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夜莺会因此死去》镜台

70、第 70 章 无懈可击的

　　关于她的出生，他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在冯深失联的第一年，他就产生了想要和她诞育后代的念头。然而，从无生育计划的冯博士当然没有在地球上留下她的生殖细胞样本，有的只是血液样本。诱导细胞重新定向分化成生殖细胞的技术非常难，在统筹者被关停后，能靠自己独立复现这项技术的学者整个地球只有一位——
　　冯深的弟弟，冯辽博士。
　　冯辽博士拒绝为这在旧人类看来是践踏死者的生育权和医学伦理的愿望提供技术服务。但皇帝，聪明绝顶的，总能创造奇迹的，天才的神一般的皇帝，路易斯·凯，花了十年时间学习旧人类的生物技术，自己重新组建了一个团队，带人成功做出了那宝贵的生殖细胞，并成功受精，创造了这个女儿——
　　真是蔑视伦理啊！旧人类大都这样感叹。也有些人和基地人一起赞颂起皇帝：真是厉害啊！
　　事实上，路易斯根本没有那么厉害。他的确在当皇帝之余苦心钻研起旧地球的生物技术，可是即便去寻求了统筹者秘密的帮助，实验还是没有一次成功。最终，他接受了统筹者提出的替代方案：
　　不是做出生殖细胞，而是做出克隆体。
　　技术上，后者更好操作。
　　而且，这里还有另一重令路易斯着迷的诱惑：一个从基因上来说完全和冯深一模一样的人，比冯深的孩子更接近冯深的延续。
　　路易斯对塔尔的爱溢于言表，从她出生开始就给予她的各种优待和殊荣令利安·基尔公主在回忆录里不止一处直言嫉妒这个妹妹。皇帝计划着把塔尔培养成和母亲一样的人，在技术更成熟的几十年后让她出发远航，去实现冯深未竟的理想。
　　可是在塔尔·深公主记事之前，路易斯·凯去世了。
　　关于他的去世，我倒是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可以揭露。从我掌握的数据分析来看，我支持意外猝死的说法。基地人到今天还过于崇尚对□□本身的锤炼，厌恶对人体的机械化改造，在那个时代就更是如此了。就算靠技术手段永葆青春，可一个人如果长期生活节律失调，总是面临高风险决策，高压力、低幸福感，那么即使他正值青春，猝死的风险也会大大提高。何况路易斯·凯还是出了名的反感医疗护理。
　　皇帝的突然去世引发了一场内乱——好在规模不大，持续时间也不长。哈莫茨官方认可的有据可查的死难者只有一位：塔尔·深公主，在皇宫群龙无首的日子里，因为被疏于照顾，这年幼的孩子不幸夭折了。
　　过几年，第二任皇帝梅·德伦地位稳固后，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冯辽博士多了个女儿。他声称这个女儿是在侄女去世的那一年诞生的，母亲是个新人类，具体是谁他不想透露。
　　他给他的女儿取名叫冯迢迢。
　　后来，梅·德伦是这样驳斥冯迢迢就是塔尔·深的言论：年纪根本对不上。冯迢迢从四岁开始上幼儿园，在很多人的见证下一点一点长大，身高体重都符合她那个年纪的孩子的平均标准，有确凿无疑的照片和视频为证。她不可能是比她大了足足四岁的塔尔·深。
　　无懈可击的论证，如果我们忽略世界上存在人体冷冻技术的话。
　　冯辽博士在一些不为人知的交易后把塔尔·深从皇宫里接出，放进冷冻舱，让她的生命暂停了四年。冷冻造成的失忆症使得那个年纪下本来就缺少长期记忆的孩子彻底忘掉了前尘，连塔尔这个名字都不再记得。
　　冯辽厌恶路易斯·凯让塔尔·深做冯深的替代品的培养方案。当他成为女孩的父亲后，他一直在诱导冯迢迢成为和冯深完全不一样的人。令他非常欣慰，冯迢迢对星际探索没有任何兴趣，倒是对他自己从事的生物科技研究很感兴趣。
　　但和他不一样的是，冯迢迢着迷的方向不是基因编程，而是精神意识。
　　可是在当时，这个方向最重要的一块拼图，人工智能，被强行拿走了。那个时代的人工智能学者唯一被允许公开发表的研究都是：论证为什么人工智能邪恶，会败坏人类的文明；论证为什么有最先进人工智能指引的伊甸人会被拒绝接受人工智能指引的新人类打败；论证为什么人类文明应该弃绝人工智能。
　　就算不公开发表的研究没有局限于此，相比别的领域也受限太多。用人类胚胎进行精神意识实验的研究因伦理问题被严格禁止，用电子科技仿生中枢神经系统制造人工意识体的实验因政治因素亦被严格禁止。人类对精神的研究本来在新时代伊始取得了重大突破，平均寿限从百年延长到了一百三十年，但在冯迢迢长大后，已经再次停滞，成为了难以做出成果的冷门领域。
　　而相比于生物方向的意识研究，人工智能方向是比旧人类时代的星际探索还要更前途暗淡、缺乏希望的领域。
　　可像当年的冯深一样，被限制不能打消她的向往，反而激起她更强烈的渴望。在择业的岔路口，冯迢迢选择了人工智能。
　　而且像冯深一样，在和整个领域一起举步维艰的时候，冯迢迢迎来了她的转机：皇帝。
　　很难说梅·德伦到底知不知道冯迢迢是冯深的克隆体。总之，皇帝一见到冯迢迢就对这位新晋人工智能学者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好意和信任——这份信任可以说是组成了梅·德伦个人诸多不幸的一环。
　　基于这份来自皇帝的信任，冯迢迢升迁速度惊人，最终成为了统筹者科研基地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负责人——虽然在当时，机构规模已经大大缩水，除了保存统筹者核心的一个小区域外，剩下的全都成了皇宫；其存在也成为机密，不为公众所知。
　　冯迢迢数次拿到了皇帝的特别许可，运行统筹者进行相关实验。可以确信，她并不是像哈莫茨声称的那样是在临走前利用皇帝的信任，一次窃取了统筹者，而是几十年一直在悄悄提纯统筹者，日积月累，最后形成了她带到德里西的那个备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