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夜莺会因此死去》镜台

87、第 87 章 “你——”

　　小小的一会沉寂。
　　“也许路的判断大错特错。”德里西人又说，“我的见闻，统筹者的想法，都不会毒害德里西的那个庞然巨物。它已经独自运行数百年，足以抵挡另一个版本的自我对自毁的追求。所以——为什么要接受路易斯的提案呢？”
　　“这就是君主制的弊端。陛下如果执意想杀人，那就没人能阻止他。君主的无上权力的内涵就是超越一切伦理和法度的可能性。”
　　“您又在说虚的了。”
　　“他完全可以在实施他的谋杀时不考虑一点善后，但现在他还愿意给我们一个方案，而且是个很有前景的方案，通往一种令人向往的未来……”
　　“可他想谋杀的是他自己。”
　　巴里尔没说话。
　　她继续问：“拜尔雷德将军也接受？”
　　“您想和拜尔雷德将军共进晚餐吗？我可以帮您牵线。”
　　“我想和陛下共进晚餐。您可以牵线吗？”
　　“陛下不见任何人。相信我，冯博士，或许你真的可以找到人帮你重新走进皇宫的大门，但你绝对走不到陛下住的那个房间。等到明天，连侍从官们也没法再靠近那里了。”
　　德里西人盯着手边的酒杯。
　　“我是一个人工智能，”她说，“我有清晰的伦理条款和行为准则。多么讽刺，被人制造的我无法在得知一个人决定自杀后坐视不理，执着地想做点什么去拦他，而身为人的你们……”
　　“而我们，已经努力了很久。”巴里尔说，“前首相和许多人联合起来，想要阻止前任皇帝自毁，他失败了。而我追随着他的脚步，和一些人团结着想要阻止我们的这位陛下……”他摇头，“面纱揭开，结果揭晓。团体分崩离析，因为团结我们的信念已经不复存在。”
　　德里西人捏起酒杯。
　　“把一个人关进医院——即使他是皇帝——有那么难吗？”她问。
　　“这就是君主制的弊端。请您入乡随俗，接受吧，冯博士。”巴里尔说。
　　*
　　狄拉斯科打开灯。医疗署的人走进这个房间。一番忙碌之后，维生设备被推出房间。狄拉斯科关上门。他来到床边，开始他的汇报。这几天都没什么可说的，简单的几句就概括完了。皇帝已经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把他想和他的大臣们讨论的议题都讨论完了——或许不该用讨论这个词。
　　是强硬的，不容拒绝的，充满威胁和利诱的，命令。
　　如果帝国只是一家普通的公司，像皇帝这样辞职，是要被起诉的。
　　可这是皇帝。你应该接受他的决定，追随他的选择。
　　皇帝现在瘦得吓人。
　　自从两个月前皇帝和将军那次灾难性的争执后，事情就变成了这样。没人听见他们吵了什么。将军走了，皇帝哮喘发作，接着高烧不退，最后进了修复舱。从修复舱里出来后，皇帝开始绝食。
　　一开始看起来像是厌食发作，他好像还是想吃点东西的。但吐了几次后，皇帝似乎厌倦了这样的折磨。
　　于是在那场争执发生后的第四天，皇帝对当时正在他身边的侍从官（不是狄拉斯科）说，他决定在开学季前杀掉他自己。
　　然后就开始了。
　　“谢谢你，狄拉斯科。”床上的皇帝说，“你可以走了。”
　　皇帝听起来非常虚弱，但因为一直有维生设备监护，也不会让人觉得他明天就会死。
　　然而狄拉斯科知道，如果他现在接受这个告别，走出去，这个人会在一周内死掉。
　　一周甚至还是一个乐观的估计。皇帝断食断水两个月，期间只靠维生设备延续生命。现在他撤掉了维生设备，下令不许有人再进入这个房间……也许两三天的功夫，他就不行了。
　　“我想请您再重新考虑一下您的决定，陛下。”狄拉斯科说。
　　“好的，我会的，”皇帝笑吟吟地说，“你出去吧。”
　　“……前不久轮休时，我去见了瓦尔瓦拉。她一直想让我说说您——她非常渴望有一天能再次见到您。”
　　“她以后会有很好的前途。你也会有的，狄拉斯科。远比皇帝的侍从官更好的职位。”
　　“……不是为了前途。如果瓦尔瓦拉知道……她也会因为前途之外的理由想来见您，劝您。”
　　“她不会，这就是我欣赏她的地方，狄拉斯科。”皇帝说，“当然，你会，这也是我欣赏你的地方。你们每一个侍从官，我都非常欣赏。我已经把你们的未来都安排好了，尽我所能。现在出去吧。 ”
　　“……我说服不了自己接受您的决定，陛下。”
　　“真的吗，狄拉斯科？”皇帝问，“你希望我来说服你？”
　　“不是的，陛下，我希望……您曾经邀请我做您的朋友。如果作为侍从官的我没有资格请您重新考虑，那作为朋友的我——”
　　“你——”皇帝慢慢地说，“不是——我的朋友——狄拉斯科。”
　　狄拉斯科哑口。
　　“从小到大，我身边一直都围绕着想和我做朋友的人。”皇帝继续说，“有些人，甚至都没有见过我。想认识我，和我做朋友，是因为想利用我。因为我是哈莫茨未来的皇帝，或者因为我是一个能满足慈善欲的可怜的孩子。总之不是因为想和我做朋友。那感觉，狄拉斯科，呵呵……”
　　“我知道这种感觉。”狄拉斯科说，“我也是这样长大的，每一个靠近我的人都带着别的企图——想通过我认识我家人，或者想让我给他们帮什么忙——总之不是真的想来和我做朋友。但是……不是每一个人最终都变不成朋友……我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你死掉而无所作为，路易斯。”
　　皇帝轻轻笑起来。
　　“谢谢你总是愿意和我分享你这么私人的感受，狄拉斯科。”皇帝温柔地说，“如果我没有离开，或许真能和你变成朋友吧。但是现在，出去吧。让我按自己的心意过完我为自己选择的余生——你知道，从小到大，我对我的生活，一直都没有选择权。”
　　为最后那句话，狄拉斯科无法继续坚持自己的拒绝。
　　“好的，陛下。”
　　侍从官心情沉重地走到门口，把灯关上。黑暗落下，像一块厚重的敛布，把那个人裹住了。站在门口，狄拉斯科听不见他的呼吸声，好像这里只有自己。
　　他真是不想出去，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出去了。这是对皇帝的尊重。
　　推门而出，他迎面撞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拜——”
　　还没把这声饱含惊讶的问候声说完，他就被她拽离门口。
　　拜尔雷德将军大步踏进去。砰——门在他眼前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