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第 66 章 他们在自己 ...
-
要知道,相信统筹者计算的数据而不是自己的感觉已经成了地球上公民们数个世纪的共识。连小孩子都懂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
合理的数据统计比人虚无缥缈的感觉更可靠。如果数据出错,往往是统计的设计有问题,而不是数字本身有问题。而统筹者——能在一个瞬息调用人类数千年的知识,整个星球的数据,用生物神经网络所不能企及的速度和广度计算整合这些数据的人工智能,不会设计出错误的统计和分析方案,不会给出错误的数据。
所以第三次申请后,从统筹者那里得到的反馈仍旧是这个地方推荐值最高的申请人团队没有再次申请改址。诚然环境不太美妙,冬天太冷夏天太热,但他们的研究工作也不那么需要去没空调的户外操作。而且这里,雨水少晴天多,很有利于天文观测。冯深及其他参与申请的学者们都认可:这里挺好的。
改造很快,建设很快。落地仪式完成,学者们入驻。从此,“问天”人类星际探索研究基地在地球上出现了。
星际探索,大冷门,因为人类已经不需要向外探索攫取资源。在统筹者的统筹下,地球生生不息,实现了真正的丰饶和富足。只有那些基因突变的怪胎才会对渺茫的星海着迷得发疯,每天夜里望着天空上的星星望得不亦乐乎。
在那个每个人几乎一生都待在家乡,只会说一两门语言的时代,这些大冷门基地汇聚了最多长途远行,精通多种语言的人。他们在自己的家乡得不到理解,满足不了对交流的渴望,因此不怕麻烦跨越地理和文化的壁障,互相联系起来。
冯深的问天只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基地,但在星际探索这个领域,是当时最新、最好、最大的科研中心。他们开展了更有挑战性的项目——向太空发射更先进的无人飞船,在太阳系的边缘远程遥控操作了空间跃迁试验,把探测器送往更遥远的星系。前人的理论构想被完善并加以实践。在新的数据回传后,又有许多新的奇思妙想被提出。
年复一年,他们在这里释放他们的才华和热情。
不断有新人因相同的热爱追寻过来,加入,同时也不断有旧人老去,退出。自然的寿限所导致的死亡是分别的一大原因,但还有另一个原因是:热情消退。
投身一个不被瞩目的领域,远离家乡的亲朋,在与世隔绝的地方长居,就算是与自己热爱的事物相守,有自己的同道中人相伴,终究难免孤独。何况他们中的许多人并不是没有别的热爱,别的才能。只要稍稍更改一下志趣,他们就能回到同胞们群居的城市里,在只会给人增加幸福感的美好蓝天下,做稍微做出点动静就有巨大关注的大多数人都认同的项目。
同时也不要忘了统筹者。
统筹者给这些冷门的领域职业推荐评分很低。即便有些对人类文明的发展有好处,对个体的幸福也有太多妨碍。这是客观的数据分析出的客观的结果——热情和梦想不能让南极洲变成吹拂融融暖风的至福乐土。
作为这个领域最杰出的学者之一,同时也身为基地的主要建立者和负责人,冯深从来没有对星空本身失去过她从小诞生的热爱。然而,她的气馁也与日俱增。
多少年,她梦想重启人类的宇航项目。她梦想着是人,而且最好是她本人,坐在飞船里,抵达那遥远的彼方,亲自观测那片宇宙。
然而,计划永远无法通过审查,得到许可。统筹者也从来不对她的理想回以任何支持的话语。人所造出来的比人更智慧的能调控文明的智能告诉她:
不是时候。
那么什么才是时候?
在她死前,这个时候会到来吗?
在人类的文明消亡前,这个时候能到来吗?
想着这些,始终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冯深的心中渐渐涌起犯罪的冲动。她想设法在下一次进行无人飞船发射和空间跃迁实验时把飞船里的模拟假人换成她自己。
年复一年,她构思这个计划。这简直比她所从事的冷门研究本身还要孤独。因为她不能通过人类早已习以为常的方式,统筹者的辅助来构思。她也不能和任何人交流这犯罪的提案,因为她周围虽然不乏和她一样惋惜无法亲临宇宙的人,但没有人愿意真的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去违背法律。没成功把自己送出太阳系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后果。跃迁实验失败,自己身亡也不是特别可怕的结局。
最可怕的是:变成罪犯。即使不被流放出地球,也会被统筹者贴上行业禁令,不能继续做研究者,守望最心爱的星空。
但冯深想:等她快寿终正寝的时候,不管这犯罪计划完不完善,后果可不可怕,她都要实施一次。即使连飞船还没踏上就被收押也没关系——反正人生已经到头了。
在她琢磨实验和工作环节上的漏洞,思考在人和人工智能疏忽的缝隙间挤入她的罪行之前,一桩更大的罪行先出现了,打破了她的日常,打破了每个人的日常。
太空基地上的流放犯们叛乱了。
首先是最远的冥王星轨道基地上一个小扇区。最开始消息刚传到地球时,地球上的人类把这场暴乱和那个煽动起这场暴乱的棕色头发的年轻人当笑话。听听他说的——什么基地人才是基地的主人,完全有能力控制整个基地,什么地球上的人类已经废了,全是在伊甸园里醉生梦死的白痴,什么夺取基地人工智能的控制权,和别的基地团结起来杀回地球,基地人就可以把更好的生活夺回来——
痴人说梦!
这个没受过正经教育的文盲根本不知道这些基地是怎么运行的,为防止罪犯叛乱都有什么预案,地球上又有哪些他那一个世纪没有新流放犯的基地里不曾流传过的新科技。他能这样慷慨激昂地大放厥词,能受到下面人心潮澎湃的热情回应,是因为他们都很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