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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宁珂出会苏弈 “先生莫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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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寿县的街巷间,处处浸着股清苦的药草味。
昨夜下了一场雨,地面留下深浅不一的水洼,行人走动,溅起水花。
但好在街巷间已经渐渐回归井然有序。
宁珂正坐在医庐的案前,翻看卫宁整理的药材簿。
金家本就有药材生意,库存殷实,再添上自己每日进不归山采的药,支援邻县尚不吃力。可要是想供应全郡,应该是不够的。
遣往郡城送信的一行人至今还没回来复命,也不知道究竟缺多少药材。
正思忖间,屋外传来脚步声,片刻后,梁信谨慎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世子,属下有事禀报。”
他现在对宁珂越来越恭敬了,丝毫不敢逾矩。
宁珂将竹简搁在案上,“进来吧。”
梁信掀帘而入,行了礼沉声道:“那位观棋先生,遣人送了消息来。”
“观棋先生?”宁珂略一思索,才想起是前些日梁信提及的那位用烈酒熏蒸之法救下十余孩童的怪人。
当时只觉得此人虽然性情古怪,却存着救人之心,便随口吩咐梁信送些药材过去。
之后,宁珂就没留意了。
宁珂问:“他遣人送来什么消息?”
梁信神色略有些凝重,“观棋先生说,他知晓前些日在废弃驿站聚众之人的底细。”
“哦?”
废弃驿站之事,萧朔处置得极为隐秘,未向外泄露半分,这位观棋先生是从何得知?
此人似乎不简单。
宁珂又问:“他还知道些什么?”
“送消息的人说,此事关乎疫病根源,旁人问不得,唯有世子亲往他的茅舍一会,他才肯吐露实情。”
旁侧萧朔冷哼一声,“凭什么他让世子过去,世子便要答应?该他亲自前来拜见,一一禀明。若是所言有用,该赏的自然不会少。不要装神弄鬼,耍弄伎俩。”
宁珂抬手摆了摆,打断他,又问梁信:“他还留了别的话吗?”
“没有了。”梁信垂首。
宁珂沉吟片刻。
他眼下忙得脚不沾地。旁人进不了不归山,采药之事唯有他亲力亲为。
他现在白日入山采药,已经累得浑身酸痛。朝暮之际,还得像现在这样抽出空闲来检视防疫进度,核查药材消耗,安排驰援邻县与郡城的诸般事宜,半点闲功夫都没有。
见宁珂犹豫,萧朔忙道:“这人不知底细,你不能轻易应下去见他。万一他心怀不轨,要对你不利,岂不是非常危险?”
“不是有你护着我么?”宁珂笑笑,“难道还有人能在你面前伤我?”
他不是担心危险,他是不想浪费时间。
“那自然不可能。”萧朔语气笃定,“这小小长寿县,还没有人是我的对手。只是依我之见,何须这么麻烦?我直接去将他绑来便是了!”
“此人性格古怪,庐舍被砸也不肯屈就救治富贵子弟,你去把人绑来,他必定不肯开口。”宁珂缓声道,“那红发男人,显然和这疫病脱不了干系,要是能尽早摸清他的底细,再好不过,可以避免将来他再生出什么后招。”
萧朔顿时也觉得有理,“也罢,那我就陪你跑一趟。放心,我自会护你周全。但你到了那里,可不能随意走动,须得在我视线之内。”
宁珂忍不住逗他,挑眉道:“对了,你们都尉应该是吩咐过,无论如何,都不许我离开长寿县境吧?”
萧朔满不在乎地摆手:“这倒无妨。反正你也跑不了,况且我瞧着,你也不想跑。”
宁珂轻笑,转向梁信,“那就备马,我们快去快回。”
两县相隔不算太近,那观棋先生的茅舍又地处偏僻。
行至最后一段路,别说车驾,连马匹也难以通行。宁珂只能下马,沿着田埂缓步前行。等瞧见一座隐在竹林后的茅舍,日头已近正午。
与宁珂预想中的世外高人清雅有序的居所样子相去甚远,这茅舍实在有点破旧、杂乱。拢共只有两间土坯小屋,其中一间的屋顶茅草还被掀飞了大半。
院墙更是简陋,不过是用些参差不齐的竹子草草围成的,多处已经坍塌,露出里面杂乱的院落。
院内外堆满了被砸坏的竹编器物和陶盆瓦罐,还没来得及收拾。
最让宁珂意外的是,院内搭了个临时疗舍。
宁珂之前听梁信说,这个观棋先生将孩子们吊在酒锅边熏蒸,还以为是何种古怪残忍的法子,此刻亲眼瞧见,才知道是自己想岔了。
由于只有两间屋舍,容不下十余孩童,这人就在院中简单地搭了个棚子。
棚子的横梁上系着十几根宽宽的布条,布条下端缝着布兜,这便是那些获救孩童的卧榻了。
棚外支着口硕大的锅,锅内残留着些许酒渍,锅底下燃着小火。
如此一来,孩子们既不冷,又有酒气熏着。
听到院门口动静,孩子们纷纷趴着布兜边缘,好奇地朝宁珂二人打量。
宁珂道:“观棋先生可在家?”
“在的,在的。”一道声音从屋舍内传出来。
片刻后,一位头发有点凌乱,衣服上沾了草屑的男人从屋内走出来。此人身形瘦削,却并不羸弱,反倒透着几分精干。
他生着一双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显得既狂妄又狡黠。
“你便是齐国世子?”男人率先开口,毫不拐弯。
萧朔脸色骤变,身形一晃便挡在了宁珂身前。
长寿县内,外人只知“宁郎君”和“青衫客”,此人竟知道世子身份,绝非寻常之人。
男人却无视了萧朔的敌意,只是上下打量了宁珂一番,颔首感慨:“果然是风姿俊朗,气度不凡。”
宁珂拱手行礼,“在下宁珂,先生可以唤我崇安。”
男人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上前两步,“我区区一介草民,当不起先生二字,我叫苏弈,字玄度。”
“苏先生。”宁珂还是保持他的客气姿态。
苏弈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世子里边请,只是茅舍简陋,怕是要委屈世子了。”
宁珂迈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那些窝在布兜里的孩童,问道:“这些便是先生救下的孩童?”
苏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是。”
宁珂赞道:“先生仅凭烈酒熏蒸之法,便救下十余孩童,实在是高明。”
“高明什么?不过是歪打正着罢了。”苏弈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也只救得这几个轻症的,重症的不还是都死了?这些孩子命贱,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自身造化。他们家中亲人多半已经先死了,我救他们,是想着,反正救不活,也没人来找我追责,倒也省心。”
他说得真直白。
宁珂尴尬地笑了笑。
二人客气了几句,便一同进了茅舍。
萧朔板着脸,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屋内的每一处。
这茅舍内也是十分简陋,窄小,且家徒四壁。
只北墙根下摆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半旧的粗麻席子,边角处随意扔着一条破旧发黑的麻布被褥,一看就是夜间铺在榻上取暖用的。
而此刻榻上支着一张窄矮的木案,案上放着一个粗陶壶和两只陶碗,显然这就是他用来招待客人的地方了。
在那摇摇欲坠的木案旁坐下,宁珂直接切入正题:“我听闻先生遣人送讯,知晓前些日废弃驿站聚众之人的底细?”
苏弈却不急着回应,拿起案上的陶壶,倒了两碗清水,将其中一碗推到宁珂面前:“山野之地,无好茶待客,世子将就喝口清水吧。”
立在宁珂身后的萧朔眉头蹙得更紧,凑上一看,那清水面上竟飘着些许草屑杂物。他粗手粗脚地将宁珂面前的碗端起,一把泼了,语气嫌弃:“脏死了,这也敢拿来招待世子?”
说罢,便将陶碗“啪”地一声拍在案上。
苏弈神色未变,重新拿起陶壶,又给宁珂倒了一碗水。
二人眼看就要杠上了。
萧朔正要再次伸手去端碗,却被宁珂按住了手腕。
宁珂轻啧一声,抬眼看向萧朔,“要不,你先出去吧。”
萧朔总算安静了。
苏弈这才放下陶壶,先端起自己面前的碗,浅啜了一口清水,一双狐狸眼微微眯起,道:“世子可听说过,长寿县十余年前,也曾闹过一场瘟疫?”
宁珂皱眉,“未曾听过。”
苏弈缓缓道:“约莫十五年前,长寿县所遭瘟疫,虽不及此次凶猛,却也夺去了不少性命。那时长寿县境内住着一户方士之家,姓卜,人称卜真人。传闻这卜真人曾游历四方,习得卜卦、相面、画符驱邪之术,对巫祝之事亦有涉猎。无论是寻常百姓,还是当时的县令,都对他敬重有加。百姓求他驱邪占卜,城中大型祭祀,县令也会令他主持。可以说,他在当时的长寿县,算得上是声名显赫。”
宁珂大概猜到后续,“莫非瘟疫之时,他未能起到作用,百姓、县令便对他有了意见?”
“他不仅没有起到作用,反倒借瘟疫大发横财。”苏弈语气平静,“瘟疫初起,他便跳出来宣称,自己有驱疫符咒,百姓只需出钱购买,便能保全家平安。因他声名在外,县中百姓几乎人人争相购买,反倒放松了防疫,不及其他县城谨慎应对。”
宁珂轻撇了撇嘴,“后来呢?”
“后来自然是瘟疫蔓延,势不可挡。百姓与官府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他是个招摇撞骗之徒,一时之间民怨沸腾。当时的长寿县令见民怨难平,便顺势定了他妖言惑众、谋财害命之罪。”苏弈叹了口气,“但是等众人推开卜家宅门,却见他们阖家已尽数殒命,且死状极为惨烈,仿若是被恶鬼啃噬过一般,残骸遍地,面目全非。”
“是遭人报复?”
“那便无从知晓了。”苏弈摇头,“当时县令也这般猜测,便以此定论,将此事了结。转而将精力放在救治疫病上。如今此事早已尘封,怕是连县府的簿籍之中,也很难寻到记载了。”
“我还真没有听说过。”宁珂喃喃道。
想来,也是因为自己到长寿县时日尚短。即使是梁信,也未在此地久居,大家都对此事未曾听闻。
沉吟片刻,宁珂又问:“先生莫非猜测,是卜家有余孽尚存,归来报复?”
“我可不曾这样猜测。”对面苏弈端起水碗,浅饮一口,缓缓摇头。
“那先生可知那红发之人的来历?”
“什么红发之人?”
宁珂收敛情绪,“先生若不知道那便算了。”他敢笃定,这位观棋先生对他有所隐瞒,且有点故意卖关子的意思。
他好像是计划好了,今天就只打算说这么多,此刻对宁珂态度也已不复最初的热情,语气中甚至隐隐透着几分送客之意。
宁珂总不能强逼他开口,于是端起桌上水碗,一饮而尽,沉声道:“多谢先生告知这些内情,此事关乎重大,我必会彻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