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攻总以为我会赐死他》安然许许

53、详解洧川之围 “一场天灾

　　昨夜又有小雨，麦尖的水渍沾湿了宁珂的青衫衣角。
　　他和萧朔踏着田埂缓步前行，鞋子踏过湿漉漉的泥地。身后的萧朔见他脚步不稳，不时伸手托住他的手肘，稳住他身形。
　　田埂上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与前一日一样，苏弈已早早立在院门口，静等他们到来。
　　今日的苏弈，既没表现得狡黠戏谑，也没刻意地客套寒暄。见到宁珂，只颔首道：“崇安来了，请进。”
　　宁珂亦颔首回礼，大步跟着他走入屋舍。

　　刚在榻边坐定，苏弈便直入正题：“崇安前两日问起那红发人的来历，我亦不敢妄断。但卜家满门惨死那年，卜真人确实有一幼子，当时不过七八岁稚龄。若是侥幸逃过一劫，如今该是二十有余，未满而立的光景。这和崇安那日所见之人，是否对得上？”

　　宁珂眉头蹙起，凝神细思了片刻，道：“我只瞧见那人的眼睛，没有看清全貌。但单看那双眼睛的神采，确实像是二三十岁男子的样子。”说完，他盯着苏弈又问：“可你之前说卜家全家尽丧，当时县令也勘验过现场，怎会遗漏一个幼子？”
　　苏弈向后一靠，后背抵上土墙，缓缓道：“当时卜家众人的尸首被人报复啃咬过，大多已面目全非。要是尸首里混入他人，李代桃僵，也未可知。但你所说的红发，却绝非卜家幼子的天生特征。”

　　“红发未必是天生，也可能是后天染的，这倒不足为奇。”宁珂又问：“那幼子眼角可有一颗泪痣？”
　　苏弈垂眸思索，片刻后抬眼摇头：“此事我记不太清，不过，若你需要，我倒是可以托人打探一二。”
　　宁珂闻言，当即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铃铛。
　　他将铃铛推到苏弈面前，详细说了此物来历，又把红发人的面貌特征详述一遍。

　　苏弈的目光落在铃铛上，倏地一顿。
　　他伸手拿过铃铛，打量一番，“这铃铛有个专门的名字，叫‘萦心’。只是，此术并非本地方术，而是源自西陲，和卜家所习之术，毫无关联。”
　　宁珂点头。
　　苏弈这说的倒是和卫宁所说相一致。

　　“这术法可谓十分玄妙。”苏弈只打量铃铛，并没有去摇，继续道，“据传，这铃铛声音，能乱人心神，也能定人心神。更甚者，长期对同一人摇铃做法，能暗中操控其言行举止，如同牵制木偶。”
　　宁珂再次点头。
　　“这是西陲流传而来的诸多异术中的其中一种。”
　　“只是其中一种？”宁珂不由感慨，“那地方怎么有这么多旁门左道？”
　　“术法虽多，能习得精髓者却寥寥无几，能得心应手、施展开来的，更是凤毛麟角。”苏弈淡淡道。
　　宁珂默然。
　　如此说来，那红发人竟是世间少有的厉害角色。

　　宁珂暗自记下关键信息，同时心里难免讶异。
　　苏弈今日对他的坦诚，与前两日敷衍戏弄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他生怕苏弈中途反悔，忙趁热打铁，继续问：“玄度今早特意遣人向我提及洧川之围，引我过来。想必是知晓诸多内情。不知你对此事，有何高见？”
　　苏弈取过陶壶，为自己与宁珂各斟一碗清水，方缓缓道：“如今云间王率军驻守蚕丛关，暂时没有异动。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竟暂缓了洧川之围的兵戈之危，崇安是这么想的吗？”
　　“是啊。”宁珂感慨道：“一场天灾，避免了一场人祸。”

　　“避免？”苏弈嗤笑一声，将水碗搁在案上，“崇安怕是太过乐观了些。两军对垒之际，骤然的沉寂，远比悍然的攻势，更为可怖。云间王这般按兵不动，或许正是在暗中蓄力，以待雷霆一击。”
　　“你是说，这一战终究还是躲不过去，迟早会打起来？”

　　“不仅会打，还会出其不意地打。”苏弈从榻上起身，踱步到破窗前，遥望远处，“云间王麾下数万兵马蛰伏蚕丛关，迟迟不肯撤离，难道当真只是因洧川水草丰茂，利于牧养军马？恐怕此刻，他已经派人向朝廷请旨增兵，想要一举攻破洧川，永绝后患。”
　　“可眼下疫病横行，黎民困顿，这场灾祸对两军必然都有波及，他为何还要执意开战？”宁珂不解。
　　“军中纪律森严，防疫远胜民间，所受影响本就有限。”苏弈转过身来，“恰恰是这个时候，才是攻城掠地的最佳时机。洧川遭疫，军心、民心都有浮动，正是趁虚而入的良机。”
　　宁珂沉默。

　　“洧川一日不平，于朝中而言，始终是心腹大患，如鲠在喉。”苏弈道，“若是你，不也是会选择此时动手吗？”
　　宁珂一时无言以对，眉头紧锁，心头像压上了重石。
　　原以为彭虎故意受伤退让，且放对方几员大将一马，能暂缓双方的紧张局势，至少能换得一个谈和的契机。
　　可照苏弈这么说，云间王是心意已定！

　　一旁的萧朔冷哼一声：“他们未免太小觑洧川！别说区区数万，便是数十万大军压境，也休想短期内攻下郡城。郡城不破，此战便毫无意义。任他们来攻，我洧川根本就不怕他们。”
　　“你不怕，百姓怕。”宁珂有点生气，“疫病未平，再逢战乱，黎民百姓该如何承受这无妄之灾？”

　　“这些都还不是关键。”苏弈给宁珂续上清水，“云间王与洧川这一战，双方必然损兵折将，元气大伤……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宁珂抬眼，眼中露出惊疑之色。
　　苏弈继续道：“此刻正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窥伺着两军动向，专等他们两败俱伤……若是云间王破了洧川，他便挥师对付元气大伤的云间王；若是洧川侥幸击退云间王，他便趁洧川伤亡惨重之际，一举袭取洧川郡城。”
　　“你说谁？”
　　苏弈用指尖在案上缓缓勾勒出一方舆图的轮廓，而后一字一顿，吐出两个字来：“宁安。”

　　宁珂脑中飞速运转，瞬间想起此前诸多蛛丝马迹。
　　授意刘德广在长寿县为祸的，正是宁安太守许坤。他既有狼子野心，为祸长寿县不成，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可他怎么敢的？宁安和洧川的军事实力天差地别，地理位置也没有任何优势。更别提，与朝廷兵力相比较，如同以卵击石。他们凭什么敢搅动这趟浑水？就不怕朝中震怒，遣大军征剿，将他一举覆灭？”宁珂不解地道，“宁安难道不只是个普通郡城？”

　　苏弈闻言冷笑一声：“这便不得不提起前两日我们谈及的两件事。”
　　宁珂心头一动，“你是说，此事与那红发方士，还有不归山有关？”
　　“正是。”苏弈语气凝重：“那红发方士的手段，崇安你已经见识过了。可若他的能力不止于此呢？还有那不归山，不要忘了。它横跨宁安、洧川两郡。有人一直在研究山中的隐秘。”

　　“你的意思是说，那红发人是许坤麾下，且他已经摸清了不归山的阵法奥秘，掌握了布阵之法？”宁珂失声问道。
　　苏弈缓缓颔首，“一旦掌控了不归山的阵法布设之术，再辅以那些邪门的术法，其威力可想而知。纵使千军万马，一旦踏入阵法之中，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罢了。”
　　宁珂只觉一股寒意自背脊窜起，霎时遍体生寒。

　　他怔忪半晌，“云间王所代表的是朝中之意。我……唉。”要是没有那句“齐定天下”，宁珂或许还能去做个说客。
　　可如今他“名声在外”，朝中要列举一批最忌惮的人，他恐怕名列前茅。
　　宁珂苦笑：“在云间王眼里，我与他也是立场相对，恐怕没有办法劝他罢兵。”
　　“自然。”苏弈淡淡道，“眼下这局，劝和本就是天方夜谭。”
　　难道这战，非打不可？
　　两人又商讨了些应对之策，却终究想不出万全之法，气氛愈发沉重。

　　这一日在茅舍停留得最久，等宁珂浑浑噩噩回到金家宅院，天已全黑。
　　脑子里还缠绕着洧川的危机、宁安的算计，还有那个红发人的阴邪气息，根本没察觉大门口立着一道人影。
　　“世子。”梁信出声唤住了他。
　　“嗯？”宁珂转过头，就见梁信神色忐忑地站在门边。

　　他早忘了早上说过什么，问道：“有事找我？”
　　梁信跪下，“这几日之事，是属下隐瞒，还请世子降罪。”
　　“哦。”宁珂这才想起来，“你进来细说。”

　　他将梁信带入堂屋，示意他就座。
　　梁信却不肯坐，只立在一边，深深吸了口气，方缓缓道出实情：“那位观棋先生，并非寻常之人。”
　　宁珂道，“我看出来了，应是位隐世的高人。”
　　“不止是寻常的高人。”梁信道，“他是寒门谋士之中的魁首。不知世子是否听说过，十年前，代国曾有一场聚数万的百姓起事，然而百姓乌合之众，自然不敌兵卒，险些尽数遭坑杀。当时，便是一位寒门儒生挺身而出，凭一篇策论与领军将校当庭辩难，晓以厉害，最终平息危局，救下百姓。此人便是观棋先生。他一战成名，此后游历天下，合纵连横，广交同道知己。于寒门谋士之中，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观棋先生的能力，不仅在于谋略，更在于他的号召力。但凡他点头辅佐，身后便有数千寒门谋士闻风影从。只不过……数年前，他似乎对天下时局心灰意冷，便归隐山林了。”

　　“你……”宁珂忽然明白过来，“你想让我请他出山？”
　　“是。”梁信道，“属下亦是出身寒门，深知观棋先生的威名。世子仁德，心怀苍生，是难得的明主。属下便存了私心，想促成这桩君臣相得的美事。观棋先生想探世子诚意，方有了这几日之事。”

　　等等。
　　宁珂一时都反应不过来了。
　　难道说，他阴差阳错，遇上了个不得了的隐居谋士，又在不知不觉中，被人安排着，完成了三顾茅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