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夜莺会因此死去》镜台

73、第 73 章 难道终要承

　　在人体实验真正开展之前，研究团队预测受试者承受的最大压力是异类感和孤独感。在别的受试者身上的确有所体现，但冯博士——每一位——记录的反馈都是：不存在这些困扰。
　　困扰她的是，未能实现的延续。
　　虽然每一位冯博士都深度参与问心基地的项目，是精神意识和思维智能研究方面的资深学者，在记忆灌输后耐受良好，性格和行为模式展现出高度统一的相似性，但她们总会在某些领域有非常明显的差异：不同的副业，不同的爱好，不同的生活方式，甚至不同的婚恋模式——冯既济一生中不断走入浪漫关系，而冯鼎新有生育意愿，养育了一个后代冯何为。
　　最关键的是：她们没有一个会把自己定义为前面的任何一个人。
　　这在大多数受试者上也有体现。项目不断调整记忆灌输的时间点、灌输的速度、灌输的形式，但最终，近千次实验，数百个样本加起来，只有屈指可数的两个被试回报说，他们完全认可自己和被延续意识的原始样本是同一个人。
　　也就是说，从数据统计看，记忆的传承不会令意识得到延展。
　　到底怎样才能让精神得到延续？每一位冯博士都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定程度上，冯鼎新博士的生育意愿来自于此。不过像许多前人一样，生育并不能让她感觉到自己得到了延续。在她大部分人生里，她努力探索的是意识延展的另一个方案。
　　和让机械与生物泾渭分明的哈莫茨不一样，生物的机械化和机械的生物化一直是德里西的重点科研方向。但基于各种各样的现实因素——材料学的桎梏，伦理学的恫吓，对人伦悲剧的隐忧——德里西始终没有真正进行过人类的完全机械化实践。仿生零件不只是要替代皮肤、骨骼、脏腑，还要包括大脑在内的所有神经系统——把特修斯之船上的木头全都换成金属后，它还是一艘船吗？
　　对无法制造金属舰船的古人来说，他们感情上一定很难接受把那个金属块继续叫船，但对于在战争的逼迫下，不断更新蜕变，对铁船司空见惯的现代人类来说，铁船当然还是船。
　　哈哈，你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人类科技的进步来自于战争需求的逼迫。无论是引航者还是德里西的政府，都没有阻止冯鼎新博士在这个方向开展实验。因为——想象一下吧！有一天，德里西有能力量产最顶尖的士兵和驾驶员。
　　当然，你们现在可以先松一口气——我们在未来几十年都做不到这个地步呢！成本暂时令人望而却步。
　　所以，就在冯博士探寻人类意识和仿生机体的融合之道时，路易斯来留学了。作为实验，也作为一次间谍行动的尝试，冯远达出现了。基于我们的情报局对路易斯的人格分析，我们设定了冯远达的性格、性别、言行举止、价值取向，以期能博取年轻的事实皇储的友谊——真遗憾，陛下不吃这一套。
　　不过，扮演冯远达对冯博士来说仍是新奇的体验。可惜作为基地的负责人，她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花在这个实验上。她去忙的时候，冯远达由我接管。
　　不知道你是否了解我们的生活方式——我，引航者，是德里西每一位公民最熟悉的伙伴、最忠实的下属、最温柔的情侣、最合拍的搭档。虽然我不会和人直接共享思维，但人总和我无话不谈，让我见证他们一生。
　　我一直在帮冯鼎新梳理她的想法。她很期待进行实验，很渴望再一次探索生命可能性的边界，找到那个从冯迢迢开始追寻了几个世纪的答案。
　　但同时，她也有恐惧。
　　这一次，下一位冯博士会脱离人的属性。虽然有政府的承诺，信任的学生保驾护航，但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失去人的生物属性的人，会不会因为某种荒唐的理由轻易就被否决其人权和存在的正当性，像关停一个人工智能备份一样被处决？
　　此外，还有对未知固有的不安。
　　谁也不知道当意识真的完全装进机械之后是什么感觉。她会不会变成反对人类社会的怪物？或者变得异常痛苦，每时每刻都经历人所不能想象的折磨？这项实验是不能后悔的。改变一个人生命的形式就和让一个人出生一样，是无法撤销的。
　　真的要在人身上进行这样的实验吗？并非终究不是人的动物，亦非人所创造的人工智能。这是一个人。
　　何况，就算没有痛苦，就算没有同胞的背叛——
　　如果实验再一次失败了呢？
　　意识没有得到延展，精神没有得到延续。否决了一个可能性之后，下一条出路又在哪里？难道终要承认，人是一种注定受限，不可获得永恒的存在吗？
　　*
　　冯远达拿起餐巾擦嘴。再说话时，它重新用回了声带，而不是终端。
　　“我看出您好像有一点感想，介意分享一下吗？”
　　“讽刺。”尼珂说，“自诩有文明底线的德里西，进行了时间这样久规模这样大，践踏伦理到令人瞠目的人体实验。”
　　“而自诩可以蔑视一切以求超越的哈莫茨，长久以来始终在最激进的模糊人和非人界限的研究近旁驻足不前——不也同样讽刺吗？”
　　尼珂不说话。
　　路易斯开口：“哈莫茨太容易被皇帝的品味主宰了。皇帝不喜欢这样的研究，所以就没法做这样的研究。”
　　“哈哈哈，路——你是要替我讲吗？”
　　“不。敌对国在求知时走的一段长长的弯路，还是敌对国的人自己讲比较有趣——您说呢，将军？”
　　“所以冯鼎新最终退缩了，没有继续实验，是吗？”尼珂问。
　　“哎呀，您这样一总结显得冯博士是个胆小鬼一样……”
　　“从你们的表现看，冯鼎新本来应该亲自来，以自己最真实的身份拉拢我们的皇帝，但她无法来了……她像我们的前任陛下一样，暴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