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八十一》江逢雨

6、告别 樊笼。

　　归夜林是秋山派所谓的“坟场”。因为林中常年阴气缠绕，外加上树木高耸入云，树冠叠着树冠透不进亮光，导致林中朗朗白日时也如黑夜，所以得名归夜。

　　秋山派习惯伐百年槐树做棺，放置尸体于槐木棺中不加盖棺盖，让死去弟子在自然中归于天地。

　　望着躺在槐木棺中的卫横，秦问静静地伫立了两个时辰。

　　一片树叶悠悠地落到了卫横身上，秦问望着那片树叶才恍然如梦醒，突然飞身而去。

　　他离开后，林中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那两个躲藏已久的身影才敢现身，两人环顾四周，确定四下无人后才来到卫横棺木前。

　　其中的高个身影卡住卫横下巴给他喂下一颗丹药。

　　低个身影问高个身影：“这样行吗？卫横咋还不醒？”

　　“哎呀，春环姑娘你放心吧，我行多少年医了，虽然因磕过多的凝香丹而假性死亡的修士少见，但我救的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了，我既然收了你的灵石，定保你朋友没事。”

　　这个高个医修是春环按先前卫横的嘱托前往修士交易集市找的散修。

　　卫横也是因先前去交易集市时，听过这个散修说自己云游时遇到过因吃过量凝香丹而身体进入假性死亡的修士，才想到吃凝香丹假死这一招。

　　像是为了印证高个医修的话，他话音刚落的下一秒卫横真就慢慢地睁开了眼。

　　春环见状转忧为喜，连忙扶坐起卫横，询问道：“卫横你醒啦，感觉怎么样？很难受吗？”

　　毕竟实实在在地挨了喻囚原一掌。

　　卫横脸色煞白，胸口仍然感觉疼痛不已。他现在说话也感觉费劲，只能露出一个微笑向春环表明自己没大碍。

　　春环见他并不是无碍的模样，心疼不已，求夏林：“这位道友你再给卫横医治一下，我这还有些灵石啊银子啊什么的你都可以拿去。”

　　夏林一听还能有灵石拿，立马积极的把卫横拉出棺木，撸起袖子要给他治伤。

　　卫横却抬手制止了他要调动灵力的手，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先离开这里。”

　　万一秦问再折返回来可就不妙了。他设计让喻囚原对他出手，铤而走险的接了喻囚原一掌，被打个半死，才好不容易在秋山派众人面前“死去”，不能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好吧。”

　　夏林顺他的意，和春环仔细地护着他往林外走去。

　　三人刚走两步，就发现前方伫立着一个人的背影，皆是一惊。

　　春环下意识挡到卫横面前，夏林虽然不明所以，但看春环这个小姑娘站了出来，自己便挡到了她身前。

　　夏林冲那背影喊道：“你谁啊？让开。”

　　“大师兄。”

　　出声的却是卫横，他一眼便从那背影认出是秦问了。

　　唉，真是坏事一想就灵，秦问真的折返回来了。

　　秦问听见卫横的声音后，身形颤了一下。

　　默了片刻，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夏林和春环直直的落到卫横身上。

　　秦问和卫横就这样对视着，隔着不过数百米的距离却好似远如天涯与海角。

　　天地寂静无声。

　　良久，卫横苦笑：“大师兄放我走吧。”

　　秦问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用哀伤挽留的眼神望着他，在与他进行着无形的拉锯。

　　最终秦问认输，他哑着嗓子问：“能给我一个离开的理由吗？”

　　卫横垂下眼睛，摸着自己心口：“其实理由不必我说大师兄也知道的，若我不走，大师兄认为我真的被人一掌拍死的机率会有多大？”

　　秦问想说我会保护你，就又听卫横说：“大师兄，我说过只要活着，就算我被散了修为都不会怕，但我要活着。所以有任何可能哪怕只有那么一点可能威胁我生存的地方对于我来说都是樊笼困牢。”

　　卫横未说出口的话是，秋山派已经是他隐形的枷锁了。

　　秦问痛苦地闭了闭眼。

　　那他呢，他是不是卫横想要挣脱的枷锁里的一部分？

　　自三个月前下山清缴那个擅长使用幻术的妖物，他于情欲幻境中看见卫横后他就变得痛苦不堪。

　　他的内景里长出一朵代表妄心的小花，喻囚原发现后勃然大怒，并在发觉这个小花可能是因为卫横而长后就一直在逼迫他断掉对卫横的心思。

　　从邱三之死到卫横进阶金丹这段时间，喻囚原对卫横的打压很难说没有秦问的原因。

　　可情之一字，来得不讲道理，自然也没道理轻易断了。

　　卫横不知道秦问对自己挣扎的情愫，他还在继续哀求秦问：“大师兄，看在以前的情谊让我离开吧，这可能是我最后以师弟的名义恳求你了。”

　　卫横在赌，赌秦问对自己的师兄弟情义没有被利益完全吞噬。

　　秦问望着卫横煞白的脸，望着他哀求的眼睛，望着他眼中的长身玉立的自己，知道自己已经挽留不了他了。

　　他移开了与卫横对视的目光，侧过身，对卫横三人放行。

　　见他愿意放自己走，卫横心里松一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笑容。

　　他赌赢了。

　　三人走到秦问身前时，他向秦问道谢：“谢谢你大师兄。”

　　秦问顺势将手中刚刚采集的花束递给他。

　　“这花是刚刚我想起我还未修行时家乡的葬礼习俗，本来是想放到你棺木里的，虽然现在它失去了用途，但花挺好看的，你就收下吧。你这个假死把戏估计很快就会被派里众人反应过来，我会帮你争取时间，你走远点吧。”

　　卫横拿着花，一时无言。

　　秦问是如此真心实意的对自己，他心中翻涌上感动之情。

　　“谢谢你大师兄，如果还有机会再见面我定会报答你。”卫横再一次郑重地向秦问道谢。

　　秦问扭过头，不愿再看卫横，只颤动了几下喉头，低低道：“走吧。”

　　“有缘再见，大师兄。”

　　卫横冲他最后示意一下，在春环和夏林护佑下离开了归夜林。

　　走出归夜林好远后，他似有所感地回头，只见远方已变小小一个点的秦问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世人分别都道有缘再见，但真的还会有机会再见面吗？

　　明明离开秋山派是自己一手策划的，卫横却忽然才后知后觉的有了一丝惆怅。

　　卫横出生后没多久家中就发生变故，他在还不知事的年纪便变成了孤儿，流浪人间几年，被喻囚原带回秋山派前他就如无根浮萍。

　　但如今秋山派也变成了他不得不告别的地方。

　　惆怅心绪没有存留多久，卫横叹一口气后收回视线，又继续坚定地往前走去。

　　天大地大，从此以后他要扶摇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