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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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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前几天那个‘仆人之旅’,”苏柠用勺子戳着杯子里的冰淇淋,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玩得怎么样啊,欢欢?”
咖啡厅的玻璃窗外,澳市的初夏在梧桐叶的缝隙里流淌。迟尽欢缩在卡座最里面的位置,把脸埋进刚端上来的冰美式杯沿,声音闷得像从水底传来:
“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苏柠挑眉,“我可是听说,林惊辞那天鞍前马后伺候了你一整天。拎包、排队、买奶茶,还陪你看了电影——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能把他当狗使唤?”
迟尽欢抬起头,眉头皱成一团:“问题就出在这儿!”
“什么问题?”
“他太听话了!”迟尽欢坐直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壁上的水珠,“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你养了十九年的猫,突然有一天不挠你了,不咬你了,还主动蹭你手心——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苏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舀了勺冰淇淋送进嘴里,让甜腻的香草味在舌尖化开,才慢悠悠地说:
“有没有一种可能,欢欢,猫之所以蹭你手心,是因为它喜欢你?”
“喜欢我?”迟尽欢像听到了天方夜谭,眼睛瞪得圆圆的,“林惊辞喜欢我?苏柠,你今天是没睡醒还是冰淇淋吃多了齁着了?”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迟尽欢打断她,“我和林惊辞,从三岁吵到十九岁,他要是喜欢我,那我就是全世界最迟钝的——”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风铃声清脆地响了一下。迟朔拎着公文包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开了些,看起来刚从公司过来。
“哥!”迟尽欢像看到救星一样,立刻从卡座里弹起来,扑进迟朔怀里,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你总算来了!”
迟朔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怎么了这是?谁欺负我们家大小姐了?”
“林惊辞!”迟尽欢抬起头,表情委屈得像被抢了糖果的小孩,“他最近特别奇怪,跟吃错药了一样!”
迟朔看了眼苏柠,后者对他做了个“你懂的”口型。他了然地笑笑,搂着妹妹的肩膀走到卡座边,在她原来的位置坐下,把迟尽欢按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
“说说,他怎么奇怪了?”
迟尽欢像倒豆子一样,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网球比赛到猜拳,从逛街到看电影,从林惊辞说的那些“奇怪的话”到他那些“反常的举动”。
“……最可怕的是,”她最后总结,声音压低,像在说什么惊天秘密,“他居然给我做早餐!海鲜粥!虾饺!还是他自己做的!哥,林惊辞会做饭!这合理吗?”
迟朔忍笑忍得很辛苦,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确实……不太合理。”
“对吧!”迟尽欢得到认同,情绪更激动了,“还有,看电影的时候,周围都是情侣,他还给我递爆米花!虽然我没接,但是——但是他居然递了!这不像他!”
“那像谁?”
“像……”迟尽欢皱着眉想了半天,憋出一个词,“像只开屏的孔雀!而且是没脑子的那种!”
“噗——”
这声笑不是迟朔发的,也不是苏柠发的。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咖啡厅角落的卡座里,林惊禾正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脸憋得通红。她对面的江冰清也低着头,手里的书页被她捏得皱成一团。
“禾禾姐?”迟尽欢愣住了,“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来了有一会儿了……”林惊禾好不容易止住笑,擦掉眼角的泪花,“不好意思,实在没忍住——开屏的孔雀?还没脑子?欢欢,你这形容……哈哈哈哈!”
她又笑倒在卡座里。
迟尽欢的脸迅速涨红,从脖子红到耳根。她猛地站起来:“我、我去趟洗手间!”
然后逃也似的跑了。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迟朔才看向林惊禾,无奈地摇头:“你就不能忍忍?”
“我忍了!”林惊禾还在笑,“我真的忍了!但‘没脑子的孔雀’——我的天,欢欢这脑回路,我弟弟要是知道了,能气到把沙袋锤烂。”
苏柠搅了搅已经化了一半的冰淇淋:“说真的,朔哥,禾禾姐,你们不觉得欢欢的反应……有点不对劲吗?”
“哪里不对劲?”江冰清合上书,好奇地凑过来。
“正常人,如果被死对头突然这么对待,第一反应应该是警惕、怀疑,对吧?”苏柠说,“但欢欢不是。她是……困惑,还有一点,怎么说呢,慌张。”
迟朔和林惊禾对视了一眼。
“你的意思是……”迟朔缓缓开口。
“我的意思是,”苏柠压低声音,“欢欢不是没感觉,她是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她自己处理不了,所以大脑启动了防御机制——把这一切归类为‘林惊辞吃错药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惊禾长叹一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我就说,我弟弟那点心思,迟早要把两个人一起逼疯。”
“现在怎么办?”江冰清问。
“能怎么办?”迟朔看了眼洗手间的方向,妹妹还没出来,“顺其自然吧。有些事,外人说破了反而坏事,得他们自己悟。”
“就怕,”林惊禾幽幽地说,“有些人悟到一半,先把自己气死了。”
林惊辞确实快气死了。
林家地下室的健身房里,沙袋在重击下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林惊辞赤着上身,汗水沿着脊背的沟壑往下淌,在腰际的运动裤边缘晕开深色的水渍。
又是一拳,沙袋剧烈地晃动,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停停停!”林惊禾推开健身房的门,手里端着杯冰水,“你再打下去,沙袋要烂了,新买的钱从你零花钱里扣。”
林惊辞没停,继续出拳。汗水甩在地板上,炸开细小的水花。
林惊禾把水杯放在器械架上,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行了,别打了。我刚从咖啡厅回来,听到个有趣的消息,想听吗?”
“不想。”林惊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关于欢欢的哦。”
出拳的动作顿住了。林惊辞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汗水从他额发滴下,滑过眉骨,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
“她说什么了?”
林惊禾慢悠悠地走过去,从旁边架子上抽了条毛巾扔给他:“她说你最近像只开屏的孔雀。”
林惊辞接毛巾的手僵在半空。
“而且还是,”林惊禾补充,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没脑子的那种。”
“……”
健身房陷入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送风的声音,和窗外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三秒后,林惊辞一拳砸在沙袋上,这次力道大得让整个沙袋横着飞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我就知道!”他抓起毛巾胡乱擦脸,声音里压着火,“我就知道她会这么想!吃错药了?孔雀?没脑子?迟尽欢,你——”
“你什么你?”林惊禾打断他,“老弟啊,不是姐姐说你,你这招对欢欢那个小木头,难度堪比从珠穆朗玛峰上跳下去还没死。”
林惊辞把毛巾摔在地上,走到窗边,撑着窗台俯身。窗外是他家的后花园,林母种的玫瑰开得正盛,大片的红色在阳光下烧成一片。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透着疲惫,“直说?她会觉得我疯了。循序渐进?她觉得我吃错药了。对她好?她觉得我另有图谋。继续跟她吵?那我们永远只能这样。”
林惊禾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急什么,十九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我急,”林惊辞转头看她,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焦躁,“姐,我急。我怕再等下去,她就真的只把我当‘讨厌鬼’了,一辈子都是。”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了解欢欢,”林惊禾说,“也了解你。你们两个,一个嘴硬,一个胆小,一个用吵架掩饰心动,一个用玩笑掩盖认真——绝配。”
林惊辞苦笑:“绝配到快把自己配死了。”
“那也死一块儿,”林惊禾把水杯递给他,“喝点水,冷静冷静。我告诉你,欢欢今天在咖啡厅的反应,其实有戏。”
“什么戏?”
“她要是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就会像以前一样,把你那些行为当成恶作剧,一笑而过。”林惊禾说,“但她没有。她困惑,她慌张,她跑去跟迟朔告状——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的行为让她乱了,让她不得不正视你们之间的关系正在变化这个事实。”
林惊辞握着水杯,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收紧。
“所以,”林惊禾继续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放弃,也不是冒进,而是保持这个节奏。偶尔对她好,偶尔跟她吵,让她习惯你的存在不仅仅是‘讨厌鬼’,还是……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是什么?”
“你希望是什么,就是什么。”林惊禾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住,“对了,还有几个月是欢欢生日,你想好送什么了吗?”
林惊辞一愣。
生日。
迟尽欢的生日,十月二十三。他每年都送,但送的都是些故意气她的东西——比如十岁那年送了一本《如何做一个不讨人厌的女孩》,十五岁那年送了个会学人说话的鹦鹉玩偶,十八岁那年送了张他自己做的“免吵架券”,有效期一天。
每年送完,迟尽欢都会气呼呼地来找他算账,然后他们又会吵一架。
这几乎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仪式。
但今年……
“今年送点正经的?”林惊禾建议。
“正经的她会收吗?”
“试试呗,”林惊禾笑,“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她骂你一句‘孔雀’,还能坏到哪儿去?”
门关上了。
林惊辞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摇曳的玫瑰,忽然想起迟尽欢三岁那年生日。
迟家给她办了盛大的派对,花园里全是气球和彩带。他跟着父母去参加,看见她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坐在一堆礼物中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当时走过去,把自己准备的礼物递给她——是个他自己捏的泥人,丑得不成样子。
迟尽欢接过去,看了三秒,然后“哇”地哭了。
“丑!好丑!”她边哭边把泥人扔在地上。
他气得也哭了,捡起泥人跑回家,一整个星期没理她。
后来那个泥人呢?
林惊辞走到储物柜前,输入密码,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奖牌、旧照片、坏掉的手表……最里面,有个用丝绒布包着的小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那个泥人。十九年过去,它更丑了,颜色斑驳,一条胳膊还断了,被他用胶水勉强粘回去。
但他一直留着。
就像迟尽欢一直留着他送的那些“气人礼物”一样。
林惊辞合上盒子,放回原处。
十月二十三。
还有五个月。
他得好好想想,今年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