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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明月幽影景幽月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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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居位于皇城东侧一处清静的宅子,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如果玉常润上朝坐马车,只需半个时辰。宅子里日常只有一些看家护院的管家仆妇之类,之前收到玉常润带着大姑娘进京任职的消息,早已把玉宅里三层、外三层的打扫了一遍,这会儿管家和仆妇几人分列府门内两侧迎接主子。
这座宅子远不及常州的宅子大,一是作为一个落脚点,它实在无需这么大,二是天子脚下,低调行事,它也不能建那么大。如今这百十来号人一入住,清静之所立马热闹拥挤起来。
安排好了行李、住处,已是深夜,玉青竹好好地用菊花、葛根、艾草泡了个热水澡,清理掉一身旅途尘乏,然后睡了个不摇晃的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清早了。
睡了两个多时辰,人也精神了一些,虽然旅途舟车劳顿还是觉得疲惫,可她不得不早起。
问了下人,知道玉常润早起就已去礼部报道,马上对府里的管家事务一一过问,毕竟,玉常润不续弦,玉青竹实在是这玉宅里唯一能打理庶务的女眷了,好在她从没落下过课业,管理起来也很顺手,再有,这宅子里九成五的下人是她和父亲从常州带过来的老人,用起来也自在。
从整理账目到护卫、侍女的管理;从厨房采买到裁缝制衣;从房屋修缮到花草树木。
常州直接跟过来的,几乎包含了玉常润的几等侍从、玉青竹的几等侍女,也有一些从厨房、花房、裁缝里调用的还没成家的下人,所以,基本也不用雇佣新人。玉青竹想着等尽快熟悉了这边的环境,哪里人不够再找,毕竟,人要长久的用,随意找一个凑合也不是好事。
等一项一项安排妥了,已经过了未时,玉青竹又累又饿,早已是前胸贴后背,随意吃了两口点心,叫玉嫣问道:“简府的拜贴可送去了吗?”
“送去了,”玉嫣道,“简蝶姑娘刚使人传话来说等不及你三日后再找她,说如果明日府上无事她就过来。”
玉青竹点点头:“好,那你让那人告诉她,明日我在府里等她。”
简蝶是当朝宰相千金,比玉青竹大两岁余,容貌生得是国色天香、欺霜赛雪,天凰国口口相传四大绝世容颜之一,据闻这拥有四大绝世容颜的人,其中每一位都有风动碎玉雨落凝霜之姿,还有文人骚客在酒会上脱口而出四言诗为这几人排了序——“千金戏蝶,御风青衣,公子倾城,梅陀女尼”,而这'天凰四美'之首的'千金'便是简蝶,可以想见其生得是如何国色天香。
玉青竹随爹娘住在京里那两年,两人还小,两家离得又近,便整天腻在一起,不是在玉宅就是在简府,少年情意总是多了一份笃实。后来玉青竹又随爹娘回常州,简相步步高升,一路坐到宰相的位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这期间,玉青竹和简蝶两人书信往来,也会给对方捎去一些小礼物,情竟未见淡泊。
因此偌大的京城,若说谁最希望玉青竹回来,那无疑是简蝶。
“容儿,”玉青竹吩咐道,“小蝶明天要来,茶点要最精致的。”
“是,姑娘。”
“对了,我给小蝶准备的舞裙也准备出来,明天直接让她带回去。”
“是。”
“若她在这里用晚膳,还要备好青梅酒。”
“是。”
北上之时,玉青竹挖出了几坛青梅酒,可是数量不多,而北方气候不同于江南,青梅生得涩苦,不适合栽种,更不适合酿酒,因此,这几坛青梅酒可谓是玉青竹的宝贝了。
总算是打点完了锁事,玉青竹揉了揉酸疼的肩,走出厅门,唤道:“孤城。”
孤城马上出现在玉青竹面前,抱拳行礼:“姑娘。”
自从随玉青竹进了青竹居,孤城就改口称玉青竹“姑娘”了。
“你和修远联系过了吗?”玉青竹问。因为怕和白修远错过,之前她让孤城传了书信,告诉了白修远自己要随父上京的事,回信中白修远已表示不回常州,会在京城等她来。昨日进京一身风尘仆仆,太过疲乏,也没有精力再去找白修远,而且幽冥涧有独特的联系方式,只是她没问过,因此,她也不知白修远人在哪里。
“回姑娘,属下这两日没有收到公子传信,但以往来京都,公子都会在明月楼。”孤城如实回禀。
“……”
玉青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她愣了几瞬之后,眼中的茫然逐渐被难以置信取代,往日里他和她书信往来,不那么便捷,大量的文字都是在说彼此近况以及风土人情,并没有问过白修远的下榻之处,今日算是第一次问。
可是''明月楼''这名字听起来……
常州也有家明月楼,据她所知,那可是家歌舞坊……是男人们的销金窟、升平乐、丝竹弦,是纸醉金迷,是女人几乎不会去的地方。
就连她听说这个地点也是因为武云英曾提起武大哥带着朋友去逛明月楼,而武云英偷偷跟去却被武家大伯揍了一顿的事,修远他……怎么会在那种地方?而且还是“以往来京都,都会住在明月楼”?
修远在遇到自己之前,不是一心修行吗?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他生命中的例外啊!就算!就算此明月楼非彼明月楼,但从名字听来,玉青竹也能猜到个大概,总归,‘明月’楼,不会是个卖点心的地方。
也可以说是卖点心地方,如果明月是盘中餐的话。
是谁的盘中餐?
玉青竹心中钝痛一下,郑重地、不敢置信地再问一次:“你说哪儿?”
孤城以为玉青竹没听清,再次强调一遍:“明月楼。”
见玉青竹本来充满期待的眼神黯淡了下去,转身走回房中,背影有些落寞,孤城有些不明所以。
之前姑娘是很盼着见到少主的,现在这是怎么了?
孤城有些不懂。只是孤城性格向来沉闷,总是少言寡语,不会过多过问主子的事,更何况,少主是让自己保护青竹姑娘的安全,而不是过问主子情绪,于是悄悄退了下去。
从晴天到暗夜,其实不过转瞬之间。
随着夜幕如巨兽一般将天边最后一抹暗红吞噬,夜色也如黑色潮水一般笼罩了下来。
玉青竹倚在厅里的软榻上,几个时辰都静默不语一动不动,只吩咐玉嫣点了一盏小灯。昏黄的灯光只照亮方寸之地,玉青竹逆着光,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玉嫣知道玉青竹心绪不佳,也不让人打扰,只在玉常润派身边的小厮来传话时,轻敲响房门,道:“姑娘,玉安来传话。”
玉青竹姿势未动,只道:“让他进来。”
玉安走到厅里,朝玉青竹行礼道:“大姑娘,老爷让我给您传话,说今晚任上还有事,会很晚才回来,要大姑娘不用等老爷了。”
“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等我爹吧。”玉青竹道。
现下玉府里人少,玉青竹掌家,便约定和玉常润一起用晚膳,却没想到玉常润才第一天任职,就忙成这个样子。
“姑娘,要不您自个儿先吃点东西吧!”玉嫣劝道。
“是啊姑娘,您这一整天只吃了两块点心,这样下去身体会熬不住的。”玉容也劝道。
玉青竹没接话,半晌坐直身子吩咐道:“容儿,给我梳妆,扮成男子模样,嫣儿,让人热着饭菜,以免爹爹回来饿了,另外,让人备车,我要出府。”
玉嫣先是应道:“是。”然后赶忙问道:“姑娘要去哪里?”
“明月楼。”
京城的冬天比常州黑的要早。
玉青竹临时要的马车,下人们也来不急将马车里面烘热,因此车内冰寒彻骨,玉青竹和玉嫣两人皆是一身男子妆扮,扮成了贵公子的模样,披上厚厚的斗篷,手捧着手炉在马车里挤作一团,车外孤城和玉羽分别坐在马车左右。
孤城驾车,走在夜幕的街道上,街道上行人极少,街两边的店铺早已打烊,只有寥落的几只灯笼随着寒风摇曳,街上静得只听到马蹄的嗒嗒声和车轮碾过的轱辘声,往前往后都是一条黑到不见尽头的路。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左右,玉青竹只感觉马车往右一拐,然后速度慢了下来,却没有停。
玉青竹只听玉羽问道:“怎么走了这么条路?”
孤城答:“我隐约记得这条路更近些。”
玉羽嗤之以鼻:“我看你是不记得怎么走了吧!”
“大致方向没错,毕竟很久没来京都了。”
“……”
半晌,玉羽道:“这破路你也敢带着姑娘走。”
“别怕,”孤城道,“我能保护你。”
“……”
完全没被安慰道。
玉青竹掀开车窗往外看,竟然是一条只容一辆马车通过的窄巷,现下在离她马车窗一尺之处就是一堵土灰色的墙,甚至马车每次颠簸都几乎要撞到那近在咫尺的墙面上。
孤城架着马车又拐了两次弯,玉青竹就听见了远处悉悉索索,似是有热闹之声传来。
便是孤城口中的青楼一条街——秦楚街快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