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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虎子春心+千里送药 “你方才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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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配?”彭荞眉尖微蹙,满心不解,正要开口追问。
木门被用力一撞,本该被侍女看管的那个痴儿跌跌撞撞地冲进屋来。
侍女青雀追进来,却阻挡不及。孩子已直直撞进彭荞怀中,小手一挥,打翻了案上盛着清水的陶碗。
彭虎眼疾手快,探身扶住碗,却仍有半碗清水泼洒在案上,顺着木纹蜿蜒而下,弄湿了彭荞襟前一小片。
彭虎眉头紧蹙,眸中掠过嫌恶,沉沉目光瞪向那孩子。
青雀忙上前将孩童抱开,从怀中取出一方帛巾,小心翼翼地替彭荞擦拭水渍。
“无妨。”彭荞对青雀浅浅一笑,“你先下去吧,我自己来。”
“是。”青雀应声,抱着孩子便要退出去。
那孩子却攥着彭荞衣袖,死活不肯松手。
彭荞宠溺地道:“既然如此,就让他留下吧。”说着将孩子揽入怀中,又从陶碗中挑了些粟米,递到他嘴边。
这孩子偏不配合,脑袋左摇右晃躲闪着,粟米落在他发间、衣襟上。彭荞神色依旧温和,并没有半分不耐。
彭虎淡淡收回目光,暗自调整神色,尽量不让自己的厌恶显露出来。
这孩子,是当初彭荞被恶霸强抢入府,囚禁于后院所生。
孩子出生在阴冷柴房,又正值隆冬,落地时浑身青紫,气息微弱。那恶霸和家仆原以为这是个活不成的死婴,未曾理会。
谁知他却意外存活,只是成了痴儿。
这孩子是彭荞耻辱的烙印。
他的存在,就是在反复提醒彭荞,去回忆当初被人视作猪狗般凌虐的过往,去回忆母亲的惨死。
如此遭遇,彭荞如何能对孩子生出怜爱?不该,也不能。
可他终究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也是阴冷柴房里唯一伴随她的温热。血脉相连,又怎么能真正割舍?
两难的境地,该如何面对?
“所以,他是个痴儿。上天降苦难于世人,又给苦难留了一道出口。”彭荞最终是这样释怀的。
“若他不是痴儿,我当真无法面对他。可如今,他不过是个与我有着血脉联系的空壳,这何尝不是一种慰藉?世间万物,混沌而清晰,虚妄而真实,得失亦是相生相伴。”
无论彭荞真心是这样想,还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心理慰藉。
总归,她已是摆出了释然的样子。
彭虎却不同。
孩子再次手脚乱舞,又将余下的大半碗水倾倒在了彭荞身上。
彭荞低头瞧着濡湿的衣衫,抬手作势要打他的手背。
虽是痴儿,他对这惩戒的动作竟有本能反应,慌忙缩回小手,脸上露出惶惶然的神色,似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
彭荞便收回手,不再打他。
衣衫湿得厉害,帛巾已无法擦干水渍。彭荞抱着孩子起身,对彭虎道:“我去换身衣衫,你继续用膳。若是不够,唤青雀再添。”
彭虎早已吃饱,待彭荞离去后便放下碗筷。
屋内极静,空气里残留着粟米淡淡的香味。
他静坐片刻,缓缓抬手,从怀中掏出一物。
仍是那只系着编绳的铜带钩。不过数日,编绳与带钩相接的绳结处,已经被他粗糙的指腹摩挲得起了毛边。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处磨损,只去触碰铜身。
铜带钩被他体温焐得温热,入手没有铜铁的冷硬。
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抚摸其上不算繁复的纹路,这些纹路仿佛已经被他刻在脑海中,每一道凹凸都十分清晰。
这熟悉的触感,唤起了一些隐秘的记忆,触碰之下,心底竟生出丝丝快慰。
当初,手掌抚过世子每一寸肌肤,也是这么熟悉。
世子的肌肤触感细腻温软,宛如凝脂软玉。
记忆里,他抚过他轻颤的咽喉,颤栗的红粒,平滑的腰腹,一路向下……直到握住那掌中不过盈盈一圈的脚踝。
他触碰过世子的每一寸肌肤,知晓他身体的所有隐秘,脚跟的旧伤,大腿内侧的胎记,背心那颗红痣……
他抚过,吻过,也舔过。
每每回想到这里,心底便会不自觉地生出一阵痒意。
那是世子的耻辱,是令其郁结到吐血的污点。自己不应该回想,更不该带着这种回味的心思去想。
可偏偏,铜带钩的触感,总能轻易勾动那段记忆,让他忍不住去反复回味。
他眸色逐渐变得深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指尖越是反复摩挲,心底就越是升腾起对自己痴迷与私欲的唾弃。
私欲终究就是私欲,是腌臜的、卑劣的,是见不得天日的……
所谓“人之常情”不过是自欺欺人。
私欲只会滋生凶戾。
谁没有占有之心?对一人生出渴望,便恨不得将他囚于自己的房舍之中,困在身边方寸之地,让他眼中所见、心中所思,皆只有自己一人。
可这是不对的。
人人都有隐秘的贪念和欲望,若不加以克制,任由其恣意疯长,便人人皆会沦为凶残暴戾之徒。
引来的是淫靡的苟合,诞下的是扭曲的罪孽。
可如今,再纠结这些,似乎也没了意义。
数百里外,那人……是否还安然活着,已不可知。
而他身处的郡城,又能坚守多少时日,亦是渺茫得很。
人在面对绝对的绝望时,再坚韧的心性,也难免会生出颓丧。
太守连日闭门不出,未曾召见过任何人。
彭虎便也索性断了外出的心思,日日守在住处,陪着姐姐。
米粮总会吃完的,即便是他们也只能等死。多活一日是一日。
像是在冷眼旁观这场浩劫,等着看肆虐的瘟疫最终会将他们带向何种尽头。
这日晌午,姐弟二人又如往常一般相对而坐,安静地用着午膳。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连日来的沉寂,紧接着,有人用力扣响了久未开启的院门。
彭荞抬眼看向院门口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彭虎亦是蹙眉,放下手中的碗筷,沉声道:“青雀,去看看是谁。”
“是。”青雀快步上前,拉开了院门。
门刚一打开,一名士卒便急匆匆冲了进来,草草行了一礼,便急声道:“都尉,有一行从长寿县来的士卒求见,指定要见你,说是有要事禀报。”
“长寿县?”彭虎只觉心脏突突直跳,猛地站起身来,“人在何处?”
“就在院外。”那士卒说着便要转身去唤。
可彭虎哪里还等得及,一把推开他,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院门。
院外墙边,果然站着一名风尘仆仆的士卒。
彭虎一眼认出,此人正是萧朔底下的人。
“属下见过都尉。”那士卒见彭虎出来,连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恭敬地行了大礼。
彭虎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来,“谁命你来的?是长寿那边出了什么事?”
“回都尉,长寿县一切安好。”
听到“一切安好”,彭虎长久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些许。他松开士卒的胳膊,“长寿县受疫病影响不甚严重?”
“最初疫势十分凶猛,但后来被控制住了。”那士卒说道,“属下此次前来,便是奉了宁郎君之命,送来治疫的药方,还有一些药材。”
“治疫药方?”彭虎一时竟有些发怔,不敢置信地重复。
“是。”那士卒从怀中掏出一册竹简,双手奉上。
彭虎一把接了过来,迫不及待地展开。
书简上的字迹龙飞凤舞,与宁珂温润的气质十分不符。但彭虎见过宁珂看书时所作的笔记,一眼便认出,这确实是他的笔迹。
书简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与废话,直奔主题,详细地记载了应对疫病的各项措施、预防和治疗疫症的药方、针对不同症状的病患的应对方法……还有诸多注意事项,写得详尽细致,条理清晰。
太过强烈的欣喜和激动涌上心头,冲得彭虎头脑发昏。这些文字在他眼前微微晃动,一时之间竟难以看清。
指尖轻轻拂过墨迹,“这些……是他研制出来的?”
“宁郎君手底下有位医术高明的卫先生,二人日夜不休数日,终于研制出了这预防和治疗疫病的两种汤药。长寿县正是靠着这药方,才将疫势控制住。”来送信的士卒也是十分激动,“有了它们,郡城的疫势,必定也能稳住。”
“确实如此。”彭虎顿了顿,终究还是问道:“他还好吗?”
“都尉是想问萧部率近况?”士卒道:“萧部率一切安好,每日都守在不归山外。”
彭虎微微一滞,才道:“守在不归山外?为何守在那里?”
“宁郎君需每日进山采药。不归山,其他人都无法跟随进入。萧部率便只能守在山外等候,替宁郎君整理采回来的药材,再安排人运回县城。”士卒详细地解释道。
彭虎心中微微一动,又低头看一眼书简,“你方才说,还带了药材过来?都在何处?”
“都在马背上。”士卒连忙抬手指向远处。
彭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见路旁整齐地站着近十名轻骑,每人背上都背着不大不小的包袱。
“宁郎君本想安排马车运送,可又担心马车行进缓慢,便直接让我们轻骑出行,每人都背着药材,快马加鞭赶了过来。”
彭虎眼神几番闪动。
士卒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严肃了几分,接着道:“都尉,还有一事需向你禀报。宁郎君果真料事如神,他猜测这一路恐有人拦截,特意让我们多人同行,相互照应,做好防备。不出所料,路上果然有人阻拦……幸好我们早有防备,拼死抵抗,才侥幸击退了对方。”
“如今疫病横行,人人自危,生怕沾染疫气,怎么还会有人贸然出来劫道?”彭虎眉头紧锁。
可无论如何,控制住疫病才是眼下的头等大事。当务之急,是将这些药材与药方交给李福,再速速分发给各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