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非母 青 ...
-
青鸟的手指微微收紧。
“真正的母亲,应该像兽类一样保护自己的孩子。不是溺爱,不是控制,不是占有,而是在孩子遇到危险的时候挡在前面,在孩子受到伤害的时候挺身而出。不是把孩子当成自己的财产、自己的延伸、自己的工具,而是把孩子当成一个独立的、完整的、需要被尊重的人。”
风铃姮的声音渐渐变得有力:“女国的母亲们就是这样。她们保护自己的女儿,教她们读书,教她们骑射,教她们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立足。她们不把自己的孩子当成附属品,而是当成未来的主人。所以女国绵延不息,女国的女子们个个自信、坚强、团结。”
她顿了顿,看着青鸟:“你也是。你的亲生父母把你扔了,可你的海盗母亲把你捡回去,养大了你。那才是你的母亲。”
青鸟没有说话,眼眶却红了。
姬瑶轻声道:“所以天骨错在哪里?”
风铃姮的目光重新移向月亮:“她错在,她没有保护我,反而伤害我。她没有挡在我前面,反而把我推出去当盾牌。她不是母亲,她是一个披着母亲外衣的掠夺者。她生下我,不是因为她想要一个女儿,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件工具。她需要一个人来承载她的恨,来补偿她的亏空,来替她活她没活够的人生。”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可她忘了一件事。”风铃姮的声音在风中依旧清晰,“我不是她的工具。我是我自己。我有我的路要走,我有我的选择要做。她生了我,可她不能替我活。”
青鸟忽然站起来,一把抱住风铃姮。
“够了。”她的声音闷在风铃姮肩头,“别说了。你再说下去,我都要哭了。”
姬瑶也走过来,伸出手臂,把两个人都揽进怀里。三个人就这样挤在窗前,月亮照在她们身上,像一件银色的披风。海风依旧,波涛依旧,可这一刻,她们是彼此的岸。
过了很久,风铃姮才轻轻开口:“青鸟,你说得对。我娘不配做母亲。可我也不会恨她。恨也是需要感情的,我对她,没有感情了。我只是可怜她。她一辈子都在追求爱,可她从来没有学会怎么去爱。她一辈子都在追求公平,可她从来没有给别人公平。她一辈子都在救人,可她从来没有被人真正救过。”
姬瑶轻声道:“那是她的路,不是你的。”
风铃姮点点头:“对。那是她的路,不是我的。我的路,在前面。”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海面上银光粼粼,像是铺了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等丹朱和云羿回来,等我们准备好了,就回去。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夺回什么,而是为了那些需要保护的人。女国的百姓、公主们、还有那些被天骨欺骗的人——她们需要有人站出来,告诉她们什么是真正的母亲,什么是真正的爱。”
青鸟松开她,抹了一把眼睛,咧嘴一笑:“行,那咱们就等着。等那两个傻子回来,等你的身体养好,咱们一起杀回去。”
姬瑶也笑了,那笑容里有年轻女子不该有的沧桑:“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风铃姮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想起天骨信里的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天骨说得对,人确实应该为自己活。可为自己活,不是去掠夺别人,而是成为自己。不是去伤害弱者,而是成为强者。不是去寄生他人,而是去保护他人。就像女国的母亲们,就像青鸟的海盗母亲,就像姬瑶——虽然年轻,虽然失去记忆,可她愿意站在前面,挡在别人身前。
那才是母亲。
那才是真正的、值得被称作母亲的人。
风铃姮端起茶碗,茶已经凉透了。她一口喝干,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喝茶。”她说,“喝完睡觉。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青鸟和姬瑶相视一笑,各自端起碗,一饮而尽。窗外,月亮正圆,窗内,灯火正暖。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姬瑶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姮和青鸟正在喝茶——这些天她们养成了习惯,天亮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喝茶。茶是青鸟从船上带来的去火的茶,苦得很,可喝久了,竟也品出一点回甘。
姬瑶的脸色不太好。她把一张纸条拍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连夜派人打探来的消息。
“天骨已经冒领了所有你的功劳。”姬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怒意,“她对外说,女国能有今天,全靠她暗中运筹。那些公主们——你的姐妹——都被她软禁了,名义上是‘休养’,实际上是囚禁。公主们的亲信被一个个调走,换上了天骨的人。现在女国朝堂上,全是她的提线木偶。”
风铃姮端茶的手顿住了。茶杯悬在半空,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青鸟放下茶碗,眉头拧成一个结:“她动作这么快?”
姬瑶点头:“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我们离开女国,正中她下怀。现在女国百姓都以为她是救世主,是活菩萨,是慈悲为怀的圣母。没有人知道那些公主们被关在哪里,也没有人敢问。”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风铃姮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能再等了。”她说。
青鸟和姬瑶都看向她。
风铃姮抬起头,目光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等丹朱,等云羿,等中原的救兵——那都是以后的事。可公主们等不了。她们现在被关着,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每多等一天,她们就多受一天的罪。”
青鸟站起来:“那还等什么?我让兄弟们备船。”
姬瑶却坐着没动。她看着风铃姮,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风铃,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风铃姮看着她。
姬瑶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虽然没有记忆,可我知道,那些公主们是我的女儿。风铃姮,你是我的义女。这些事,我不记得了,可我心里知道。当我听说她们被关起来的时候,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那种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心疼。是母亲对女儿的心疼。”
风铃姮的眼眶红了。
姬瑶继续说:“我不是什么圣人。我重生之后,只想自由自在地活着,不想被任何身份束缚。可仁义礼智信,我还是懂的。女孩子之间,天然的联盟。不能因为我想自由,就看着那些女孩子被一个走火入魔的老巫婆毁掉。”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所有的女性,都是自己的女儿。所有的女性,也都是自己的母亲。所有的女性,都是自己的姐妹。这句话,我不记得从哪里听来的,可我记得它的意思。我们是一体的。一个人的苦难,就是所有人的苦难。一个人的自由,就是所有人的自由。”
风铃姮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姬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的声音发颤,“你一旦恢复女国国王的身份,你就失去自由了。你不是那个可以到处跑的姬瑶了,你是先女王,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你不能再随心所欲,不能再想去哪就去哪。你又要回到那个位置上了。”
姬瑶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年轻,很明亮,像海面上初升的太阳。
“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说,“自由是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我愿意回去,不是被逼的,不是被道德绑架的,是我自己选的,我要去救人。”
青鸟在一旁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嘴:“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别煽情了。说正事——怎么打?”
姬瑶转向她,目光沉静:“不打。我去找止微。”
青鸟一愣。
“天骨和止微现在是同盟。如果能分裂他们,天骨就少了一条胳膊。”姬瑶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止微对我的执念,是她的软肋,也是我的武器。我靠近止微,他就不会帮天骨。没有止微,天骨就只剩她自己。”
青鸟皱眉:“可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不是一个人。”姬瑶看着风铃姮,“风铃在外面接应。你带着海盗们,等我的信号。”
风铃姮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可丹朱和云羿还没回来,我们的人手不够。”
青鸟一拍桌子:“不够也得打!我青鸟在海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天骨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会演戏的老太婆。我带着兄弟们,从海上绕过去,打她个措手不及。”
风铃姮看着她,又看着姬瑶。两个女人,一个重生后只想自由,却愿意为了别人回到牢笼;一个风里来浪里去,却愿意为了萍水相逢的人赴汤蹈火。她们本来可以不管的。女国不是她们的家,公主们不是她们的亲人,天骨也没有惹她们。可她们来了,救了风铃姮,陪她养伤,现在还要陪她杀回去。
“好。”风铃姮站起来,“不等了。我们走。”
三只粗陶碗再次碰在一起。这一次,碗里不是茶,是酒。青鸟从船上搬来的烈酒,辣嗓子,烧心口,可喝下去之后,整个人都是热的。
天已经大亮了。海雾渐渐散去,太阳从东边升起,把整片海面染成金红色。三匹马从月亮旁边出发,踏着晨光,向女国的方向奔去。青鸟的海盗船队紧随其后,帆影点点,像一群追逐黎明的海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