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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DAY2:太宰治和森鸥外。 其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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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颓废地瘫倒在椅子上,任由自己被雪山般的文件层叠压着,带些朽蔫美意的紫藤花色泽的眼眸虚虚望着办公室斑驳的天花板。他就这样放空了自己好半天,随后又手指发抖地拿起一些文件撑着眼看,手指按了按淤青一片的眼底,最终发出了濒死的牛一样哀嚎的叹息:“……真是,完全一团乱遭啊!”
这位看上去仿佛熬了几个通宵、犹如期末周复习般的医学生模样的男子,名叫森鸥外。
他确实曾是位出色的医生,不过如今已经成功进行了纬度相当大的跨行转业,在老首领死后顺利成为了Port Mafia 新任的首领——
当然,是篡位。
虽然是新人首领,森鸥外如今的处境却较过往来说只增危险无添便利。
毕竟他尚未在组织里站稳脚跟,而「见证」先代首领遗言的,又是太宰治这位出了名的自杀爱好者……
部下的信任在眼下不能说少,简直是几乎没有。
一个组织若没有凝聚力是致命的。
而更让人头疼的是……
森鸥外无奈地看向办公室角落。
那里,刚被他从房梁上解救下来不久的黑发少年,正裹着一件过于宽大的黑色外衣,像只破壳不久的乌鸦蜷在沙发里。
在经历了先代首领种种令人叫苦连天的指令后,如今的港口黑手党几乎处处短缺。若非组织根基尚存,恐怕早已沦为彻底没钱、没地盘、没人脉的“三无”团体了——虽然现在也快了。
“太宰君啊……”
森鸥外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动作里有种真实的疲惫,也有几分刻意展示的温和。
“总是这样一声不吭地消失掉,很让人头疼的。”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走什么顽皮的鸟儿,“部下说你最近总是去外勤组和研发部门乱逛…是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吗?”
被点名的少年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看森鸥外,而是仰起脖颈,用专注研读般的眼神望向高处。
那里,棕褐色横纹木的房梁上,留有一道明显的、被粗糙物体磨蚀的痕迹。痕迹还很新,木屑的断面在灯光下泛着焦色的光泽。
正是他刚刚用麻绳上吊所留下的印记。
“因为想找到能够快速死掉的办法,”太宰说,语气漠然得像在陈述今天下雨,“所以就过去了。”
室内安静了两秒。
森鸥外脸上的疲惫神色褪去了一些,换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带着无奈,像是某种审视。
“……这完全没有前因后果啊,太宰君。”他轻轻叹息,“单凭动机可不足以说明一切——”
“「单凭动机」,就足够了吧?”
太宰打断了他。
少年终于转过头,那双鸢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沉。他看着森鸥外,像看着一面会说话的镜子。
“森先生您其实也并不真正关心我究竟做了什么,”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音节都清晰得像木头断裂发出的声响,“只是担心暗杀行动和那份伪造遗言会不会泄露出去——说到底也不过是在揣度动机罢。”
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连窗外风声的嗡鸣都似乎变轻了。
森鸥外长久地、定定地注视着少年。
少年亦静默地回望,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丝毫不在意自己刚刚说出的话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两人就这样默然相对。
如同在镜中辨认彼此——既是共犯,又在对方眼底窥见几分相似却又不尽相同的底色。
都是聪明伶俐到令人不安的人,都擅长用笑容掩盖算计,都用一层又一层的谎言包裹自己真实的意图。
只是一个人还想活着掌控些什么。
另一个人似乎什么都不想抓住……又或者想法更深地潜藏在海底。
森就这样沉默地观察了太宰好一会儿。
随后,他笑了。
不同于过去那种温和医生又或者「首领式」的笑容,那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无奈和某种奇异赏识的笑。
“如此暴力的坦率还是出乎人意料。”他摇了摇头,语气轻松了些,“不过这样说还真是伤人心啊,太宰君。身为首领,适当关怀下属也是应当的。”
少年的身形微顿,随后太宰晃了晃从沙发边缘垂下的、瘦长的腿,开口:
“……只是为了娱乐而已。”
他没对后半句话进行什么回复,只是无聊地把玩着手中那截被锯齿刀割断的绳索:断口整齐,是森鸥外亲手割的。
“所以森先生这次叫我来是做什么的呢?”他问,眼睛盯着绳索的纤维纹理,“不只是为了加固所谓的「同盟」,又或者单纯想让我处在你视线范围内吧。”
森鸥外看了他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远处港口传来轮船沉闷的汽笛声。
在确认少年的面上没有任何异样(别说心虚躲闪,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波动都没有)之后,森鸥外轻叹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他起身。
不是走向少年,而是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
那是个带密码锁的抽屉,但他没有输密码,只是直接用钥匙打开了它。
从里面,他拿出一个包裹。
是个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大小约A4纸对折后的尺寸,厚度一般,但包裹的方式很特别,用了三层不同的纸张,最外层是普通牛皮纸,中间是防潮的蜡纸,最内层是柔软的绢纸。
封口处没有胶水,而是用火漆封缄,没有被打开破坏。
火漆是暗红色的,上面压印的图案……
森鸥外眯起眼看了看。
不是任何已知家族或组织的纹章,而是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由阿拉伯数字“6”的下半部分与“9”的上半部分斜斜拼接合成,像被极度抽象化的台风。
「Typhon」
森鸥外摩挲着那枚火漆,随后转身看向太宰:“这是一位「邮递员」打算运送给你的——”
他将信封放在桌面上,用指尖轻轻推过去,“以我的名义。”
男人顿了顿,没有说完后半句话。
但太宰已经明白了。
森鸥外,并没有下达这样的命令。
所以这是陷阱、间谍,亦或者什么人混进港口黑手党内部做下的事情。无论哪个可能,都显然昭示着危险的信号,
因为对方的手段和胆量,都高超得让人惊讶。
太宰的眼神微动,少年就像是遇见鼠的黑猫竖起耳朵一样被这封神秘信件勾起了些兴致。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没有立刻去碰那个信封,而是先仔细打量它。
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任何一堆文件里都不会被多看一眼。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它。
指尖触碰到火漆的瞬间,他停顿了一会,随后撕开信封,厚实的纸张被依次剥开,露出里面的内容。
在看清里面的东西后,森鸥外看见——
少年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期待已久却又意料之外的谜题般,眼睛微微睁圆了。
苍白纤细的手指从信封里抽出了一张卡片。
那是连森鸥外在看清后都感到了诧异的事物:
一张通体漆黑、哑光磨砂质感的卡面,在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下,它不反光,反而像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线,成为一片纯粹的暗。
卡面中央,用极细的银色线条凸版印刷着一个头戴盔甲的欧洲男性侧脸头像,古典又威严,带着某种古老的权力象征。
美国运通百夫长卡(American Express Centurion Card)。
民间俗称——黑卡。
森鸥外的眉微微蹙起。他沉默了足足几秒钟,然后失笑般地摇了摇头。
“…这可真是,”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真实的困惑和警惕,“不同寻常啊。”
他抬眼看向太宰,明明神态也好语气也罢皆与方才毫无二致,可一股莫名黏稠的压迫感,却如凝胶般无声溢散,将这方狭小的空间填得密不透风。
“如果是真的,太宰君,据我所知,日本境内拥有这张卡的人都屈指可数。不,应该说,整个亚洲都未必有十个人持有。”
与普通信用卡不同,百夫长黑卡采用严格邀请制,用户无法主动申请。
美国运通不会公开其具体的发放标准,但普遍认为,其对象是那些在运通白金卡上每年消费极高。
森鸥外抬起眼看向太宰。
一次性入会费1万美元,年费5000美元,哪一个在这个时代都称得上一笔惊世骇俗的资产。
何况,若仅是资产都称不上什么问题,问题在于其背后的国家并不简单。
能做到在当前这个世界格局下被主动邀请获得这张卡的人物…究竟是什么体量的存在?
太宰没有说话。
他只是翻看着那张卡。
卡的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银色标签,上面用激光蚀刻着一行英文:
Cardholder: DAZAI OSAMU
持卡人:太宰治。
森鸥外适时开口解释:
“黑卡并无预设上限,机制是「先消费,后还款」。”
“换言之,只要账户有效,持卡人可独立进行全球无障碍消费:日常与奢侈消费、大额采购,只要主卡人过往的消费模式和资产足以支撑,交易就会通过。直接享受卡附带的机场贵宾厅、酒店升级、紧急救援等服务,无需主卡人每次授权。”
他停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除去极端大额交易,如一次性购买数千万美金的房产或私人飞机,商户可能会预先联系运通确认支付能力。此时,运通会尝试联系主卡人进行确认,这时如果联系不上对方交易可能被搁置。”
他看向太宰,轻笑着补充:“一切账单由主卡人承担,对方需要每月还清全部欠款,看来这位主卡人对太宰君青睐有加啊……”
森鸥外的意思很清楚了。
对方如此大方地把卡交给太宰,很显然是完全不在意对方的花费额度,或者说,对方的资产雄厚到根本不在乎这点零花钱。
森鸥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窗外横滨港的夜色,霓虹灯在海面上拖出长长的、破碎的光带。
这样的人物是何时又是如何和面前这位少年扯上了关系?
太宰完全没有开口分析又或者解释什么的意思,他只是抖了抖信封。
里面又掉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样式独特的戒指。
戒壁是教堂式的双轨设计,中间有一道凹槽,像是原本应该镶嵌宝石的地方,此刻空着。
但奇特的是,戒指的整体材质看起来像是……什么的琴弦?细细的金属丝以某种复杂的方式缠绕、编织,最终形成了戒指的形态,工艺精湛到不可思议。
第二样,是一张厚实而有颗粒度的纸条,材质像某种高级的棉浆纸,触手温润。
上面用笔勾锋利的字迹,手写着一行日文:
「亲爱的,
生活愉快。
如果无聊的话,想不想来玩游戏?
^-^」
字迹很漂亮,但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每个字的起笔都太过用力,收笔却又异常轻盈,就像是……
写字的人在极力控制着什么。
在这行字的下面用和信封封口同一款的火漆粘粘着一颗黑色的石头。
不,不是石头。
森鸥外转过身,看向少年掌心躺着的事物。
“黑钻。”,他为太宰细心解释道:“仅在巴西、中非等少数地区发现,产量极少。”
这一枚黑钻未经切割,保持着天然的八面体结晶形态,约小指甲盖大小。
在灯光下,它并不闪耀,反而吸收光线,像世界里突兀出现的一块无规则的深渊,一块硬生生嵌入现实的、纯粹的空洞。
只在转动时,偶尔闪过一丝深幽的反光。
让人想起地窟最深处,转瞬即逝的、冰冷的磷火。
火漆旁,还用更小的字写了一个坐标:
N25°11'50" E55°16'26"
*
太宰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坐标,然后抬头看向森鸥外。
森鸥外已经回到了桌前,正用钢笔在便签上快速计算着什么。
几秒后,他抬起头,脸色有些微妙。
“…阿联酋,”他说,“迪拜。”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
“说起来,里世界确实是有这样的传闻,”他慢慢地说,像在回忆某个遥远的信息,“据说某位中东富豪因为无聊,举办了一个叫「男生女生配」的游戏。规则未知,赌注却疯狂到足够引燃整个地下世界。”
他看向太宰,一字一句道:
“赢家的奖品是——一条秘密运输宝石的贩卖网。从非洲矿场到欧洲黑市,整条线路的掌控权。”
太宰治拿起那枚琴弦缠绕戒指,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他尝试性地将那枚黑钻靠近凹槽。
咔嗒。
一声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响声。
黑钻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仿佛它天生就该待在那里,戒指瞬间完整了,漆黑的钻石在琴弦编织的戒托上,像一滴凝固的宇宙。
太宰迷茫地盯着它看,像是在注视着什么相当谬误叫人不能理解的存在,不知道得出来什么结论,他突兀地用着浮夸的语气叫嚷道:“哇啊——”
他吐了吐舌头,满脸恶寒:“好奇怪的感觉,是什么结婚狂魔吗送这种东西?”
“好啦。如果是位可爱的小姐送的,对方听见这种话可是会伤心的喔太宰君?”森鸥外含笑的声音将太宰的思绪拉回,“那张签账卡已经核实过了。”
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联系了什么人,此刻正放下手机,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
“是真品。主卡人的身份难以追查——运通拒绝透露,说是最高级别的保密客户。持卡人信息是你。”
他看着太宰,眼神里的试探更深了。
“太宰君,还真是受人欢迎啊。”明明用揶揄的语气说,但森鸥外这话里没有半分笑意。
太宰没有理会这句调侃。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戒指。
然后,少年做了一件让森鸥外微微挑眉的事——
他试戴了它。
缠绕式戒指通常无法调节圈口,因为它的结构是固定的,但森鸥外看见太宰在大致侦量过后,将那枚戒指缓慢地、稳稳地推到了左手无名指上。
严丝合缝。
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太宰盯着自己手上的戒指,看了很久。
黑色的钻石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像某种烙印。
半晌,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打趣我就算了吧,森先生。这很明显是游戏入场的某种「资质」吧?”
“抱歉抱歉,太宰君,再怎么说让14岁的少年结婚这种事情也太出格了。”
闻言太宰露出了相当不可思议的神情,“森先生是最没资格说这种话的人了吧?”他转动手指上的戒指,“虽然在我看来,您要是结婚,对方说不准是位比您年长的女性呢。”
“这是回击吗太宰君!”森捂住胸口,露出仿佛被什么刺伤的神情,“这种话实在是太伤人了啊。”
“好了,言归正传。”
他的表情很快严肃下来,方才那点夸张的受伤姿态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冷硬的岩层。
“就是很让人觉得意外呢…”森鸥外微笑着说,但那双紫藤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审视的冷光,“这种体量的存在,找到港口黑手党来——找到你。”
男人轻轻摇头,像是真的感到不解:“简直像是用坦克炮口对准蚂蚁洞一样,让人觉得惶恐啊。”
“就盯着我一个人的话,森先生没必要多想吧?”
“不对喔太宰君,你的事情就是港口黑手党的事情喔?”
森鸥外向前倾身,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对方很显然对于港口黑手党的信息有着不俗的掌控力,清楚知道组织正处在一个缺乏资金和人脉的状态。以这种方式对你递出邀请,简直像是再让港口黑手党——或者说我,经过权衡利弊同意把你送过去。”
“那就这样做好了!想想看这个游戏过程也是要出人命的,正好啊——”
“那是不可能的。”森鸥外轻轻截断太宰的话语,“不要随便说这样的话,而且那种奖励丰富的游戏…有独特癖好的大人可是很肮脏的,怎么想都不可能满足你「轻松死去」里的「轻松」前提吧?”
“很危险的,何况你这样简单就死掉或者被别的组织带走我会很困扰的。”他苦笑着说着真假难辨的话语:
“所以太宰君,我是不会让你死的。即使出于各方考量你不得不过去,也会安排足够多的保护你的人。”
少年明白森鸥外这句话是认真的。
他沉默了好半晌,之后像是拿对方毫无办法地叹了一口气,重新拿起之前用来上吊的绳索。
“没劲儿啊,”太宰把绳索甩来甩去,“森先生太无聊了。”
“好好。不过要不要试着猜猜看他们盯上太宰君是因为什么呢?”
太宰治抬起头。
他没有看森鸥外,而是看向窗外。
那里,横滨的夜色正浓,远处的灯塔规律地闪烁,像某种用摩斯密码编织的神秘邀请函。
“不想思考,”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通透的漠然,“只知道森先生眼里的我,现在已经是「让人寝食难安的极度危险分子」了。「超级怀疑对象」,对吧?好麻烦。”
“哪里有那么夸张啦?”
森鸥外笑了,这次笑得真实了些,但眼里的锐利没有减少半分。
“好了,”他靠回椅背,双手摊开,做出了坦诚的姿势,“你我都清楚,虽然这点尚且存疑,但假设对方真的对港口黑手党不屑一顾的话——”
他停顿。
然后太宰接上了后半句,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可闻:
“「人间失格」,对吧?”
森鸥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太宰,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霓虹灯光落在他脸上,将那些细微的纹路照得清晰分明。
然后,他说:
“以理性至上、纯粹的利益分析来看,是这样无疑。”
不过,森鸥外并没有表露的是。
他觉得事情远非这样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