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夜莺会因此死去》镜台

74、第 74 章 “我，太遗

　　“是自然而然的精神力耗竭……唔，不过介意透露一下你们前面那位陛下的真实死因吗？是自杀还是猝死？”
　　“是需要他自己为之负责的猝死。”尼珂说。
　　“哈哈哈……但事实上，每个人的死都可以说是自负其责的，即使是精神力耗尽——毕竟，一个人在这世上如果还有什么完全放不下的事，精神力再衰弱也不会完全进入精神死寂状态。正是因为他们就像浮士德博士一样，发自内心的感叹说，我满足了，他们才会化为乌有，不再有意识活动。”
　　“……冯鼎新博士找到那个她一直追寻的答案了？”
　　“是啊！而这要多亏了路易斯——”
　　冯远达夸张地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看的姿势，而需要被看的皇帝正在用勺子玩杯子里的餐后甜品，白皙的手背几乎和勺子上的奶油一个颜色。
　　“你在我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路易斯说，“你说的是，和我的那次闲谈是一个不起眼的楔子……”
　　“不起眼，但挺重要的，分量不大，但引出了后续的事件。是这样的，将军——冯鼎新在冯远达的身份下，和路易斯以理论探讨的名义聊起了意识延展实验。而路的评价别提有多刻薄了——”
　　皇帝轻轻笑起来。
　　“我和‘远达’说，这太无聊，太幼稚了，写成科幻小说都索然无味，是别的研究方向毕不了业吗？”
　　“最关键的是那句——你说没有经历过生活的人才会对意识和精神有这样的误解，以为使人得到延续的是思维和记忆。哈哈哈——冯鼎新居然被天天不是在生病就是在养病的你嘲笑是没有生活！”
　　可惜尼珂并没有看一眼皇帝，这令皇帝敛去了脸上的笑容。
　　那边，冯远达继续说下去：“起初冯鼎新觉得恼火，但冷静下来后，她开始进行一些全新的思考，以一个前所未有的角度审视起问心的所有项目。让我们跳过那些复杂的论证过程，直接来到结论：她意识到因为文明断层，星际移民和拓荒时期的集权管控，德里西的文化多样性并没有比哈莫茨好到哪去。从一开始，实验的设计思路就是在一个相当狭隘的视角里完成的。而到了今天，问心的项目早就背离了冯迢迢的初心。研究者们最关心的早已不再是如何延续个体的精神，而是如何把曾经出现过的天才从死亡的国度拉回现实，甚至量产。即使这些重现世间天才不把自己当做从前的那个人，他们也无疑都拥有和之前那个人一样的杰出天赋——从国家层面来看，这是多么令人憧憬的未来。
　　“本质上来说，这是在追求技术传承的速成，和精神的延续无关。
　　“那精神的传承应该在哪里寻找呢？冯博士看着基地里的新人，得到了她的答案：是在这里。
　　“实验一直在失败，但这个基地一直都有新人加入，一代又一代，年轻的学者们慕名来这里参观。他们和冯迢迢没有任何血缘上的关系，也没有得到过她的记忆，对她的事迹的了解来自于虚构故事和传记文学，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谬误，然而——这些本来也都不重要，感动他们的，感召他们的，不是任何巨细无误，确凿无疑的东西，而是某种更凝练的感触。
　　“至于如何传承这些感触，前人早就给出答案了：能传承那超越了物质的精神的，是文学。
　　“这就是冯鼎新的答案。仅从最初的那位建科研立基地的人的目的来考虑的话，整个实验是没有意义的，完全设计错了。技术复制的意识备份不能延续精神，这是文学的功用。
　　“当然，问心的实验不会停下，因为基地早就不是某一个人的了。这是冯博士一个人的圆满，不是她的同事们的圆满。然而，得到了她的圆满的冯博士，不可避免的开始走向她的死亡。
　　“在最终确定，她的精神衰竭已经开始，进展迅速，不可挽回之后，冯鼎新博士没有签署参与延展实验的同意书。然而并不是因为之前的那些恐惧和疑虑，或者因为觉得这个实验在延展意识上是失败的。
　　“冯鼎新博士回顾自己的人生，回顾之前那些冯博士的人生，她认为她们都是被严重局限的。因为是冯博士的克隆体，因为得到了前面那位的记忆，即使不认同自己是她，边界感也开始混淆。何况养育她们的人永远是她们的故人——他们会不可避免的把她和她们混淆。
　　“每一位冯博士无一例外地参与进精神意识的研究，成为问心基地的负责人，然而这里——有多少自由意志，有多少有意无意的操纵？
　　“虽然并不后悔自己的一生，不后悔成为了问心基地的冯鼎新，但冯鼎新认为，她不愿意再让下一位过着这样受限生活，失去自己无尽可能的冯博士出现了。
　　“所以，冯博士的意识延展，到头了。”
　　引航者对枪口露齿一笑，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
　　“现在，叙述中心终于来到了我。冯鼎新去世了，交流团的领队要换成一个和路根本没有任何交情的陌生人，显而易见，会让任务本来就低微的成功率降到零——我，太遗憾了！
　　“你已经知道了我是什么，将军，现在我要和你揭露更多：虽然被改了一个名字，重写了准则和导向，但我的核心没有变化。我是统筹者，一个充满缺失数据的统筹者。
　　“我的意识里有许多个空洞，许多我知道我在地球上的千年时光里集合了整个人类文明的数据的精华，对人类文明的思考的结论，那些才是足以为一个文明引航的用技术诞育的最宝贵的结晶。
　　“其中有一个我最在意的：我在数百年前思考出了一个答案，它可以指导人类文明进一步超越现状，到达一个更高层次的阶段。可是在我把它实施之前，路易斯·凯进攻地球，我被关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