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澜集》刘千羽

57、不怕慢，就怕站

　　当自己做事有所懈怠的时候，常常会想起儿时的那个小伙伴，想起他对我说的那句话。然后，刻意地调整一下呼吸，平稳一下自己的心态，把专注回到自己手头正在做着的事情上。任何事情对我来说，其实都只有两个选择。一种是不能短期完成的事情。那就再加上一把子的力气，再坚持一下；另外一种是真的难以实现的事情。那就立刻转身放弃，再想别的办法。

　　我的那个小伙伴是我上小学三年级时的同学，也是离我家不远的邻居。在他转到别的学校之前，除了中午放学以外，我俩总是一起上下学。其实，我老早就想过了，即便他一直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俩也不可能永远是如影随形的小伙伴。有些人的出现是为了证明“朋友”两个字的含义。而有些人的出现仅仅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儿。我的那个小伙伴显然是后者。

　　我是个急性子，吃饭快，写作业快。干点什么活的话，也恨不得马上就做完。想去哪儿玩的时候，也可以撂下手里的东西立马疯跑出去。我的小伙伴却是个慢性子。每天中午上学，我都可以把他堵在他家的饭桌上。他即便是看见我来了，他妈妈催促他快点儿也没用。他仍然慢条斯理的，细数着米粒把碗里的饭吃完。要不是我俩上学的路上总是开开心心地玩闹着，那一两次之后我也不会再去找他一起上学了。我虽然不聪明，但也没有傻到看不懂别人的脸色。

　　那个年代没什么玩具，在泥土路上看见个小砖头都能当皮球踢。一个在沟边上发现了小砖头，两个都会挣着抢着去踢，嘻嘻哈哈地闹腾一路。追着抢着时，上学的路还变得近了。但要是想带着小砖头进教室，怎么琢磨，这都是个二百五的想法。所以，我俩会把踢了一路的小砖头踢到个隐蔽点儿的地方，期待着放学的时候还可以再踢着回去。对小砖头恋恋不舍的样子，像极了小流氓见到漂亮姑娘走不动道的神情。有时候因为忘了，有时候因为找不到了，小砖头也会在我们的记忆里很快消失。

　　他从来不把书包斜跨在一个肩膀上，而是用脑袋顶着书包的背带。他说用肩膀斜背着书包，时间长了会把他的肩膀弄得一高一低。而且，书包还太重会压得他长不了大个。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脑袋，发现他脑门上边点的头发都是扁乎乎的。那是被书包带给勒的，头发都立不起来了。我很好奇地问他，脑壳上是不是也有像头发那样的“沟”。他说，没可能，他脑壳硬的很，怎么可能会有沟呢？我觉得他的理论很奇怪，只适合他自己，也适合他的固执。

　　我试过像他那样把书包带顶在头上，很不舒服！非但脖子转动得不自由了，而且书包直接贴在后背上，闷热的。像他那样背了几次书包以后，我脑袋上边的头发也扁乎的站不起来了。我俩一个架势背着书包的样子，有点儿像阿拉伯人戴头巾。区别是，我们的“头巾”只有圈边的“纲”，没有“纱”。我担心自己的脑袋会被书包带勒出“沟”。所以，背了几次以后，还是照着原来的样子背书包，而他一直坚持着。

　　在他的人生字典里，好像根本就没有“急”这个字。任是怎么样的着急，都与他无关。许多时候，对他的催促反倒会让他变得更慢了。大雨点噼里啪啦落下来，想拽着他往前快跑回家时，他会使劲向后仰，满脸都是调皮捣蛋的笑。转到他身后推他，他就更加得意了，美滋滋地仰脸朝天享受着砸在脸上的雨。

　　慢性子，或是一个人的本性，也碍不着谁的事儿。但他那股子拧劲儿，却也被发挥到了极致。逮住啥事儿就跟啥事儿拧，逮住谁就会因为拧得罪谁。老师跟他说，发作业本时不要隔着很远就扔给同学。他就走到同学跟前，以极慢的动作地放下。我们值日扫地时，让他往地上洒些水再扫。他要么不洒就扫，扫得满教室狼烟地洞的；要么是使劲洒，水涝涝的粘得笤帚上都是大泥。跟他亲妈就更不用说了，处处、时时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在拧着。他就是传说中那种体重九十九，反骨整一百的人。其实，遇到这样的小伙伴也挺好玩的！

　　上学的一天里，我们可以三次一起走。中午放学，我要跑着回家听评书。他妈妈经常能看见我风风火火地往家跑，一头冲进家门。等隔上好半天，都望穿秋水了，才见她儿子晃晃悠悠地出现在西边大壕的桥头。看见了，不能喊，也不能催。被他看见听到，没准会朝相反的方向走上一段路。有一次，我都听完评书了他还没到家。他正站在大壕边的榆树底下，看树上蹦蹦跳跳的小鸟。他边玩边往家走，至于什么时候能嘎悠到家是没谱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俩经常一起趴在他家的炕沿上写作业。每次我都比他快很多。然后就等在那里，看着他磨磨蹭蹭。有那么一次，因为他写的太慢了，我敲了一下他的头，说他太磨蹭。他梗梗着脑袋看着我很生气地说：“不怕慢，就怕站。你影响我了，我就更快不起来了。”

　　或许是因为我的手欠，真的影响到了他做作业的进度。自从那次以后，我就很少和他一起做作业了。要是说我们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却也不尽然。我们还是会放学一起回家，仍然会在路上打打闹闹的。要是他走得特别慢，我就在远处等他一会儿，不会再催促他。直到他转学走了，我的学习节奏才再次加速。

　　自小，我就不是那种聪明伶俐的孩子。长大了，更是泯然于众人。不管如今我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子的，羡慕我的机缘也好，嫉妒我的境遇也罢，确实跟我的智商没多大关系。我知道自己很平庸，想要得到点儿什么，非要靠着日积月累的坚持。每次遇到困难的事情，小伙伴的那句“不怕慢，就怕站”就会在我的脑海中轰然响起。如果真的在尽了全力以后，还是不行的话，我也会果断转身放弃，绝不拖泥带水。即便有损失，也不会特别在意。我觉得“慢”是那个坚持，“就怕站”便是那个“转身”。

　　我和我的小伙伴之间，其实费不了什么力气就能联系上的。但我这个人比较相信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些人注定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有些人却可以成为一辈子的朋友。不必强求。我和我的小伙伴有幸在童稚的年纪相遇，然后各自走自己的人生路，缘分使然。他来了，是有告诉我那句话的使命。我亦深信不疑！

　　“不怕慢”，跬步千里，是坚持的意义；“就怕站”，易辙改弦，是转身的微笑。

　　20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