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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插播虎子 “我听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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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珂忙扔下采药工具,快步冲过去,“你们怎么了?”
此刻的卫宁垂首伫立,额角沁着汗,口中念念有词,对外界毫无反应。
而萧朔的情况明显更严重一些,他双眼已迅速充血泛红。隔着一身红色衣袍,也能看出浑身肌肉紧绷,同时喉间不断滚出低沉的嘶吼,活脱脱一头被激怒、随时会咬人的野兽。
宁珂暗叹一声不好,丝毫不敢耽搁。他抬手一把将二人背上的背篓扯下,顺势蹲身,将萧朔沉重的身体驮上脊背,又腾出一只手拽住卫宁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山外快步走去。
幸好他们进得并不深。
好不容易将二人弄出不归山的范围,宁珂将他们放在地上,自己则瘫坐在一旁,只觉双腿发软。
大口大口地喘了会儿粗气,好半晌才缓过劲,重新翻身起来,给两个人分别灌了水。又从怀中掏出银针,用那点从卫宁处学来的浅薄医术,给萧朔施了针。
片刻后,萧朔眼白上蔓延的血色渐渐消退。
可两人依旧神志昏沉,对外界毫无回应。
宁珂心中暗暗后怕。
他之前当真是小觑了这不归山的迷阵,这里被认定为禁地,果然是有理由的。
当然,他或许也小看了彭虎。
日头渐渐攀升。
三人在山外足足待了两个时辰,卫宁和萧朔才渐渐恢复正常。
卫宁茫然地眨了眨眼,环顾四周,声音沙哑:“世子?我们……这是在何处?方才不是已经进了不归山吗?”
见他神志归位,宁珂暗自松了口气,沉声道:“你们方才在山中突遭异状,像丢了魂一样。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们弄出来。当时情形凶险,再迟半刻,或者进得再深一点,就出不来了。尤其是他,再迟一会儿,就该发狂了。”宁珂说着,抬手指向一旁倚着树干的萧朔。
此时萧朔也缓过劲来,眼珠缓缓转动几圈,渐渐有了焦距。
他先看了看宁珂,又望向卫宁,语气茫然:“我们……怎的出来了?”
卫宁道:“进山没多久,我只觉脑中轰然一沉,之后的事,便全记不清了。”
“不记得就对了。”宁珂拍拍衣摆,缓缓起身,“想来是受不归山的磁场影响,是我先前太小瞧它。好在我反应快,不然你们都得交代在里面。”
萧朔抬眼望向不归山深处,眸中闪过一丝执拗,沉默片刻后,突然撑着树干起身:“我不信,我要再进去探探。”
“滚蛋吧你!”宁珂气得额角青筋直跳,真想踹他一脚,“你刚才差点死在里面,是我把你背出来的!你都不知道你有多沉,差点压死我!”
萧朔被他吼得一噎,语气顿时软了下来,喏喏道:“我……我只是想再探探山里究竟藏着什么古怪。”
“要探以后再说吧。”宁珂摆了摆手,“你们先回去,我自己进去。”
“世子要独自进山?”卫宁急忙上前一步阻拦,“此地太过诡异,那药材不采也罢,眼下府中储备尚且够用,何必冒此风险?”
“好了,别啰嗦了,纯粹浪费我的时间。”宁珂语气急切,已经不愿再听二人劝说,抬脚便往山里走,“你们回去,这是命令。”
刚才这一番耽搁,又是几个时辰,他原本都可以往返一个来回了。
他急于多采些药草,不仅是用于救助周边诸县,还打算快马加鞭,送些往郡城去。
一郡之民都在水深火热之中,也不知道彭虎该怎么应对。
远在数百里外的郡城,此刻正被一片死寂笼罩。
灰蒙蒙的天空下,街巷空空荡荡,不见半分人迹。偶尔有沉重的脚步声打破死寂,却也是巡逻的士卒,更添了几分肃杀与寂寥。
太守府后院的医庐内,李福与胡褚仍在彻夜忙碌,一边调配着应对疫病的汤药,一边尝试救治染疫的病患。
彭虎恰好经过此处,就见李福用一块粗布掩着口鼻,从医庐内匆匆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士卒,抬着一具盖着布的尸首。
四目相对,李福快步上前行礼。
他长叹一声:“此人发病后足足撑了十日,本以为能从他身上寻得治疫之法,终究还是失败了……他还是去了。隔离、酒熏、针灸之法,我们尽数试过,却依旧拦不住疫病的蔓延。哎……洧川这一劫,怕是凶多吉少啊。”说罢,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重新走进了医庐。
彭虎全程没有说话,直至李福的身影消失在医庐门口,才缓缓转身,走进了旁边的阁楼。
阁楼之上,封廖正凭栏远眺,神色凝重,身上素来一丝不苟的衣袍,此刻已十分凌乱。
彭虎拾级而上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阁楼内响起,封廖身体顿时一僵。
近来噩耗接连不断,他已经有些害怕再听到消息了。
彭虎在他身后停下。
“如何?”封廖并未回头,沉声问。
“太守命我去查看的那个村落,已经无人生还。属下已按先前定下的规矩,已经焚了村子,以免疫病向四下扩散。”彭虎躬身禀报。
封廖脚步一个踉跄,伸手扶住冰冷的栏杆,才勉强稳住身形。
“那村落里,住着我一位旧部的妻儿。十多年前,他战死沙场,此后便由我代为照拂……我竟没能护得他们周全,我愧对他啊!”说着,他竟然哭了起来,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木质栏杆上。
身为一郡之守,这些日子他拼尽全力想要控制疫病,可终究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看着灾祸蔓延。
彭虎道:“义兄,节哀。”
封廖拭去眼泪,缓了缓才道:“你连日奔波,也累了,先回府去休整休整吧,我再独自待一会儿。”
“是。”
彭虎的宅院离太守府不远,只是一处普通宅子,院墙不高,院门也无甚华丽雕饰。
推开院门,入眼是院内熟悉的老槐树。树叶已经全部掉落,只余光秃秃的枝桠随风轻轻摇曳。
听到动静,一道纤细的身形从灶房内探出身来。
见是彭虎,那人眼中一喜,忙快步迎上前:“回来了?快进屋歇歇!又是一走数天,你可知我有多担心?”
彭虎立在院门口,神情近乎麻木,只低声唤了句:“姐姐。”
“站在这里做什么?进屋呀。”彭荞身着一袭浅色襦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起,脸上不施粉黛,却依旧难掩明艳之色。
她虽已三十岁,又历经太多磨难与世事,性子却依旧如少女般鲜活灵动。
见彭虎兀自不动,她伸手便去拉他,语速快得像倒豆子:“这次出去,有没有再受伤?饿不饿?累不累?饭已经快煮好了,我再去拜一拜灶神,便能开饭了,你先进屋等着。”
有姐姐在,这里就是家。不管外头如何,这一方小院始终是他心底唯一的安宁。
可随即灶房门口又现出一道矮小身影。那是个六七岁的孩童,眼神空洞,嘴角流涎,一看就是个智障儿。
彭虎眉头猛地一蹙。
不过,孩子很快就被侍女抱回了灶房。
彭虎这才放缓了表情,他任由彭荞拉着走进堂屋,在案几旁缓缓坐下。
彭荞安置好人,转身又去了灶房。
彭虎抬手解下腰间的佩刀,放在案几一侧,动作迟缓,神情疲惫。
这几日在外,他看尽了哀鸿遍野的惨状。奔波的劳苦,已不只是身体上的煎熬,更是割在他心神上的刀。
芸芸众生,皆在苦海中沉浮。
好一个破败世道,好一个无处可逃。
“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彭荞端着热气腾腾的粟米和一盘腌藿菜走进来,轻轻放在案几上。
一名侍女紧随其后,端着一盘鱼鲊和另一碗粟米,麻利地布置好桌面后,便低头退了出去。
“没什么。”彭虎语气平静地回应姐姐。
“哦?”彭荞在他身旁跪坐下来。
彭虎递了一双木筷给她。
彭荞伸手接过,莞尔一笑:“你自上次回来后,便一直心事重重,还想瞒着姐姐?是不是在为前些日子带回来的那女子担忧?我瞧着,你对那女子倒是颇为上心。”
彭虎愣了愣,随即摇头:“你误会了。我照料她,只是因为她和另一个女子一同被我救下,却只有她一人存活。她似乎对疫病有几分抵抗力,我才多留心了几分。”
“哦?原来是这样。”彭荞嘴上应着,眼神里却带着几分不信,“我听说,那女子生得颇为貌美。”
彭虎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彭荞。
彭荞继续道:“阿虎,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娶妻之事了。若是真喜欢上谁,不必太过克制自己。你就是从小太克制,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才活得这么累。”
彭虎有些无奈,“你不要乱猜。”平静地说完,他又继续吃饭。
“我可没有乱猜。”彭荞固执地道,“我是你姐姐,还能不了解你?你前阵子离家半月有余,回来时除了带了一身伤,还带了满腔心事。我那时候便知道,你定是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
彭虎捏着筷子的手渐渐收紧,“如今疫病横行,世道纷乱,我并没有其他心思。”
“这世道,何时太平过?”彭荞道:“人不能只为世道而活,人心总需有所牵挂,总要有所私欲。”
“我没有私欲。”彭虎急忙打断她,指尖再次用力,筷子险些被他折断,他努力平复心绪,才缓缓松开手。
彭荞望着他,轻声道:“人人皆有私欲。若是没有私欲,与行尸走肉何异?活与不活,便无甚差别。对这世间,不悲不喜,无爱无恨,那般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那姐姐的私欲是什么?”彭虎抬眼反问。
“姐姐……”彭荞微微一怔,眼神有些恍惚,缓了缓才说道,“姐姐与你不同。”
“有何不同?”
“我是女子,此生注定只能困在这一方小院。可你是男子,有机会去奔赴广阔天地。若你有幸遇到那个让你心动不已,万般满意的人,那你便直面本心,去选自己真正想走的路,不必为世俗所缚。”
“我恐怕不能。”
“为何不能?”
彭虎垂下眼睛,“我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