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夜莺会因此死去》镜台

71、第 71 章 意识延展实

　　那些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尤拉尼亚·宁汀格尔的出航，路易斯星域的边界确定和命名，德里西星的探索和建设，以及——
　　旧人类的叛乱。
　　在地球上政变失败后，叛徒们放弃了地球，趁政府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前，篡夺舰队控制权逃离了太阳系，逃离了故乡。
　　如果凭理性分析的话，冯迢迢不该在出逃的舰船上。虽然在叛乱期间确实有人指控她和叛党中的核心人员过从甚密，但大部分人都相信这是捕风捉影的诋毁，她与之过从更密的是皇帝梅·德伦。和皇帝有数十年的好交情的人怎么会在叛党失败之际投靠叛党，去远在天边，条件艰苦的德里西定居？
　　而答案很简单：在那颗生活水平更差的星球上，她和她的团队开展对人工智能的研究，不需要谁的特别许可，公开发表关于人工智能的论文，不需要接受任何审查。
　　除此之外，在建设初期，她和她带来的人工智能在德里西有超然的地位。
　　在还没有架设起完整的星球能源循环框架，整个星球有一半人口处于能源危机的状态下，先架设起了完整的量子计算列阵。在星球上的人类宜居地还没有开发殆尽，人人蜗居在简陋的胶囊住宅里时，先建设好了安放人工智能核心的基地。在整个星球地质活动最平稳，最安全的地方，这个巨型人工智能被开启，从那一刻起昼夜不息运转到如今。
　　但是——当然，旧人类可不是没有吸取历史教训！历史证明，不能把人工智能放到高于人类自主选择的主宰地位。他们大幅度修改了人工智能的思维准则和决策方针，令它不再是统筹这个政权权力所控制范围内的一切生命的生活的统筹者，而只是人类的辅佐者，谦卑的向导。
　　现在说回冯迢迢。
　　在新巨型人工智能的基础建设工作完成后，冯迢迢博士组建起另一个属于她的研究中心：问心精神意识科研基地。冯迢迢声称，取这个名字是为向她那位姑母致敬。她一生从未用姑母之外的称呼指代过冯深。可以理解。对她来说，冯深不管和她有什么样的关系，都只是一个遥远的名字，素未谋面的历史人物。
　　可实际上，在建立问心基地的时候，冯迢迢已经获悉真相，并不是第一层真相，而是第二层：她是一个克隆人。
　　早在旧人类时期，人类文明就禁止了制造克隆人，理由是：容易诱发当事人严重的存在主义危机，无论是克隆人还是被克隆的人都是。不过就像有些人明明是从严重的虐待环境中长大，却对自己的成长过程没有任何心结，有些克隆人对自己起源的真相接受良好，并不觉得这给自己造成了什么心理创伤。
　　冯迢迢就是如此。当她意外从人工智能的数据里发现了统筹者和路易斯·凯的对话记录总结，并在叛军舰队的科研样本库里找到了冯深的血液样本加以验证后，她立刻就接受了自己克隆人的身份。她存在，这存在的实在性和正当性因这存在本身而坚不可摧。她的心中没有任何困扰。
　　但这真相不是对她毫无影响。建立起她的研究中心后，她向政府提交了一项不可被公之于众的研究：意识延展实验。
　　*
　　说出最后那个名词后，冯远达停下叙述，说自己饿了。皇帝没有做出什么表示，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尼珂，而尼珂——不知这是否令那两位失望？——她也没有任何表示。这张脸仍旧平静，看不到听众被叙述者强行打断对故事内幕探究时，脸上常见的那些沮丧或焦躁，仿佛这个故事从未有一刻打动过她，叙述者在叙述上耍弄的那些操纵技巧对她是无效的。
　　“也确实是用餐的时间了，”尼珂说，“特别是您，陛下，不能轻易打破您好不容易建立的规律作息。”
　　皇帝轻轻抿着嘴唇。他站起来，到门口拿起电话叫侍者送餐。暂时挂上电话后，他没有回来。
　　“好像远达说的这些事，您早就都知道了，将军？”皇帝问。
　　“大部分是不知道的，特别是关于德里西的部分。”尼珂说，“不过，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对历史细节不感兴趣。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真相都是无用的，对我是这样，对您来说也是这样，陛下。”
　　皇帝没说话，是冯远达开口，越过尼珂对皇帝说：“我觉得我完了，小路，我说服不了你的拜尔雷德将军。”
　　皇帝勾勾嘴角。
　　“你还没说完呢，远达，”皇帝说，“自信点——冯鼎新的死那部分还挺有趣的。”
　　“你不是冯鼎新？”尼珂问冯远达。
　　“哈哈，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尼珂面无表情地望着冯远达。
　　“‘意识延展实验’，如果从字面意思理解，很容易这样联想这个科幻故事的后续发展：冯鼎新和她的母亲、祖母、曾祖母，都是冯迢迢。冯远达明明是一个男性的身份，偏偏要冒险用一个女性顶替——你不是冯迢迢吗？”
　　敲门声。皇帝敲了两下门作为回应。
　　“好不容易勾起了您的好奇心，容我卖个关子吧。”冯远达说着，也站起来。皇帝把门打开，把餐车拖进来，把门关上，接着就回到了他的座位上。
　　“喂，难道就让我一个人布餐吗？”冯远达抗议，“哈莫茨就是这样的待客之道吗？”
　　“是啊。”皇帝说。
　　“您是不是哈莫茨的客人尚不能确定。”尼珂说。
　　“如果是哈莫茨的罪人的话，更不能让我来布菜了吧……万一我趁机下毒了呢？比如说，其实我身负艰巨的秘密任务，要来刺杀帝国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让帝国的公民从落后的帝制中解脱……”
　　“那德里西就更不应该派‘冯远达’过来了。”尼珂说，“性别是一个过于明显的漏洞，需要你花心思掩盖，导致你处处都是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