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夜莺会因此死去》镜台

65、第 65 章 “只看重生

　　“您简直比小路还直白，表姐……说起来除了冯迢迢，我和您还有一重关系呢——我父亲冯何为是您父亲雷丁·拜尔雷德在德里西的战友兼好友！”
　　“我父亲在德里西没有朋友——他生前不止一次这样说过。”
　　“啊——不愧是冷血无情的拜尔雷德……嘿嘿，不过也是。真把我父亲当朋友的话，也就不会把我父亲击落了……我是在我父亲死后出生的孩子。严格来说，我和他不是父子——我们那边是这样判定伦理关系的。他只是个供精者，和我母亲素昧平生。
　　“这颗受精卵之所以诞生，是因为引航者认为双方基因匹配度高——我听说哈莫茨人好像不会这样生育？哈莫茨人更青睐和自己交流过接触过的人自然受孕再做胚胎转置手术……呵呵，基地人，迷信自己的感觉，抵触大数据的测算。事实上，人类的‘感觉’所依循的标准一般也就是性吸引和浪漫吸引，可遴选子代的亲代完全是另一回事。人会被魅力十足，但做亲代非常糟糕的另一个人吸引，然而引航者，绝对杜绝这样的谬误。
　　“我父亲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是高幸福感的人。所以他在生前报名了复燃计划——我需要解释一下这个计划吗？这是三个世纪前由引航者提出，我们的政府审议通过的一项辅助生殖计划，鼓励所有认为自己拥有一次生命非常值得的人捐献生殖细胞并签署同意书，许可当他们死后这些生殖细胞进入公共生殖匹配库，与递交单身生育申请的公民匹配。
　　“计划尤其鼓励那些从事死亡率远高于平均水准职业的公民参与进来——他们的早亡并不是出于对生命的厌弃，而是出于对生命的热爱，只看重生存的自然界会决绝地斩断这些基因的传承，但人类文明会用技术予以它们更多温情的可能。
　　“所以可以这样说——正因为令尊在那场他自己也阵亡的战役里使我父亲牺牲，我才出生。引航者的推荐没有出错，我兼具父母双方的优点：健康、聪明、外向、乐观。十一岁那年，我的母亲因工作变动要奔赴人类非宜居地长住一段时日。当时没有别的近亲帮她监护留在宜居地的我，故而她申请我父系亲属的援助。于是我的祖母冯鼎新联络上了她。经过一番商讨，我的监护权被完全移交给了冯鼎新，名字也被改成了冯远达。
　　“等我的身份变更手续完成时，正好也是哈莫茨的路易斯到达德里西。我转学到新学校的时候，恰好也是路易斯转进这个学校。既是他的同桌，又有相似的处境——我们都是突然离开熟悉的旧居，来到陌生的新家和新校园——我对路易斯倍感亲切。所以，顺理成章的，我成了在校园里能和小路说上话的‘朋友’。
　　“——这些，我相信都是贵方的情报网络能调查到的内容。”
　　尼珂看了一眼皇帝，接着对冯远达说：“这是个假身份？”
　　“太机智了，表姐，不愧是前皇储。冯何为的确有一个后代，但不是我。我是被特意安排到你们的陛下身边的无数间谍中的一个。”
　　“我以为自诩是人类文明之光的德里西不会训练儿童间谍。”
　　“嘿嘿，我们确实不会。事实上，那是一具被人远程操控的仿生人，每年换新，让小路有一种我和他一样在成长的假象。”
　　“但你现在不是仿生人。”尼珂说，“我们的技术还没差到分辨不出仿生人和真正的人。你用你自己的身体过来了——你是谁？”
　　冯远达轻轻一笑，揭开自己脖子上覆盖的灰色，拿下那片硅胶。
　　“在解释我是谁前，”她对尼珂说，“我想先请求你的更多耐心，表亲，听我讲一个漫长的科幻故事。嗯……故事的起点是——冯深。”
　　*
　　这是上一个时代的地球。
　　此刻，哈莫茨的缔造者，人类文明的转折点，路易斯·凯还在只有人造光的冥王星轨道基地里玩金属破烂，巨型人工智能统筹者依然在这颗蓝色的星球上昼夜不息地运作，统筹着整个太阳系里人类科技的触角可抵达之处的所有能源、所有信息、所有生命的生活。此刻，人类文明发展已经停滞了数百年，看上去还会再停滞数百年，上千年——
　　因为并无人想要改变此刻。
　　……其实并不是完全没有。然而，他们改变不了。
　　这一天，冯深举行了她的研究基地落成仪式。
　　作为大冷门领域“星际探索”的研究基地，这个基地并不是完全新建，而是从一个废弃基地改造。这是统筹者统筹的结果。能源循环，废物利用。已经几百年没有人来参观这个核武器研发基地了，它不再被需要，它早就该消失，把这片空间让位给新兴的研究。
　　之所以这么久才终于让位，是因为没轮得上它发挥余热。研究者们看到新研究基地的预定选址在这里，往往都会重新向统筹者发出申请：不能再换一个更宜居的地方吗？
　　人都喜欢住在舒服的地方，这里不够舒服。
　　很久以前，这里更不舒服，是一片荒漠，多少探险家死在这里。后来统筹者出现了。在人工智能的统筹下，首先被干预的是贫困，后来是天灾，接着是地貌。人类文明的痼疾一个一个解决。地球上仍然有荒漠，不过那是为了留存地貌样本，保护地球生态多样性。再也不会有因被人类过度索取而枯涸的大地，有的只是非宜居地——不够四季如春，不够冷暖合宜，不够日照充足，不够降水丰沛。
　　在当时，人类人口这么少，生育率这么低，人类宜居地完全够人类生活，不需要他们再去住非宜居地了。
　　不过总会有那么少少的一部分机构，被统筹者安排到了远离幸福人群的不那么宜居的地区，并且即使他们修改需求描述对统筹者申请改址，统筹者仍旧显示，他们这个机构最适宜的选址就是它安排的这个地方，综合推荐值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