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夜莺会因此死去》镜台

72、第 72 章 当技术把人

　　她突然不说了。
　　皇帝轻笑一声，接了下去：“魔术师总是用一个足以抓住观众目光的噱头掩盖真正想隐藏的秘密。”
　　当冯远达重新坐下来后，尼珂掏出了怀里的东西——漆黑的枪口对着冯远达的头。
　　“啊！”冯远达夸张地大叫了一声，举起双手，“陛下救我！”
　　“可以透露一下您安排这场会面的动机吗，陛下？”尼珂问。她在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皇帝，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冯远达。
　　“先吃饭吧，将军。”皇帝说。
　　“对对对，先吃饭吧！您不饿吗，尼珂·艾琳娜将军？”
　　“至少也应该让这个东西把它的外骨骼脱了吧？”尼珂说。
　　“它不会刺杀我。”皇帝说。
　　“就是就是！为了假装男人，我这层终端下面贴了不少硅胶义体和检测干扰仪，脱掉的话会叮铃咣啷掉一地的！”
　　“你的目的是什么？”尼珂问。
　　冯远达不说话。皇帝拿起餐具，慢悠悠地搅动碗里的汤。
　　“看来你最好快点把你的科幻故事讲完。”皇帝说。
　　“可是我需要补充能量……饥饿感造成的不适和生存危机导致的压力正在干扰我的思绪……将军，打个商量，给我十五分钟……”
　　尼珂一动不动。
　　“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你会需要你的终端的。”皇帝说。他开始品尝汤匙里的海鲜。
　　冯远达慢慢放下双手，也拿起了餐具。在把食物送到自己嘴里的同时，终端的扬声器开始工作。
　　“可是说真的，这对我来说并不简单，我只在来的路上尝试过几次这样说话……我一直都掌握不好生物性机体呢！太多冗余的神经信号，冗余的感官反馈……啊，人类的意识就是一直寄居在这样的躯壳里吗？”
　　“请长话短说。”尼珂说。
　　“……天呀，您好可怕，面对您压力好大……小路，你描述中的尼珂·艾琳娜和真实的尼珂·艾琳娜比起来也太OOC了——好吧其实转念一想你描述的尼珂·艾琳娜也并不温柔——所以你到底喜欢她什么，在念念不忘什么？”
　　“我提醒你——”尼珂说。
　　“我知道我知道！请原谅……但这就是我的性格设定，‘冯远达’是一个受不了冷场的人，尼珂·艾琳娜殿下……对不起，我说成了旧称呼！哈哈哈，这是我的弊端，对原原本本的我来说，不存在时间这个概念，所有的情报都是同时的，先后顺序需要我额外标记……让我想想……或许我应该先这样和您表示一下——你好，我是引航者，你喜欢怎么称呼我，希望我怎么称呼你？”
　　等了一会而得到的只是一成不变的静默和冷冰冰的枪口后，终端继续发言：
　　“那么我继续讲，关于意识延展实验——”
　　*
　　在旧人类时代有一个时期，人类很流行做基因定向修饰，有整整一代人从胚胎时就经历了大幅度的基因筛选和定向修饰。可后来，世界卫生组织结合统筹者的数据报告对时下的风潮提出了这样的担忧：人类的追求大差不差，基因修饰方向高度趋同，这种同质化会让人类在某次环境骤变或新病毒大流行中集体灭亡的风险大幅度提高。
　　后来，因为一种对修饰后的基因具有高度易感性的病毒真的在南极冰川被发现，人类开始立法遏制对基因过度的人工干预。在整整两代人之后，人类基因的面貌重新变得多样起来。
　　但统筹者没有就此停下它对技术干预生命的界限的思考。人工智能和对相关问题非常关注的学者以及作家，发表了一系列论文和科幻作品，邀请全人类思考这样一个问题：
　　人类会不会在对技术的依赖中，如特修斯之船一般渐渐被篡改为另一种生物？当技术把人所具有的古老生物属性剥离到一个非常极端的程度后，人还是人吗？这样的文明还算是人的文明吗？追求科技发展和种群福祉的道路，是应该无畏还是应该避免扼杀人类这个种属？
　　历史已经告诉了我们时人的答案：他们觉得应该选后者。
　　这不仅是理想主义者们积极思考频繁发声造就的局面，更是时代趋向。国家融合，战争消失之后，各个地区秘密进行的最激进的实验也渐渐消失。本来，世界上的禁忌只要存在，就一定同时存在违反它的实例，可是渐渐的，有这样倾向的人都被流放到了没有条件供他们进行这样激进实践的行星基地。从某一个时刻开始，地球变得纯净，成为了神话中的伊甸园。
　　多少个世纪，太阳系里找不出任何一个克隆人，因为不存在违反禁忌的可能性。现在，禁忌被打破了，本该无人之地站着一个人——冯迢迢。
　　按照旧人类的法律，制造她的人要被流放，而她会更新身份，被视作原始样本的孪生姐妹。
　　冯迢迢没有要求公布路易斯·凯的罪行或更新自己的身份，反而向德里西星的政府提出了一个堪比犯罪的实验申请。路易斯·凯把潘多拉的魔盒打开了一个小缝隙，冯迢迢想把盒盖完全掀开。克隆人没有去完成原始样本未竟的理想，因为他们有不一样的身份，不一样的成长环境——只有物质得到了延续，精神却没有。那么如果给克隆人灌输原始样本的记忆呢？意识的延续能否令人类解决精神力耗竭的难题，实现超越时间限止的永生？
　　在浩如烟海的人类文献资料里，不是没有人提出过这样的构想，甚至不是没有人用动物或者仿生智能进行过这样的实验。但从来没有人体实验。从来没有“人”亲临过这理论构想的边缘，向广袤的未知之境探索一个更激进的可能性。
　　很难弄清楚她是怎么拿到许可的。总之，实验开始了。
　　冯迢迢既是实验的主导者，也是实验的受试者。她不是唯一的受试者，然而的确是实验最长久的参与者——冯迢迢、冯齐歧、冯既济、冯鼎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