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夜莺会因此死去》镜台

48、第 48 章 “还去给您

　　纪念碑前的两人依次弯腰，触碰碑前的传感器。全息花束被献给亡者。
　　皇帝垂着头，一向总是爱对身边人展露笑容的脸难得保持着一种冷峻的严肃。这样的表情让他终于褪去了他那学生式的青春感，显得有点帝国皇帝该有的成熟了。
　　可是很快，他旁边的人就打碎了他脸上这种成熟的假象。尼珂开口，缺乏语气的语调让人难以判断出她的心情：
　　“这是我第一次来这块碑前献花。”
　　皇帝难掩他的诧异，抬起头小心打量起她。他和她投过来的视线相撞，诧异渐渐变成手足无措。
　　“好了，我在心里哀悼完他们了。”尼珂面无表情地说，“我可以陪您去给您父亲献花了——或者您真有什么话想对您这位素未谋面的姑姑诉说？”
　　当然，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嘲讽。
　　但如果他听不出来她的嘲讽，那他就不配叫路易斯·凯。
　　皇帝重新看向墓碑。
　　“……不是在骗您。”他小声说，复述起他在线上给尼珂的理由，“我觉得我应该在一个更真实的日期来祭奠他们，祭奠她。”
　　“这又有什么区别呢？”尼珂问。
　　一小会的沉默后，皇帝才回答她：“一生都在被利用，连死期都要为他的意志被篡改……我觉得这太残酷了。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把这个日期改成真的那个。”
　　他重新看向尼珂，问：“对您来说，没有区别吗？”
　　“死亡仪式的意义是活人赋予的。”尼珂说，“显然，他的仪式给了很多人以意义。如果您想摧毁他的影响力，直接让他从哈莫茨人心中的皇帝沦为哈莫茨人心中的骗子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首先，很多人会为了维护他而反对你；其次，他的威信的跌落，也会影响你的威信。”
　　“我不关心那些，”皇帝说，“我关心的是您——对你来说，没有区别吗？”
　　尼珂望着他。
　　“没有区别。”她说。
　　“如果我问的不是这个呢？”皇帝抬起手，指着墓碑，接着指向自己，“如果我问的是——我呢？”见她没有回答，他继续追问，“如果您觉得没有区别，为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因为尼珂突然抬起手，抚上他的面颊。
　　他好看的脸上浮现出真心实意的迷惑。
　　不管他紧随这迷惑之后浮现的神情是喜悦还是更明显的落寞难过，都被接下来的一耳光扇没了。
　　他捂着自己被扇疼的半边脸，不说话。
　　“还去给您父亲献花吗？”尼珂问。
　　“……我不想给他献花。”他回答。
　　她点点头，转身。
　　“走吧，陛下。我带您去吃午餐。”
　　*
　　他坐进她的车里。车里没有别的司机，但她也没坐到驾驶座，也没有启动这辆车。
　　她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包东西。
　　三明治，冷的。便利店卖的速食品，正常情况下，不会出现在皇帝的食谱上。那一整个为哈莫茨的皇帝服务的医疗署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除非是皇帝本人亲自要求的。
　　而他当然不会做出这种要求。那些极力做的美味诱人的珍馐都对他来说缺乏吸引力，手里的这个……
　　他拆开包装，觉得它闻起来就让他没有胃口。
　　但她已经吃起了她自己的那份。津津有味，大快朵颐。仿佛这个真的很好吃。
　　他吃了一片蔬菜。然后他做的大概就是，把它拿在手里，移动剩下的食物切片的位置。
　　不过他觉得心情在好转。因为她坐在他旁边，和他共进午餐。没有说话。没有说那些伤人的话。好像真的在约会一样。
　　他想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她肩膀上，用还在隐痛的面颊蹭她风衣的布料，令鼻间满是她的气息，让自己的一根头发遗落在她的领子下面。然后他想在回程路上管他的侍从官要武器，割断自己的动脉。这样，她也会永远忘不掉此时，在她的车里，这样静谧美好的此刻。
　　没有在这些狂想里酝酿出实践第一个动作的冲动的时间——她已经吃完了。
　　她侧过头来，问他：“不喜欢？”
　　他沉默以对，于是就听见她继续说：“你最好记住这种难以下咽的感觉。下次你再想干这样的事时，想想这一刻，问问自己：值得吗？”
　　他在心里立刻回答了：值得。
　　他没有说话。他把三明治原样包好，放在一旁。
　　“您给皇帝设定的目标太难了。”他说，“皇帝没法在，新年到来前跑到您要求的那个成绩。所以皇帝不得不出此下策——”
　　“皇帝应该对自己的事更上心，更努力些，而不是琢磨捷径。”
　　“既然捷径行得通，何乐不为？您出现了。”
　　“你是在向我坦白吗？当你昨晚在通讯器打出那些温情脉脉的话，心里想的是如何满足自己的——”
　　“我只想见到您。”皇帝打断她，“见到您对我来说就够了……而您……既然您根本没有被我发给您的话打动，却还是出现……”他抬起手指，解开了领口的一颗口子，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对她轻轻微笑起来：“您不是因为可怜我才出现的。”
　　他看到尼珂暂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于是他又解了一颗扣子。
　　“当您昨晚看着通讯器上我发来的这些话时，您真正想做的是什么？”皇帝说，手指搭在第三颗扣子上，“不管是什么，皇帝都愿意配合您，将军。”
　　他看到她的嘴角慢慢上扬，然而，灰眼睛里那抹冰冷的锋利却没有改变，让她的表情现出一股令人不安的蔑视和残忍。
　　就像宫廷内部留存的影像记录里，艾琳娜公主的表情。
　　“我有礼物送给您，陛下。”她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向他展示里面的东西，“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耳环？”
　　“不是耳环。”她回答。她伸出一只手，解开他的第三颗扣子，接着是第四颗，第五颗……
　　他的手突然移过来，搭在她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