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夜莺会因此死去》镜台

86、第 86 章 “基地人为

　　德里西人拉开椅子坐下，打量着四周的装潢，夸赞了一句：“真是赏心悦目呀。”
　　巴里尔抬起他的左手示意侍者，后者过来为他们倒佐餐酒。
　　“请知道我无意冒犯，只是太好奇了——您是怎么单手切牛排的呢？”德里西人问。
　　“您很快就知道了。”巴里尔说。
　　德里西人挑眉。在她对此说点什么之前，又一个侍者过来，为他们布餐。她饶有兴趣地注视侍者把首相的那份牛排切成小块。
　　全部切好后，巴里尔对他说谢谢。两位侍者微微欠身，离开了。
　　“在我们那里，这样的工作只会由仿生人做。让人从事服务业被认为是一种人为制造的不平等和剥削，在文明世界应该被杜绝。”德里西人说。
　　“略有耳闻。”巴里尔说，“令我不解的是，既然如此，贵方为什么要把仿生人造得像人呢？让人对于有和自己相似外表的东西被奴役的现状见怪不怪，真的文明吗？”
　　德里西人大笑。
　　“这是一个好辩题，首相阁下，请允许我好好思考一下……”
　　“无意与您辩论，冯博士。对我们双方来说，这议题有些过于不言自明、无可置疑了。”
　　“所以，如果我们交换立场，各自为对方的观点而战，一定会是一场精彩的辩论。”
　　“那也就让这场辩论失去了最令人尊敬的内涵，不再存在信念、热情、对真理的捍卫，只有娱乐大众的智力炫技。”
　　“又或许是因为这一次挑战性的尝试，让真理越辩越明，双方都获得全新的视野呢。”
　　“真理没法辨明。再好的议论文章，抵不过真实发生的事实。真理只能被证明。”
　　“谁有资格评判这证明的真伪呢？”
　　“每一个人类。”
　　“这话说得太虚了吧，首相阁下？”
　　“我也很愿意和您说点不虚的话题。牛排怎么样？”
　　“非常美味。然而，让我心里也觉得遗憾。贵方真的不考虑彻底废除现行的人工智能发展管理条例吗？我相信如果那个条例不是按现在这个方向修改而是直接被废除的话，不出十年，这样的美味会成为标准菜谱，被家政机器人学习后走入所有人的一日三餐。”
　　“那也会减损它的美味。它的美味不仅来自于烹饪本身，还在于一路走来的体验、等待时的期待、离开后就无缘享受的留恋。”
　　“大部分帝国公民，终其一生都无缘接近这样的美味。”
　　“他们可以享受别的美味。每一颗星球、每一座城市都有它自己的特色美食。我们以这种多样性引以为傲。”
　　“每个人都大大受限换来的多样性。唉，首相阁下，假如我是个真正的人类，我一定会说自从我来到这里我就想念着家乡的街道。在那里，城市和个体的终端是一个整体，每个人都可以随时随地按自己的心意改变服装。在街道上走着，映入眼帘的画面比这家餐厅的装潢还要更加美轮美奂。”
　　“我相信我们那些前往你们那的同胞，此刻也一定正在思念故乡，思念随处可见的自然光，思念没有被过度拟真的投影玷污的真实生活。”
　　“他们可以选择保持朴素而真实的生活，不去拥抱五光十色的科技产物。但我的同事们呢？他们在这里是没有选择权的。”
　　“听起来好像是这样，但实际上呢……”
　　“实际上？”
　　巴里尔呷了一口酒。放下酒杯后，他指指自己衣襟上的刺绣。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是感觉不出来这件考究的礼服和您身上这件素色外套添加全息投影，究竟有什么区别。”
　　德里西人无声地笑了。
　　巴里尔继续说：“我听说德里西的某些产业即使有额外的扶持也难有起色。在德里西，人人都可以得到引航者的服务，然而别具特色的餐厅，充满个性的艺术品，需要人花上许多时间亲自设计制作的手工产品，都成了珍稀品。没有正确准则的自由让市场陷入恶性循环的泥淖，难以重获新生。不加限制地向所有人提供所有选择是一种短视的统治，因为世界上充满了得过且过的人。”
　　“事实上，我们也没有那么不加干预。德里西刚刚建成时，统筹者和伊甸时代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呢。人总趋向于向更容易的方向低头。人类文明差点在这样的追寻中走向一种名为停滞的灭亡，多亏行星基地的流放地保留了多样文明的种子，最终让人类免于在单一的幸福中灭亡。然而基地人为了保持这种多样性，认为某一种生活应该永远结束，真的多样吗？为什么人类不能停止他们各自侵略的步伐、扩张的野心，允许不一样的彼此存在，合作共赢呢？”
　　“这是您回国后想和同胞传达的话吗？”
　　“它不需要我特意传达这些。回去后，我和它会不再有界限。我就是它。”
　　巴里尔沉默地吃下一块肉。
　　“我的同事们信任我不会背叛德里西的利益，”德里西人继续说，“不会背叛遥远彼方的那个更庞大的自我的追求。这是从神经层面写入我意识的清晰的、不可更改的原始准则。说到这里，我真是好奇——你们为什么会信任我，同意路的提案呢？”
　　“因为皇帝信任你，而我们发誓了，一旦皇帝下定决心，就要追随皇帝的选择……”
　　“嗐，别再和我谈这些虚的了，首相阁下。你们是政治家，政治家不靠誓言做决策。”
　　“那么答案不是不言自明吗？对管理者来说，率领团体渡过眼前的难关比什么都重要。”
　　“他只是个刚从学校里出来没多久的年轻人，他指的路未必通向彼岸，说不定通向深渊。”
　　“参与投票的人都不是年轻人。”
　　“这就是我最不理解的地方。”
　　“难道德里西是个论资排辈，信任决策者的阅历胜过决策本身的地方吗？”
　　“不。但我一直听你们诟病我们让人工智能替自己思考，替自己选择，而你们是有真正意志的人。”
　　“呵呵……”
　　“可实际上：你们让别人替你们思考，替你们选择。公民把选择权交给官员，官员把选择权交给皇帝。仍旧是：大部分人不加思索，不做选择。”
　　“恭喜您发现了人类社会生活的基础框架。”
　　“皇帝就是你们的引航者，替你们思考，替你们选择。我们还会说，我们是思考之后认同了引航者的提议，而你们，甚至不屑于这样遮掩。你们说你们发誓了，当皇帝做出他的选择后，每一个人都要服从皇帝——只有儿童才相信的借口。”
　　“以后我们会换个更能说服成年人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