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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来信 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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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一年,灾害降临,鹿鸣和一些老人杳无音信,几乎必死无疑。我接手了联合协会,从此我再也不圣母心。我学会了利用圣母心——慷他人之慨,让别人去当圣母,我来做那个掌舵的人,偶尔利用自己的假装圣母来完成愿望。
风铃,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这一辈子,为天下大同付出了所有,到头来什么也没有得到。现在我老了,不想再为任何人活了。我要为自己活一次。女国很好,我要留在这里。你要恨就恨吧,我不在乎。
你的母亲天骨”
姬瑶念完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海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灯焰摇摇晃晃。风铃姮靠在窗边,望着远处的月亮,没有说话。青鸟坐在桌边,一手托腮,一手转着空了的茶碗。姬瑶把信折好,放在桌上,也沉默了。
月亮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银色的路,像是通往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你们信吗?”风铃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青鸟和姬瑶对视一眼。
“信一半。”青鸟说,“她说的那些遭遇,可能是真的。孤儿,飘零,受欺负,想改变世界——这些我都信。可后面那些……”她顿了顿,“什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什么‘再也不圣母心’,听起来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姬瑶点点头:“她把自己说得像个悲剧英雄。为了理想付出一切,却被世人辜负,所以现在要为自己活。可问题是,她现在做的事,和当年那些欺负她的人,有什么区别?”
风铃姮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月亮。
青鸟又道:“她说有常氏以前是父权制,她改变了它。这个我不知道真假,但就算真的,那又怎样?她做了好事,不代表她后来做的坏事就不算数了。一个人可以既是英雄又是恶棍,这世上没有非黑即白的人。”
姬瑶接口:“她在信里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她忘了,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之处。她自己就是。”
风铃姮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们。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却没有泪。
“我小时候,一直想知道我娘是什么样的人。”她说,“父亲说她死了,可我知道他没说实话。我问村里的老人,他们都不肯说。后来我长大了,也就不问了。我以为我娘是个英雄,为了救人牺牲了自己。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什么英雄,她只是一个被理想和现实撕碎了的普通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她有理想,可她坚持不住。她付出了,可她觉得不值。她被人伤害过,所以她要伤害别人。她成了她最讨厌的那种人——可她不自知。她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是悲剧的主角,是值得同情的那个人。”
青鸟冷笑一声:“这种人我见多了。他们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永远是别人辜负了他们。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讲付出;你跟她讲付出,她跟你讲回报;你跟她讲回报,她跟你讲爱。到头来,你欠她的,永远还不完。”
姬瑶轻声道:“她在信里说,她一生为天下大同付出了所有。可天下大同是什么?是她理想中的那个样子吗?如果是,那她做到了吗?没有。她只是在一个部落里实现了男女平等,然后就走了。她去了很多地方,救了很多的人,可她没有改变任何根本的东西。她只是在一遍遍地重复——救人,失望,离开。再救人,再失望,再离开。”
风铃姮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她和我父亲,是一类人。”她说,“我父亲是极端的父权,她是极端的母权。他们都想用自己的规则去覆盖世界,都容不下不同的声音。他们在一起,不是因为相爱,是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一样的偏执,一样的不肯妥协。所以他们才会‘恨海情天’,才会在对抗中互相欣赏。”
她转过头,望着月亮:“他们生下我,不是因为他们想要一个女儿,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件作品。我父亲想要一个延续他血脉的继承人,我母亲想要一个可以继承她意志的容器。我从来不是我自己,我只是他们的战场。”
屋里又安静了。青鸟站起来,走到风铃姮身边,把手放在她肩上。姬瑶也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三个人挤在窗前,望着那片银色的海面。
“风铃。”青鸟说,“你不是任何人的战场。你是你自己。”
“对。”姬瑶说,“你有养母,有先女王,有我们。你不缺母亲,也不缺爱。那个女人,她生了你,可她不是你的母亲。母亲不是生了一个人,而是养了一个人。是喂她吃饭,给她穿衣,教她说话,在她害怕的时候抱着她。这些事,那个女人一件也没做过。”
风铃姮点点头,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光。
“我不会恨她。”她说,“恨也是需要感情的。我对她,没有感情。我只是……可怜她。”
青鸟和姬瑶都没有说话。
风铃姮继续道:“她一辈子都在追求公平,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公平。她一辈子都在救人,可她从来没有被人真正救过。她一辈子都在付出,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不求回报的爱。所以她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用道德绑架别人,用恩情勒索别人,用母爱控制别人。因为她不知道,爱还可以是别的方式。”
她抬起头,看着青鸟和姬瑶:“你们救我的时候,没有想过回报。你们对我好的时候,没有想过交换。你们陪我在这里养伤,没有想过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这才是爱。她不懂,所以她永远不会得到。”
青鸟咧嘴一笑:“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喝茶喝茶。”
她转身去倒茶,三只粗陶碗,再次碰在一起。海风依旧,月亮依旧,茶汤依旧微微荡漾。
远处,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也许是月亮,也许是灯塔,也许是某个正在赶路的人举着火把。
风铃姮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心里是暖的,因为最好的朋友在身边。
信纸在桌上摊着,墨迹已干。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纸角微微翘起,又落下。风铃姮靠在窗边,望着远处的月亮,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鳞片。青鸟和姬瑶坐在她身边,三只茶碗已经空了,茶渣沉在碗底,像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知道她错在哪里了。”风铃姮忽然开口。
青鸟和姬瑶都看向她。
风铃姮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月亮。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月光本身:“她这一辈子,遇到了不公平的事,遇到了伤害她的人。她没有能力去反击,没有勇气去对抗。所以她选择了一个永远不会反抗她的人——她的女儿。她把所有对世界的恨,都转移到我身上。她从我这里索取爱,索取补偿,索取她这辈子没有得到的一切。她像水鬼一样,要把我拖进她所在的那个地狱。”
青鸟的眉头皱起来。姬瑶的目光沉了下去。
风铃姮继续说:“她为什么能做到这些?因为她弱小。她反抗不了世界,所以只能欺负比她更弱小的人。而她能欺负我,是因为我爱她。如果我不爱她,不在乎她,她的道德绑架、她的情感勒索,对我都没有用。可我爱她——或者至少,我曾经爱过她。那种对母亲天生的、本能的、刻在骨头里的爱,是她伤害我的唯一武器。”
屋里很安静。月亮慢慢移动,从窗口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
“她夺舍我,不是因为她恨我。是因为她觉得我是她的东西。她生了我,所以我的身体是她的,我的国家是她的,我的一切都是她的。她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我只是她的延伸,她的工具,她的容器。”风铃姮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她没有停,“她控制女国的公主们,也是因为她是‘母亲’。母亲这个身份,天然占据道德高点。谁会防备一个母亲呢?谁会想到一个母亲会害人呢?所以她成功了。她利用人们对母爱的信任,把所有人都骗了。”
青鸟啐了一口:“呸,她也配叫母亲?”
风铃姮转过头来,看着青鸟,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你说得对。她不配。可她确实是生我的那个人。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我身上流着她的血,我的骨头是她的骨头,我的肉是她的肉。我可以不认她,可我不能假装她没有存在过。”
青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姬瑶轻轻开口:“风铃,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们听着。”
风铃姮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攒某种力量。
“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女性的困苦到底从哪里来。一半来自不公平的社会——男人制定的规则,男人掌握的资源,男人对女人的压迫。可另一半呢?另一半来自哪里?”
她看着姬瑶,看着青鸟,看着这两个萍水相逢却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人。
“另一半,来自不够资格的母亲。”
风铃姮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妻母非母。父亲的妻子,不是母亲。只有真正承担了母职的人,才是母亲。一个女人的丈夫是谁,不影响她是不是一个好母亲。可反过来,一个母亲如果不能保护自己的孩子,那她就只是一个‘生母’,而不是真正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