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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狸花猫 ...

  •   前些天,一位朋友在微信朋友圈发了一张大花猫的照片。也不是什么真贵的品种,就是那种在东北农村很常见的狸花猫,全身深灰色的短毛。浓黑色的斑纹从鼻梁后边开始,一直排到了它的尾巴尖上。大狸花猫胖嘟嘟的,有些肥膘。它正蹲在地上,歪着脑袋,眼睛似乎在瞟着旁边的什么东西看,却又睡意朦胧。一种蔑视,一种“活得微死”的状态扑面而来。仿佛连它的喘气儿都是被迫的,都是轻描淡写的。那毛茸茸的厚爪子,安安静静地平放着。“胳膊”上的条纹,散发着“花臂大哥”的霸气。为其慵懒、俊美和霸气侧漏样子,保存在手机相册里好久了。我总不舍得删除,因为它能让我想起我小时候养的那只狸花猫。

      我养的那只狸花猫比它瘦,现在也已经记不准它是怎么来的了。似乎是凭空跑到我们家院子里来的,又蹲在房门口喵喵地叫着。把它放进屋里,没有陌生感,自来熟地四处溜达。几个月大,很小的一只,寻到哪一家的门,便给自己找到了个家,看上去很稀奇的。

      我家的左邻右舍,都是父亲十分相熟的同事,没听见谁家找过走失的猫。问了一圈都不是,它便顺理成章地成了我家的猫。它跟照片上的那只猫是一样的花色,只不过没人家那般肉夯夯的,那般要溢出照片的结实。也是的,那时候都没有几个胖人,更别提吃着冷一口热一口泡汤剩饭的猫了。

      我父亲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小猫,更不会主动去摸它。充其量在小猫淘气的时候,扒拉它一下罢了。我母亲在它淘气的时候,则会狠狠地骂它一通。面对严厉的训斥,它总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怔怔地看。而当它不愿意吃食,蔫吧着像是生了病的时候,母亲却总能第一个发现。骂它的人和细心照料它的人,竟然会是同一个人。不知道这样的怪异,是否会在小猫的心里产生很奇怪的错乱?

      在小猫的意识里,一定也有干净和脏这两个概念。只不过有的时候能记得,有时候却忘记了。它总会用满是倒刺的舌头,舔食自己爪子和毛上的脏东西。还会用两只爪子在自己的脸和眼睛上狠劲地揉上一会儿,像是在用口水洗脸。但当它在外边半宿半夜地走了好一通以后,却忘记自己应该“洗”了爪子再进屋。不管不顾地跳上跳下,甚至会在干净的被褥上留下泥脚印。

      它知道我喜欢它。每次从外边回来时,它总是轻手轻脚地在炕沿边找我睡在哪里,再跳上我的枕头。它的胡须和呼吸,撩到我脑门时很刺痒,我被弄醒了。闭着眼睛把被子掀开一个角,让它钻进我的被窝。它毛乎乎的脑袋先钻进来,再在被窝里转个身。它的毛有些凉,但几秒钟后就温热了。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被窝里乱扫几下,像调整睡姿所必须的动作似的。喵喵喵地叫着,把头枕在我胳膊上,闭上眼睛就睡了。要是它的脑袋被我盖住,透不上气儿了,它会使劲地往外钻,在被子外边露出鼻孔就懒得再动。有的时候,它还非要用脑袋顶在我的下巴底下才肯睡。在我下巴上蹭来蹭去的,刺痒得我都要清醒了。轻轻地拍它两下,总算是安静了。

      小猫睡着的时候是打呼呼的。它的呼噜声不清爽,和人的呼噜声不一样,总像嗓子眼里有痰没咳出去。也有点儿像压井的水没被吸上来时,压井提水筒里发出的那种咕噜声。极不清爽!我很难睡着。我点着它的鼻子教它怎么咳嗽,想让它把嗓子里的“痰”吐出去。它奇怪我为什么咳呀咳的,眯着眼睛疑惑地看着我。大概是觉得我很无聊,就闭上眼睛,不再理我地睡了。我觉得它不聪明,很笨,也只能放弃教会它咳痰的想法。为了搂着毛乎乎的小花猫睡觉,最开始我得一次又一次地克服它“多痰”而难听的嗓音。后来,才慢慢习惯的。

      我们家的那只狸花猫没有什么固定的睡眠时间,栽楞到合适的地方就能睡上一觉。睡觉的姿势也不固定,有时盘成一个圈儿睡,有时身体伸展成“奔跑”的姿势在睡,有时用爪子蒙住自己的眼睛在睡。当我一脸汗,一身疲惫地放学回来时,却看见它活得这么惬意,真心是有些嫉妒的。嘻嘻哈哈地跑到它跟前,把它从睡梦里叫醒。它心情好的时候,抬抬脑袋看我一眼,不想搭理神经病似的,继续把头埋在肚子和爪子之间睡觉。心情不爽利了,摇摇摆摆地站起来走了,留下背影给我看。

      小花猫的眼珠里有个像“帘子”一样的瞳孔。当它面对强光时,“帘子”成了一条缝隙。缝隙的中间是黑色的,其他地方是黄色的。等到转头不再正对光线了,眼珠里的“帘子”会“拉开”一些,黑色的地方变多了。夜里,它的眼珠几乎全是黑色的,“帘子”被拉到了眼珠的边缘上。用手挡在它的头上遮住光线,再移开。让它眼珠里的“帘子”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是我和它一起玩的乐趣之一。倒是真没看出来,它如何厌烦与不情愿。

      我的那只小狸花猫,很少会有突然警觉的状态。从睡眼朦胧到完全清醒,好像需要很长一段反射弧。看那意思,跟先要想明白自己在哪儿,比立刻警觉起来更重要似的。但真别被它看上去糊涂,眯着还没睁圆眼睛的样子给骗了。它真要是想出“手”,那时的速度和清醒时几乎没有差别。从炕上把熟睡着的小猫拖过来,前一秒抱在怀里还像是一坨好重的肉,后一秒它在一瞬间就跳出去很远,轻盈得仿佛没借助什么支撑。

      我姐管它叫“小花咪”。我撇着嘴,别楞着脑袋认为很无聊。没个性,这根叫它小花猫没啥区别。到现在我都无法理解,为什么浑身上下只有灰黑两色的小猫,却被叫成“小花咪”。我总觉得,只有带着鲜艳色彩的东西才能被称为“花的”。估计我们家的“小花咪”,它也一直不知道这是它的名字。每次叫时,它都以为是喂它食物的信号。

      我家的伙食不怎么好,多长时间也吃不上一顿肉。它大概是吃素吃得腻歪了,一到天黑就往外面跑。我不清楚它能否捉到老鼠,因为我们家下屋里的老鼠个个很大。小花咪不一定敢和它们斗,更何况要制服它们呢!但每次看见它仔仔细细地舔爪子时,我都会觉得它吃了一顿“肉菜”。那几年,也确实没有老鼠敢在白天招摇过市般地在院子里乱窜了。

      那年春天,母亲买回来的十一只小鸡仔。其中一只是好说歹说,人家“侥的”。小花咪把鸡仔当成了毛线团,用爪子扒拉来扒拉去的。小鸡仔被它弄得站不稳,扎煞着小翅膀一次次地摔倒,再翻着白眼地一次次勉强站起来。第二天,就有好几只小鸡仔去见它们的上帝。母亲说,小鸡仔是被小花咪扒拉死的。那天,小花咪被母亲用毛掸子抽了好几下。

      小花咪被打的第二天,它就在我们的生活里消失了。我姐和我在外边四处找了很久,也没见到它的影子。小花咪离开我们家时,已经是只大花咪了。虽然它没有照片上的狸花猫雄壮,但也生机勃勃,矫健异常。我并不担心它活不下去,只有丢了一个“小伙伴”那样的委屈。我给它留了好几天房门,希望它半夜回来时不至于被拒之门外。盼着它会轻手轻脚地跳上炕沿;盼着它的胡须搔痒我的脑门;盼着它打着呼呼地钻进我的被窝。它那邋里邋遢的呼噜声,早就成了我睡眠的一部分。听不到了,睡得总也不踏实。

      都已成过往……照片上的狸花猫可真帅!它很像我的那只。我很想我那只。

      2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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