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爱的鬼怪实习生们》葡宫樱

3、意外

　　她打开镜子旁边带有中式复古雕纹的木质长匣子，里边安静地躺着一朵向日葵花，在她拿出那枝向日葵后，长匣子之中又会自下而上再次出现一朵向日葵。
　　紧接着，小僵尸一寸一寸地靠近窗户，推开窗户，寒气灌入，但她已经没有任何活人的感知神经，她只觉一阵风刮过，就算身上穿的是夏季款式的校服，也没有钻心刺骨的寒意。
　　人死后的好处又增多一条。

　　下一秒，她身后伴着强烈的骨骼肌肉的碰撞声，一双雪白的羽翼猛然张开，微微腾空，她便飞向了高空。
　　手中的向日葵在黑夜之中异常妖艳。从地上往天上看去，就像看到了一颗流星划过。

　　其实第一次接任务的时候她就发现了，这对翅膀要比她自己的四肢还要好控制，每当飞在空中的时候，她也会随心所欲许多。
　　不过正值寒冬，风又大，在经历了几次强风的袭击后，手中的向日葵还险些掉落，她还是收拢了玩心，专心致志地着手当下的任务。
　　她重新查看死者的信息，还是一如既往的笼统概括：45岁，男，前不久公司倒闭，负债累累，生命终结时间深夜12：50，地点夏城幸福街47号顶楼天台。
　　她又试着点击公司倒闭旁的‘具体详情’的字眼，依旧无法查看，与前两次任务遇到的情况一样。

　　飞来的时候，天上还没有飘起雪花，当她达到中年男子站着的天台时，老天爷仿佛为了应景猛戳戳地下。

　　她特意落在了男人趴着的天台边缘，但她没想到的是，即使已是死人之躯，但她对于危机生命的地方还残留着恐惧感，于是她果断将最终的停落点改成了男人身后。
　　中年男子只套了单薄的毛衣，脚上有只拖鞋不知所踪，看样子像是失魂落魄到了极致。
　　手中的手机亮着光，将他布满褶皱的肌肤完美地勾勒出来，面上的愁容挤压出源源不断的泪水，呜咽地看着全家福，没一会儿，雪花的附着让他又沧桑了不少，他佝偻着背，像是始终下不了决心。

　　或许自己已经不是活人的缘故，面对此情此景，她心中竟经不起一点波澜，大概是她打从心底觉得，死亡也是一种解脱吧。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停在这观察“死者”，而是在地面等待他的坠落。
　　她的考核项目内容很简单——专门负责接收自杀者的灵魂，将他们带回轮回池，转世轮回。
　　一楼的地面才该是她停留的终点。

　　但转念一想，她还没见过轮回池。
　　前两次她都只进行到回收灵魂的步骤，之后就被别的同事交接带走了，好心的同事告知，实习期间的鬼怪们权限低，无法进入轮回池，转正之后才能开通权限进入。
　　想来，无法查看死者公司倒闭的具体详情，也是因为这个。

　　难道成功提升权限，才代表考核通关或是推动考核进度？
　　可怎么提升权限呢？
　　积累任务次数也不是不可能，否则小鸟印记，与负一层地狱唯一的连接，多多少少会给出点反应。

　　这思路是有据可依的，毕竟完成了前两次任务后，她并没有收到任何有关考核是否通过的反馈，就连一条垃圾消息也没有，更别说提升权限了。

　　头疼的不止这一点——考核的时长。
　　她曾试着通过印记联系负一层地狱，尝试询问具体的考核时长，结果发现印记发送消息的功能是单向的，只能他们联系她。

　　到头来，她只知道考核的时间、地点和内容，以及需要实习生们倒背如流的硬性规则。
　　这么一想，突然觉得自己知道的还挺多的，也就不再纠结了。

　　刚想落到地面，哗的一声，中年男人坠了下去。
　　毫无征兆的。
　　行动先于意识，她扑腾翅膀，以同样的速度坠落，就像冥冥之中想拉他一把，但她谨记考核规则：冥界的鬼怪不可干扰世间秩序，每个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最后，她只是稳稳落在男人坠落处的一米之外，因为是鬼怪，所以他身上炸开的血花溅不到她，但她身上本就有血，要是有人能看见她，一定会先被她吓到。

　　不耽搁一分一秒，她将提前准备好的向日葵置于他身上，紧接着向日葵散发金光，花瓣凋零散于男人的四肢各处，没入僵硬的血肉，最后勾出魂魄重新凝聚在花蕊周圈。
　　第三次回收自杀者灵魂的任务圆满结束。
　　腕上的白鸟屏幕界面也显示绿色的勾号，她重新将向日葵花拿回手中，等待好心同事的交接。

　　一切都很平静，没什么波动，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梦，但手中泛着金光的向日葵不断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中年男人的面庞应该在极大的冲击力下已经变得惨不忍睹，骨骼亦是如此，就像小僵尸她那样。
　　或许很碰巧，她也是这样死的。
　　不同的是，他有雪花接着，而她大概什么都没有，毕竟是炎热的夏季，除了发烫的粗糙水泥路，还能是什么。

　　既然她是专门负责接受自杀类型的死者，是不是代表别的实习生们也有相应的接收类型？
　　是随机分配还是与自身有关联？
　　那她可能真的是自杀？
　　有些细思极恐，小僵尸不愿继续多想。

　　在等待好心同事的期间，躺在血泊中的手机屏幕亮了又亮，上边多一条新消息，发送人是男人的妻子，催促他快点回家，说是给他煮了热腾腾的面。
　　她盯着手机上的消息看了许久，没任何动作。

　　尸体还没有冷却的迹象，周遭便有了动静。
　　最先发现的是附近烧烤店的老板娘，她的惊叫引来了许多人驻足观望，其中有人已经拨打了急救电话。
　　紧接着是一阵高过一阵的议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聚集，就连原本关灯睡觉的几户人家也重新亮起灯盏，随便扒拉件外套探出头来察看。

　　她没想到的，这个时间点竟让还有这么多人活动，她循声环顾四周，瞬间了然，这附近是非常有名的小吃街，许多参差不齐、花样百出的美食，但是她现在什么都闻不到。
　　除了出任务，其余时间足不出户的小僵尸之所以对这个地方了如指掌，都归功于每日默背的《鬼怪实习生手则》。
　　里边不仅记录了夏城细致入微的地图，还记录了夏城每处的新变化，就比如这段时间里，小吃街的对面，有几家日系漫画书店不断冒头，让这片区域更加热闹非凡。

　　谨记手则中的每条事项是她被踹回人间后，考核硬性规则中提到鬼怪实习生们要做的第一件事——熟悉各自管辖的区域。
　　用人类的思维来说，就是熟悉考场。

　　看来努力没白费，大致的内容都记下了，没记错的话，这附近还有所高中，叫夏城几中来着？
　　视线胡乱一瞟，刚好瞥到一个校牌，上边刻着夏城七中的字样。
　　没错，就是这个名字，但猛然间，她的思绪戛然而止，几乎同时，她猛然后退几步，发出频繁的咯吱咯吱声，怔愣望着前方，下颚一顿一顿地张合。
　　那个校牌的主人，此时此刻正悄无声息地盯着她看，视线不偏不倚落在她可怖的脸庞上。

　　而不是她旁侧还热乎的尸体。

　　不会吧……
　　她觉得没可能，本想无视，但下一秒，汹涌的雪花霸道地钻入了她松垂的眼眶，这让她不受控地想要揉去痒意，对不上型号的眼球再次脱落，咕噜咕噜，好巧不巧滚到了那个少年的脚前。

　　而下一刻，那少年竟然不紧不慢地弯腰，用修长白皙的手指捡起它，置于掌心中。
　　因此，她不仅看到对面的少年重新与她三目相交，还看到了他视角中的自己。

　　犹如恐怖片中的嗜血僵尸。

　　“实习生到正式员工的转变可以看做是一个过渡期。实习期的鬼怪们还无法接纳强大的新肉身和鬼怪之力，所以会暂时用死前尸体的形象来度过尴尬的过渡期。”
　　好心的同事还说，在此之前，肉眼凡胎的人类是无法看见她的，但也不要因此掉以轻心，她所制造的声音、触感等等都是客观存在的，并且要避免出现在婴孩和动物面前，特殊的群体是能看见她的，若是惊扰了他们，会影响最终考核评估。

　　她没记错的话，原话是这样的。

　　可捡起眼珠的那位高中生很明显不在婴孩或动物任意一个范围内，他不仅看见了她，还捡起了她掉落的眼球，她百思不得其解。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竟然不害怕。
　　一个热乎的尸体，边上还有一只独眼嗜血僵尸，还在大半夜，惊悚的事件、人物、时间，午夜惊魂的元素全聚集了。
　　别说惊恐了，那少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观她的一系列荒诞行径，反倒衬得她才是遇见了鬼的那一方。
　　心底那句“到底谁才是鬼啊”，差点脱口而出。
　　鬼被人吓到，多冷的笑话。

　　好心同事这次来得比以往两次都要迟，她只能秉承‘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想着可千万不要影响最终的考核评估。

　　“夏浴白，你走那么急干嘛？追都追不上。”
　　少年的身后跑来同样穿着夏城七中校服的学生，手里拿着小鱼挂件，气喘吁吁地道，“你书包上的挂件掉了，平时磕了碰了就皱眉，今儿是咋了，掉了都不知道，跑那么快，赶去投胎去啊，也是，每天放学就泡在图书馆学习到大半夜，你说不定哪天真就猝死了。”

　　后脚赶来的程风显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更没看见鬼畜的小僵尸。

　　将小鱼挂件重新挂回夏浴白的书包上后，他才终于注意到周围异常的动静，最后跟随他们的目光锁定到了趴在血泊中的人。
　　“我艹！是死人了吗？所以你刚刚跑这么快就是为了看这个？夏浴白！认识你这么久，我都不知道你有这种癖好！死者为大，我们快离远点，别扰了他的清净，小心被鬼缠身！”
　　程风躲在夏浴白身后小声逼逼，一看就是胆子小又非常迷信，随即他就求天求地白佛祖，希望老天显灵庇佑自己。

　　可他不知道，他的好朋友确实是被鬼缠身了，虽然以目前的状况来看，并非是鬼自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