　造成这一切的不是小胖的错，也可以说是人性使然，可是既然她成为了这样的一个领头人，她就不能脱开责任。

　　焦急地等待着小胖回复的祝好歌看向纸上记下的另外几个博主，其中一个叫小鱼的则是蠢坏的典型。

　　这种人嘴上当然也是不以肥胖为耻——话说回来，本来就没什么好以为耻的——但行动上一直是在迫不及待地想证明自己有价值，甚至还要是有特殊魅力的。

　　她越想证明自己可招人喜欢了，越把自己弄成一个现成的反面例子。

　　对于肥胖人群的所有糟糕印象都可以在她的直播间和视频里得到印证，她就这样用自己的生活和每一次情绪的失控，把这些恶意印象加深一点。

　　祝好歌叹气，这样说当然对这个叫小鱼的主播并不公平。

　　用这种方式来谋生虽然是她的自主选择，但假如人人都可以提前预知一切行为的后果，那世界的运行方式也将崩塌。贪图赚快钱的她实实在在地被大众用超过限度的恶意去嘲笑着，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签约公司，假如有的话，那她必然也会被背后的老板所无情利用。

　　她不是凭空变成这样的，她的每一次丑态百出，都有着各方人士的推波助澜。

　　可是，可是，不公平不代表她就是无辜的。

　　这个小鱼和小胖一样都是在消费整个群体，而小鱼更恶劣在甚至都不想给这个标签所代表的群体多一点体面。她在把自己的尊严扔在垃圾堆里任人践踏的同时，把别人的尊严也拖进烂泥里。

　　她的错误，会导致所有正常生活的胖人都被拖出来共担骂名，她个人的肮脏、贪婪、愚蠢和失控，轻而易举地就被拿来证明了所有胖人都是如此。

　　至于楚雨...祝好歌无法以任何立场去劝解教育她，只是每天被动地接受着她那些笨拙的热情，和叶知微一起老人味很重地担忧着一个未成年人的未来。

　　楚雨释放出了太多的真心给这些荒谬的人了。

　　小胖确实给了她一点勇气，但也巧言令色地偷换了勇气的方向，变成另一种不健康的捆绑；至于小鱼...祝好歌只想说小孩子就去做小孩子该做的事，不要学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去谈恋爱啊！

　　如果楚雨一直不成长，人生大概会被这种东西慢慢拖坏。

　　缺乏多角度看待问题的能力，只会一味偏激地接受一种观点，渐渐地就会变得善恶不分。一旦越来越依赖那些短暂的鼓励和虚无缥缈的群体认同，最后只会离真实生活越来越远。

　　即便有一天成长了，那也未必轻松。

　　等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曾经把自毁当成自由，把依赖当成爱，把圈子的规训当成接纳，她还要花很长时间从那段经历里爬出来，到那时过去积攒的痛苦与自厌都会喷薄而出。何必要经历这些事呢？

　　而且即便不是楚雨，也会有其她人。

　　教坏一群本就脆弱的人的罪过确实不能就这样赖在小胖或小鱼的身上，可是——洪猓一定会喜欢这种情况。

　　已经出现在津口市的这几次案例不都是这样吗。想到肖文钰，祝好歌神色一黯。

　　如果洪猓只是去惩罚那些纯粹的恶人，那她岂不成了正义的象征。她也配？！就算祝好歌对小鱼和小胖已经厌恶到了极点，最适合她们的惩罚也应该是被永久封号再也不能出来圈钱和引起不良影响，而不是被洪猓戏耍走向惨淡的死亡或神经失常。

　　只是祝好歌不知道这条线是不是对的，她时常觉得自己很了解洪猓，但又觉得这份了解十分刻意。

　　但她必须试一下。

　　就这样，她焦急地等待着小胖直播间的回复，看自己的弹幕被刷走之后，她又买了几个礼包送出去，继续提醒着：“如果你有在听电台的话，再也别听了。”

　　这种提醒不可能有用，但是能让祝好歌判断出来这个小胖是不是已经被洪猓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