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夜莺会因此死去》镜台

69、第 69 章 不管她是生

　　皇帝带着令他非常不满的答案失望地走了。接下来的两年时间，他不断回来。有时候，他和冯深一起过来，带着新的数据，新的科研成果，新的探索舰设计方案。
　　没有一次，试航者顺利返航的预测概率超过百分之十。
　　不仅最顶尖的人工智能的判断是这样，最顶尖的学者们的判断也是这样。从人类当前的智慧和理性出发，在当下这个时间点，人类最好不要把活人送到那么遥远的彼方，探索未知的宇宙。
　　然而，冯深还是觉得，她没法说：她放弃了。再一次，她希望路易斯给她许可。
　　好多电影和小说都喜欢这样编：她做了什么——一些一反她无性恋者性情的事，浪漫的情话，或者性。不过从我采集分析冯迢迢自统筹者备份的数据的结果来看，冯博士应该是什么额外的事都没做。她只是重复了之前的举动：和皇帝重申，这是她认定自己死前必须要实现的心愿，为了实现这个心愿，她什么都愿意付出。
　　然后就像之前一样，她和他告别。
　　皇帝回到“皇宫”，度过了不为人知的三天。第四天，他召集了他的数位大臣，告诉他们他要支持冯深博士的“试航”。前前后后的宣传口径，试航过程中所有可以被他们拿来利用之处——包括冯深博士失败的情况——他已经都想好了。他希望他们了解一下他的想法，完善后实施。
　　冯深在离开前的最后三个月搬进了皇宫，作为路易斯的“恋人”。他们到底有没有做过别的恋人都会做的那些事？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不过那根本不重要，在当时也几乎没人关注这件事。新闻里不断散布的是皇帝的神话：
　　冯博士之所以启动这个试航计划，是受皇帝事迹鼓舞。这个在冥王星轨道基地出生长大，没受过正经教育的年轻人，带人打开基地的仓库，找出那些尘封许久的太空舰船时，基地的人工智能警告他们说，这样的他们，草率的进行这样的航行，抵达海王星基地的成功率不超过一成，活着回到地上的几率不超过五成。当时有些人被人工智能的警告吓得心生退意，但路易斯关掉了人工智能。他告诉所有人，他们会成功的。
　　所以，虽然在统筹者被关停前，曾测算过计划的成功率同样不超过一成，但冯博士仍然执意要做这第一个远航的人。人类的文明是在遥望地平线上的理想，追赶难有胜算的奇迹中不断进步的。基地人的胜利，路易斯·凯的胜利，就是这项结论最好的脚注。地球上的人败了一次，可不意味着会永远败下去。因为我们本来是一样的——即使被人工智能分隔了几个世纪之久，我们仍旧同属于人类这个种属，是数万年血脉相连的同胞。
　　如果她活着回来，那么地球上的旧人类将从此洗去“伊甸”的骂名，从此被基地上的新人类正眼相看。如果她没能活着回来……
　　那也是一种胜利，精神上的永存，证明那不可被磨灭的人性的不屈服。
　　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些媒体宣传也是让冯辽博士在姐姐一去不复返后深深恨上路易斯·凯的原因之一：
　　不管她是生是死，她都会被拿来衬托他的光荣。
　　三个月的时间匆匆流过，他们迎来了分别，同时也是迎来那个历史性的一刻：数个世纪以来，再一次，人类到达了更远的地方。在那个后来以她的名字命名的星域，结束跃迁后的冯深博士立刻通过量子通讯设备和地球取得了联系。终于，问天基地不再只是接收到机器记录的数据和人工智能的分析报告——这里有一份来自人所书写的消息！不止这个基地的成员在欢呼，不止这个领域的学者在雀跃。许多人——各行各业的人，天南地北的人，拥抱新时代的人和怀念旧时代的人——都从中收获到那种可以被称为“浪漫”的感性体验。那实在是非常美好的一个月，大战之后不可多得的一个月。
　　只有一个月。
　　试航预定周期是六周，航行到特定位点后，飞船会载着冯博士长途跃迁回太阳系，再短途跃迁到地球轨道，最后着陆。
　　她失联了。
　　毫无预兆。前一天传感器还按时回报着飞船周围的数据，前一周冯博士还和路易斯以及她的弟弟进行了语音通话。第六周，太阳系没有探测到任何跃迁征象。第六个月，此前发送的探测器来到航船的轨道路线，一路探索下来，也没有捕捉到飞船的任何踪影。连碎片都没有。
　　十五年后，冯深博士的学生和志愿者组建的探索队驾驶舰船出发，到达冯深星域。他们在那里开垦人类宜居星球，建设基地，建设城市，几十年后，建设起崭新的国家——
　　始终没有人找到过冯深和她的探索舰。
　　她失败了。她没能活着回到地上。
　　路易斯·凯为此郁郁寡欢。
　　在当时，指责的声音虽然没有现在这样多，但也存在。他签署的许可，他促成了她的远航。是啊，她心甘情愿，不止一次放言愿意为实现此行而去犯罪，然而——如果他当初选择的不是帮她，而是阻止她，那么结果显而易见——她才不会不明不白地消失在天上呢！
　　他得为她的死负责。
　　但他的郁郁寡欢并非为任何人的指责，也不只是被荧幕故事津津乐道痛失所爱的痛苦。
　　是遗憾。
　　戛然而止的理想，戛然而止的生命，戛然而止的爱……
　　他想要把所有戛然而止的东西重新延续。
　　对在落后于地球文明的当前版本的生活里出生长大的基地人来说，再没有什么比拥有后代更能延续一个人有尽头的生命的了。虽然路易斯·凯之前并没有表现出对生育的热衷，但在冯深的问题上，他显然受到了故乡观念的影响。冯深去世第十年，路易斯·凯公布了他的小女儿的存在。
　　她叫塔尔·深，他说，她的母亲是冯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