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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骰子 骰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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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不知有多少悲剧缘起于赌桌,可是洪猓这样纯粹的恶物,却并不喜欢赌博。
这倒是件怪事。
有人输光田产,典当家产;有人债台高筑,杀亲害友;有人只为了赢回已经失去的东西,便能把尚未失去的一切也押上去。种种的不甘、侥幸、贪婪与绝望,层层发酵,明明能结出极其甜美的恶果——这可是洪猓的最爱。
可她实在无法从这件事里获得太多兴致。
赌徒是世界上最无聊的存在。
自我标榜为热爱冒险,甘愿把命运交付给不可捉摸的运气的人啊,可只要细细多深思一点,就会发现这些人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未知。
她们只喜欢赢。
赢得太少,便觉得命运亏待了自己;赢得太多,又觉得好运理所当然必须要加码继续。至于输了,那更不得了,非要将手里本就不多的身家乃至那不值钱的性命统统扯进来,好向命运讨一个说法。
无聊!
曾经与赌徒玩过几场的洪猓尤其觉得可笑的是,这些家伙总把自己的选择说得像是神意。
明明是最胆小、最龌龊的满腹怨恨的蝼蚁,也奢望命运一直眷恋着自身吗?
洪猓高高在上地看着在牌桌钱争得眼突嘴歪的赌徒,觉得真是没劲。赢又能怎么样,输了又能怎么样。她合该什么都有,就算没有也可以全部夺来,输赢于她又有什么分别?
不过,她还是喜欢掷骰子。
那位伟大的母亲的一举一动都被她牢牢地记住。母亲就这样任由万物自然生长,无穷无尽的可能性便降临在人间。
有些相遇造就了绝美之恋,有些相遇酿成了灾难;同样的一句话,可以救活一个人,也可以杀死另一个人。千千万万条道路彼此交错、分岔、重合,世界便在这无穷的偶然之中生长起来。
那是何等慷慨,又何等冷酷的创造啊!
洪猓每每效仿着母亲投掷出这会悲叫的骰子时,都要为母亲的伟大而心醉。
她也想这样,只是轻轻拨动某个微不足道的瞬间,便让无数种可能从此坍缩成唯一的现实。
只是大母神掷出的,是无数条尚未发生的道路;洪猓掷出的,却是一条已经被她盯上的命运。大母神允许世界自由生长,洪猓却要在骰子停下之后,亲手将其中一条道路踩成绝境。
啊,多么美好的事情!洪猓不禁笑得浑身发颤,漆黑色的浊气在她狂喜之时无可抑制地从眼珠和口鼻之间溢出,差一点就要把这金灿灿的收藏室给笼罩得乌烟瘴气。
这可不行。洪猓捂住嘴,眼睛眯成两条细细的线,红色的凶光从中窥伺着。
她将几颗哀叹着的小人头拢进掌心,轻轻摇晃。
叮当,叮当。
“母亲呀。”她甜蜜地呼唤着那位被蒙在鼓里的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神明,“你看,我是多么地令你骄傲啊!”
骰子脱手,骨碌碌地滚过桌面,在某个刹那倾倒,又在下一个刹那翻转。它原本可以停在任何一面,却偏偏停在了这一面。
下一个被选做食物的人,就这样被一件洪猓不耐烦制作的小小玩具,不由分说地决定了。
——祝好歌若是知道,大概会气得发疯吧。
这些年追着洪猓跑,勤奋得可怜。拿着纸笔,将一桩桩死亡与灾难罗列起来,仔细分析那些人的身份、处境、性格——还有恶念,以及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想尽办法找出前因后果。她试图从其中总结出规律,盼望着下一次能比洪猓更早抵达现场。
她的执念好深啊,洪猓为她拍手叫好,简直是欣赏得不得了。
可是人类总有这种毛病:她们以为一件事情可以被解释,便意味着它必然依照解释发生。
洪猓咯咯地笑起来。
她当然喜欢成熟的恶果,喜欢那些将欲望恶念喂养得肥厚丰腴好把自己准备成一席盛宴的人。可这世上这样的东西太多了,今天这个可以采摘,明天那个也熟透了,难道还要她来挨个比较,看看哪个更值得先入口吗?
那未免太辛苦。
大母神已经给出了样例。即便在这个由她孕育许久、投以深深关注与爱的世界里,她也不曾保证每一颗种子都会落在肥沃的土地上,每一场大雨都会落在需要雨水的地方。
实际上,一部分人忍饥挨饿的同时,另一部分人正在铺张浪费;在干旱中艰难生存的生灵,遭受的苦难也不比洪涝之中苦苦求生的来得多。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给自己的猎物讲什么公平?这都是母亲教的!
洪猓抬起手,喜气洋洋地往前走。
在这空间的深处,生长着一株纯金的苹果树。
那树极其高大,枝叶扶疏,金色的枝干如同无数条盘绕的蛇,从看不见底的厚厚金币中向上伸展。每一片叶子都薄如蝉翼,叶脉间熔融的黄金熠熠生辉,枝头沉甸甸地垂着果实。
不。
仔细看去,那并不是苹果,而是一颗颗小小的人头。
有女有男,有老有少,有的梳着整齐的头发,有的光秃秃的,有的涂着胭脂,有的还长着未褪尽的乳牙。它们不过拇指大小,五官却纤毫毕现,挤挤挨挨地悬在枝头,像一串串做工精巧的首饰。
它们是活着的。
金树轻轻摇晃,人头便叮叮当当地碰撞起来。
“疼…”
“不要…”
“妈妈…”
“我没有错呀…”
声音细小,密密麻麻,仿佛成千上万只虫子同时振动翅膀。
它们并不是死人的头颅,而是某些仍然活在人间的人的缩影。
每颗人头后面,都拖着细细的线。
那些线有的鲜红,有的灰白,有的黑得发亮,彼此穿插、纠缠,打着数也数不清的结。一个人说过的话,可能牵动层叠枝叶外的另一个人的心;一次随机的风拂过,可能使两条原本平行的线从此缠绕不休;而一场蓄意的伤害,则更是能把无数毫不相干的生命捆在一起。
这许多小人头,原来并不是树上生长出来的。这璀璨而没有生机的死树,如何能结出硕果呢?这可是洪猓的手笔,是她少有地耐心亲自布置出来的摆设。
她伸出镶满宝石的手,胸有成竹地从金枝上摘下一把圆滚滚的小脑袋。
脑袋们在手心里使劲地尖叫,洪猓看了看,觉得还算可爱,便使劲地一捏,把它们捏成一团歪七扭八的死肉。
洪猓把它们捧在一起,走到那赢来的赌桌前。
赌桌宽阔得没有边际,桌面覆着深红色绒布,四周散落着数不清的金银筹码和破碎的冠冕。桌子中央悬着一盏明亮的灯,光芒像倒悬的太阳——在这璀璨光明的空间里,反倒显得黯淡了——只试图照亮这小小的一方天地。
洪猓把人头放在桌上,兴致勃勃地挨个拨弄。在玩骰子之前,她总会好兴致地先猜一猜结果,不过她更期待看到结局,于是她赶紧就用骰盅把这几颗小人头装起来。
“谁来呢?”她笑眯眯地自言自语,“是你?”
“还是你?”
在真实的世界里,那些真正的人正各自忙碌着。维护自己的名誉?算计流量?瞪大着眼睛想知道一出闹剧的结局和真相?正从储藏室里翻出一台积满灰尘的收音机?
她们每个人都有充分的理由,去相信自己的人生仍然掌握在自己手里。
洪猓用力一摇。
叮当,叮当。
然后,她松开了手。
咕噜噜——
小人头滚过深红色的绒布。
它们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脸颊着地,有的彼此撞击,翻了好几个跟头。那些难以断绝的因缘的细线随之绷紧,拽动桌上的筹码,又将更远处的金枝扯得摇摇晃晃。
洪猓托着腮,眼睛里的火能烧尽一切美与善。
——她最大的美德就是不会在此时作弊,她可没有暗中摆弄骰子的朝向,也没有为了某颗显而易见更加可口的果子而改变结果。
等待。
停了。
洪猓俯下身,一张已经扭曲了的、年轻的、带着泪痕的脸正朝向她。
是楚雨。
“是你呀!”洪猓这段时间的心情本来就好得出奇,模仿着大母神更是让她得到了极致的满足,是以她的声音是千万年未曾有过的甜蜜,像是一个真正的母亲找到了失散的孩子似的,“好孩子,原来是你。”
她并不觉得这个女孩会是什么可口的美食,但好心情就是最好的佐料,从现在起,她有的是时间享用她的晚餐。
突然,远处那棵苹果树的金枝摇曳起来,成千上万颗小人头一齐发出哀叹。
洪猓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那只死鸟的余念还在这里吹着些不成气候的风。
而在人间,楚雨正擦拭着那台落满灰尘的收音机,想要找到电池给它焕活生机。
沙沙,沙沙沙。电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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