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夜莺会因此死去》镜台

68、第 68 章 虽然听众要

　　尼珂注视皇帝。
　　“您觉得哪个更真实，陛下？”她反问。
　　“……我觉得都不真实。”
　　“我的想法和您一样。”
　　“你不知道我的理由。你的理由是什么？”
　　“……路易斯，我之前那番话仅仅只是在复述德里西人对这两个历史人物的定论而已，无意暗示你什么。”略微停顿了一下，她又补充了一句对她来说非常少见的话，“如果我的某个词或某句话让你感到受伤，我可以向你道歉。”
　　“……我也仅仅只是出于自己的好奇心而已。”皇帝说，“我不需要你道歉，我……”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突然转向另一个人：“你可以继续讲了，远达。”
　　*
　　虽然听众要求跳过细节，但很遗憾，细节不能被跳过，不然当故事达到终点时，故事就失去它本应表达出的思想感情了。
　　路易斯·凯对冯深一见钟情。以基地人的风俗文化看，这不太道德，因为他当时有一个公认的伴侣，和他并肩作战的战友，第一任国防大臣基尔·伊瑟拉将军，他们的女儿利安·基尔当时两岁——对基地人来说，孩子长到三岁才是普遍接受的父母可以分手的时间点。而以地球人的风俗文化看，这同样不太道德，因为冯深博士和她的弟弟冯辽博士一样，都是确凿无疑的非浪漫无性恋，已经保持这样的身份和生活方式大半生——地球人相信，让既感受不到性吸引也感受不到浪漫吸引的人走入一段爱情关系是一种虐待行为。
　　但我们都知道，路易斯·凯是一个缺乏道德良知的人。至于冯深——她已经准备好为实现她的心愿而去犯罪了，现在一个更好的方案摆在她面前，只要她能说服皇帝一个人给出许可，整个帝国就会为她的远航开辟出畅行的通道，难道她会对皇帝说不吗？
　　不过，正因为她想要的是皇帝的许可，她没有立刻让皇帝如愿。她抓住每一次见面的机会去和皇帝兜售她的理想。然而众所周知的是——那艘船是在三年之后启航的。
　　路易斯·凯没有轻易给出那份许可。冯辽博士后来在他的回忆录里说，那是因为她在吊着他的同时，他同样也在吊着她。两个人都同样自我，极度漠视别人的感受，所以这样一项双方需求都再明白不过的简单的交易，他们居然纠葛了将近三年。可真是这样吗？我们都知道，冯辽博士在姐姐一去不复返后有多么敌视给她签署许可的皇帝，他的看法一点都不客观。
　　让这场纠葛拉长的因素，首先是路易斯·凯对星际探索的兴趣。参观科研中心时遇到了更能牵动他心弦的人不意味着他对这项学科失去了学习的热情。以他一直被广为称颂的天才，他以惊人的速度学习着这项领域的专业知识，令他和冯深博士“约会”时，对话从尴尬的没话找话变成了在一个双方都感兴趣的议题上有来有回的激情洋溢的交流。作为一名广受嘉誉的学者，冯博士一向是个乐于和学生分享自己掌握的知识的人。渐渐的，她在这个人面前忘记了她的意图和彼此的身份——她说的太清晰了，令他充分理解了她在干什么，要干什么，会面临什么样的风险——最后那点至关重要。
　　所以最终，当她提出那个“试航”计划时，他充满忧心地给出了和统筹者一样的观点：现在不是时候，再等等吧。等科技进一步发展，等探索器传回更多的数据……
　　但是冯深认为，她等不了了。
　　如果是在我们现在这个时代，她还有大把的时间，但那时候，人类只能活不过百年。提高精神力，抑制自然的精神衰竭的技术在三十年后才被发明出来，而当时冯深的预期寿命只剩下不到十年。
　　她对路易斯说，只要他给这趟试航开绿灯，她愿意答应他的任何要求——无论是作为旧人类的代表为基地人的新政府站台，还是别的更私人的愿望……
　　可是路易斯·凯没有答应她。
　　而冯深，明明得到了他那么多次的拒绝，似乎这条路终究还是行不通，她却没有扭转对他的态度。下一次他来见她，他们还是会在一起待那么久。
　　这就是令他们彼此纠缠三年的第二个因素：爱。
　　一种不符合人们习以为常的范式，不符合他们两个过去社交模式的常态的爱。这里既没有性，也没有浪漫，也没有亲朋好友的认可和祝福。他们两个各自的社交关系基本都在他们面前诋毁对方。这个人，值得利用，但为人糟透了，不适合发展私人关系。你只是在为了什么什么目的吊着对方——你是吧？
　　完全不是。
　　交流时的共鸣，相处时的轻松，分离时的思念，重逢后的欢欣。虽然相逢之前的经历天差地别，经验导致的观念大相径庭，然而这些差异只会让交流迸发出更多美妙的火花。完全和自己一样才是百无聊赖地重复已知，探索迥然不同的未知才更能满足探索者们心中的渴求。
　　当然，我相信，路易斯一定觉得如果有爱做更好，正如冯深一定觉得如果对方有一天不再见缝插针地表现他从未打消过的求偶的热忱，更好。
　　所以，因为真的存在爱，明明双方都迟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他们的“约会”却永远都有下一次。
　　然后在那天，路易斯做了一个严肃的决定——签署文件，同意秘密重启统筹者。
　　支持重启的人拼命说服皇帝的理由是：为了重振生产，为了收买人心，为了缩短过渡年限，为了全人类能有更好的未来。但让皇帝做出决定的关键是冯深——统筹者重启之后，他立刻来到“皇宫”，也就是被他占领，作为总指挥部的统筹者人工智能训练基地。
　　在地下，统筹者的核心面前，他和统筹者对话。对话的主题是：冯深博士的试航计划，成功率是多少？危险因素有哪些？怎么做才能让成功率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以上？以人类目前的科技水平，多少年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