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澜集》刘千羽

56、“特立独行的”狗

　　小区里的那条大狗又开始叫了。连着好几天，都是从每天晚上六点开始到八点钟左右结束。这中间它总会间隔着十几秒钟便叫上几声。它一定有它的想法！可惜，我翻译不过来，不知道它在说什么。毕竟人言与狗语是两种不同的语言，不相通的。

　　春节过了，十五也过了。气温渐高，严寒渐退。原本堆在草坪上的积雪，被中午的阳光融化得只剩下几堆，零零落落地散布在草坪上。到处都是雪的时候，晚上即便是借着微弱的光亮，角角落落里都显得不那么黑。现在，冬天里积的雪快融化没了，露出的草地也不再反光。从楼上望下去，草坪、亭子和那些只有枝杈的树丛都黑咕隆咚的，更看不见有什么人在外边走着。

　　狗的叫声瓮声瓮气的，有些发闷，似乎是一只很大的狗。它的嘴巴一定又宽又多肉，不然也不会自带一定的消音功能。尖嘴巴的大狗，叫不出这么钝的声音。它每天都几乎不间断地叫上两个小时，会不会叫得自己脑袋缺氧？会不会被自己的叫声震得脑仁生疼？它在楼上，即便是楼下有人干点啥，这跟它或者它看守的那个家有啥关系呢？有啥非要提示主人的？但它就是在固执地叫个不停，莫名其妙。从声音的方向上判断，这条每天都叫的狗，怎么感觉像是曾经撞了我一下的那只大金毛呢！

　　去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我刚从外边回来。我的痛风病又犯了，左膝盖上边那块儿又僵又疼。咬着牙，瘸了瘸了往家走着。当我走到二十四号楼后面时，就见一只傻大憨粗的大金毛在草地上来回奔跑着。它摇头晃脑很开心，全身的肉仿佛都在跟着抖的样子，就像它好久没到外边撒欢了似的。一会儿把嘴巴顶在草地上嗅来嗅去的，屁股翘起老高，毛乎乎的尾巴像一面刀旗；一会儿机灵地往左边扑一下，接着快速地朝右边再扑一下，不懂它在扑着什么？又薄又大的毛茸茸的大耳朵，在它脑袋的两边不停地扇搭着。胸口那片金色的长毛，随着它的奔跑与停顿甩哒甩哒的很是飘逸。兴许是见有人走过来了，它突然停住不动，泥塑般地站在了原地，睁大圆溜溜的黑眼睛盯着我看。

　　我不怕狗，而且很喜欢。究其最初的原因，是小时候我很容易就相信了别人说的“狗很忠诚”。“忠诚”可是个好词儿。要是把这样的词儿用在了动物身上，这个动物自然也就招人喜欢了。而且，小狗毛茸茸的样子和它们笨拙的动作更加招人喜爱。等我自己养了狗以后才明白，狗狗不单单忠诚，不单单可爱，还能在它们的眼睛里读到一种说不明白的“纯粹”。它们会表达，它们能感知。它们的爱恨情仇，是直接写在眼睛里的。有时候面对它们的信任，让自己觉得要做那些更值得被它信任的事儿。所以，当我看见大金毛盯着我看时，我朝它微笑了一下。

　　也许是我的微笑给了它莫大的勇气，它更加兴奋了。它昂着头，四蹄翻飞地一个加速就冲到了草坪的边上。或许那会儿它犹豫了一下，考虑是否要冲到我的身边和我亲近亲近。就它那身赘肉，长毛都遮不住，还在一个急冲刺中犹豫了，惯性都让它没法停住脚步。它直接窜到甬道上，奔到了我的跟前。它趔趔趄趄地在“刹车”，想转个弯儿躲避撞上我。那，它是想多了。它硕肥的身体打着横，硬生生地撞在了我的腿上。不偏不倚，正好撞上的是我那条犯了痛风的腿。妈滴！强烈的疼痛感让我眼冒金星！我一只手拄着膝盖，一只手朝它扇了一巴掌。它嗖地一下子避开了，没打着。这家伙见我骂骂咧咧地没打着它，跑开几步后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咧着嘴像是在笑，还嘚嘚瑟瑟地摇了几下大尾巴。接着一窜一窜地跑到草坪的中间，自顾自地开始玩了。真的是又好气，又好笑。

　　去年入冬下了很大一场雪以后，我又看到了它一次。它的主人把它撒在了覆盖着厚厚积雪的草坪上。那天，它就像一只兔子那样在雪地上来回狂奔。我很是担心地看了它一会儿，生怕它撞上种在草坪中间的那些树上。或许是跑得太卖力气了，舌头伸出来老长哈哧哈哧的。它似乎是忽然间想起雪也能解渴，便像猪那样欻欻着吃雪。嘴巴子上，黑鼻子头上全是雪。还在雪地里四脚乱蹬地打滚儿，浑身沾满了雪沫子。有人走过来时，它会突然地警觉起来，瞪着满是黑眼仁的眼珠专注地看。觉得没啥危险了就继续玩雪，继续吃雪。那开心的样子，看上去跟小孩子的天真却是一样的。

　　我打开窗户仔细听了一会儿，它每次的叫声并不一样。有时短促连续，有时是很长的一两声。而且，声音的大小也不一样。我真的很想知道它在说什么，它想要干什么？它那低泣般的声调，是不是因为太孤单了？这两天，疫情防控又开始紧张了。从X地回来的人和可能与X地有过接触过的人，会被要求去隔离七天。它现在是不是每天都自己在家？主人被隔离去了，才没人制止它叫声的？静静的夜里，只有它在叫着，也像是在呼唤。

　　我现在没法走出单元门，因为我们的单元门被社区给封上了。又是铁网，又是封条的。垃圾桶都摆在了单元门的门厅里，每天由“大白”弄出去倒掉。听说是七楼还是八楼的，有一位“三密”正在居家隔离。社区的工作人员在我们这栋楼的业主群里，只告诉大家有人密接，但不会具体说是哪一家的人，免得在邻里之间“拉仇恨”。要不然，我是很想下楼去找找是谁家的狗在叫着。哪怕是隔着远远的和它说上几句话也行。

　　那只狗还在叫。希望是那只撞过我的大金毛，我会心平气和地对待它的吵闹。如果套用王小波那篇关于猪的文章标题的话，这是一只特立独行的狗。

　　20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