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爱的鬼怪实习生们》葡宫樱

2、僵尸

　　现在是深夜十二点，圆月宛如地狱使者正好整以暇地俯看世间，却被某处的异响惊到，火速将脑袋埋进云中。

　　天更暗了。

　　咯吱咯吱，咕噜咕噜，咯吱咯吱……
　　挂着404门牌号的房间内，时不时传出古怪的声响，由于整栋楼位于夏城租费排名最低的小区，隔音效果可想而知有多差，但没想到会差到这种程度——一枚硬币掉落在地，上下层、左右邻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因此，4单元404室常常惹来愤懑租客的谩骂，起初租客们都还是秉持着和睦相处的宗旨，但无奈，404号租客的无语操作打破了这条宗旨。

　　这位租客很古怪，其它时间根本不会发出任何声响，但唯独深夜十二点，像是定好的人工闹铃，准时准点响起。

　　根据这关键的线索，租客们纷纷猜测对方应该大部分时间都在外边工作，而下班时间接近深夜十二点，毕竟有钱人是不会住在牛马聚集、甚至经常断电断水的这个贫民窟小区。
　　谁都没有404号租客的联系方式，因此在小区的聊天群中，租客们这样大胆发表各自的看法。

　　他们之中没人见过404号租客的模样，别提对方的性别了，就连声音也没听过。

　　据说有个经营某饭店的男老板曾尝试与404号租客面对面沟通，特意选了个休息日，大部分牛马都休息的日子。
　　他先是在不同时段进行了礼貌性的敲门，试图友好开启话题，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为了有更好的体力去应付隔天的体力活，那人继续硬着头皮在将近十二点的时段中，等待对方的出现，但没成想，没见到一点人影，而房间内准时准点又想起了毛骨悚然的声音了，这可把他吓得不轻，屁股尿流地跑走了，说什么也不敢再来理论了。

　　自此，4单元的小区聊天群彻底炸了，还引来了其它单元楼租客们的围观，他们都跃跃欲试想在十二点冒险一番。
　　牛马的日子够枯燥了，来点刺激的中和中和，也是一件趣事。
　　这次来的是3单元的某个女租客，她洗漱完毕随便套了件棉睡衣就过来了，不知是冷的还是因为已经期待了许久，来得路上压不住颤抖振奋，她像上一位男租客那样先敲了敲门。
　　“喂，404号租客，已经深夜12点了，请停止你的扰民行为，不要再发出任何动静了。”
　　门内依旧没有应答。
　　女租客好奇的将脸贴到门上，觉着不像是木门或床会发出的咯吱声，也不像是煮夜宵时滚烫的汤汁发出的咕噜声，但能确定的是，其中伴随着一顿一顿的梳子划过一缕缕发丝的摩擦声，咕噜声没持续多久就戛然而止了，只剩下咯吱咯吱和梳子的摩擦声了。
　　女人确认里边有人，打算再敲门，然而下一秒，咕噜咕噜声又开始了，还比之前更密更——
　　更近！
　　因为她感受到了什么东西滚到了门口的位置，还撞了一下门，女租客贴在门上的脸部肌肉因门上带来的寒意，不免抖了抖。
　　然后就又没声音了。
　　或许是天色已晚，加之此时楼道只剩下她一个人，凛冽的寒风瞬间掏空了她睡衣中的暖意，脊背霎时发凉，凝固了她最后一点理智，于是二话不说，也撒腿跑了。

　　听到落荒而逃的动静，几秒，里边披头散发的少女才将刚刚滚落在门后的圆物捡起，随着弯腰、拾起、再直起身的一套普通动作，黑色长发的空隙中再次飘出渗人的咯吱声，打破短暂的寂静。
　　甚至这无比简单的动作，她也用时了五分钟！

　　好不容易回到原先的位置，头顶上唯一亮着的灯光又突然灭了，似乎也非常不欢迎她的样子。
　　这已经是第几次出现故障了呢？少女不记得了，但她并不担心，只是默默仰头盯着灯泡看，没一会儿，透明的玻璃灯泡再次迸发昏黄的光芒。
　　它总是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但多亏了它，少女的全貌终于完整地呈现了出来。
　　乌漆墨黑的长散发下，包裹着一身随处可见的校服，可校服并不干净，似乎上边沾染了大片的污渍，但被头发遮掩着，看不清。

　　她一顿一顿地将原先的圆物抬起，伴随着出场自带的bgm，才惊觉那是人的骨骼咯吱声，散发随之滑动晃荡，将原先被遮掩的地方露了出来。
　　是血！
　　校服上边全是血！
　　头发上也有，似乎到现在还在不断往外冒，甚至还有几个血泡，破裂又重聚再破裂。
　　身躯和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与损伤，仿佛一具扭曲行走的僵尸，只要一动，就会发出骇人的动静。
　　可想而知，之前的圆物也不是什么能让人心平气和的东西，咔哒一声，被她一顿一顿的骨折手指安回了眼眶中，是一颗眼球。

　　她也想与租客们和睦共处，不想弄出太多的动静，但她的眼球总是不受控地滚出来，像是眼球对不上眼眶的型号，时常要去追它再安回，加之难以驯服的身躯和四肢，总是会发出意想不到的“噪音”。
　　她想过出门面对面道歉，但活人是看不见她的，他们的视角只会是404号的门自动开了，而里边空无一人，能听到她的道歉，却不见她人影，任凭对方是恐怖片终极爱好者也撑不住这些画面真实的发生在眼前。
　　不出一分钟，4单元404号就成了名副其实的鬼宅，不说日后不得安宁，恐怕日后还会成为网红打卡点。

　　她排斥太过吵闹的环境。

　　倏地，手腕上的小鸟印记频繁闪烁，她特意调成了静音，因此，在接收负一层地狱任务的时候，无需担心会扰民。
　　轻触上边的接收按钮，新的死者所在地、死亡时间等信息，均成功接收完毕，接着，她继续拿起梳子一顿一顿地梳起头发，若有所思。
　　有人说，人死后会失去生前的记忆。
　　但其实并不完全对。
　　因为她还清楚记得死前的瞬间——一只白色小鸟正扑腾着翅膀飞向湛蓝的天空。
　　看上去非常自由又明媚。

　　或许是这个缘故，她死后变成了一只小鸟怪，白色的那种，而手腕处的印记也根据她的原型设计成小鸟的图样。
　　印记是与负一层地狱产生连接的凭证，类似于手机的作用，而她相当于通过这个印记在负一层地狱注册了新的身份。

　　她现在是负一层地狱的实习生。

　　一个像是游戏向导的小鬼怪这样介绍说明的，当时不止她一个人在听，还有很多跟她一样的家伙，只是大家的意识都很混沌，无法相互沟通。
　　不是所有死后的灵魂都有应聘冥界职务的资格，后半话中，那只小鬼怪还说，若能通过试用期，就不用再进入轮回池，而是正式入职冥界。

　　鬼怪的世界里，好像默认将回到人间这件事归类为不幸、糟糕的事。
　　就像人们常说的，人间炼狱。
　　她也觉得非常有道理，要不然为什么神仙被贬都是被贬到凡间呢？

　　最后一点记忆记录着更加零碎的信息，说是负责他们的上司是负一层地狱的管理者，鬼称葵老大。
　　当然，她没见过，因为只是一秒的功夫，她就被一股排山倒海之力踹回了人间，醒来的过程中，耳畔回荡着女人悠长的话音。
　　“考核开始。”

　　她既不知道自己被选上的原因，也不知道怎样才算考核通过。
　　但她能确定的是，她非常满意目前的状态。她其实没用多久的时间就接受了这样的设定，对于自己的死亡也不甚关心。
　　总之，人会死归因于两种可能：自然死亡和非自然死亡。
　　自然死亡对于她这幅高中生的模样不可能，排除。
　　那么就是非自然死亡，里边又可以分为两大类，人为和自杀。

　　到底是哪一个，她并不执着于此，经历这一死就知道，这个人间不适合她待，哪儿活得舒适，就去哪儿活。
　　除了行动不方便，以及担心自己可怖的模样吓着租客们，死后的这段时间过得还挺舒适的，内心很平静、安宁。
　　她隐约能感觉到生前的自己特别向往这样的状态。
　　死后得到了生前梦寐以求的生活，岂不快哉？

　　因此，她决定要努力转正。

　　但很遗憾，到目前为止，对于如何成功转正这件事，她仍旧毫无头绪。
　　印记一般只传达死者的个人信息和死亡倒计时，再多就没有了。
　　界面十分简洁，她觉得，这点倒是对于年龄较大的老人家非常友好。

　　这不是她第一次收到任务，所以她很快通过前两次的任务，摸索出了一点规律——试用期的考核项目是有固定时间的，就是每晚十二点半，因此，其它时间里她只是望着黢黑的天花板发呆，像只毫无感情的死尸。
　　哦，虽然她本就是死得透透的了。

　　为了防止实习生迟到，印记还会贴心的提前十五分钟提醒一次，然后再最后五分钟再提醒一次。
　　碍于不梳就会打结的长发和乱跑的眼球，以及不太灵活的骨骼四肢，她必须提前半小时捯饬自己才能出门。
　　因此，印记的该功能就显得非常人性化。

　　放下手中的梳子，她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出了神。
　　镜中的自己是个妙龄少女的模样，根据死前的着装，推测应该还是个高中生。
　　死的时候应该是半张面部朝下，因此，右边的面容严重损坏，连带将眼眶严重变形，眼球总是会掉落，她原本打算把眼球放在抽屉里，但她非常不适应独眼的视角。
　　而后，她在心里嘀咕，要是能快点换个新肉身就好了，起码她的眼球就不会老掉，自然也就不会打扰到别的租客们了。

　　印记再次闪烁，只有五分钟了，她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