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清算与曙光 ...
-
楚年的分析报告通过陈助理呈递上去后,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并非浪花,而是更深层、更隐秘的暗流涌动。顾清文那边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整整两天,没有任何回音。公寓里的寂静被放大,安保依旧森严,送餐、取报告清单都通过陈助理,流程规范得近乎冷酷。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焦灼。楚年反复推敲自己的分析,确信逻辑无懈可击。顾清文在犹豫什么?是获取瑞科具体代码证据遇到了不可逾越的障碍?还是……他仍在权衡,在顾氏利益与一个“嫌疑未清”的合作方顾问之间,艰难取舍?
系统面板上的数值毫无变化,依旧停留在令人沮丧的低位。楚年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将注意力转向技术文档库的其他角落,试图寻找更多佐证或灵感。但心神不宁,效率低下。
第三天下午,门铃再次响起。不是送餐时间。楚年从沉思中惊醒,走到门后,看到陈助理站在外面,脸色比上次更加凝重,手里没有提箱子,而是拿着一份薄薄的、印有顾氏集团法律部抬头的文件夹。
“楚经理,请准备一下,二十分钟后出发。”陈助理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去哪里?”楚年心头一紧。
“顾总安排了封闭会议。具体情况,到了会由顾总亲自说明。”陈助理将文件夹递给他,“这是会议的保密协议,请先签署。”
楚年快速浏览协议,内容是关于对接下来会议内容严格保密,不得以任何形式泄露。他签下名字,心头疑虑更重。封闭会议?保密协议?这阵势,绝非简单的技术讨论。
二十分钟后,楚年跟着陈助理下楼,一辆外观普通但内部加固过的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车子没有开往顾氏总部,而是驶向市郊一处僻静的高端私人会所。会所掩映在浓密的绿植中,私密性极佳。
陈助理引着楚年穿过曲径通幽的庭院,来到一间独立的小型会议室。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楚年脚步一顿。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主位上坐着面容冷峻的顾清文,他穿着黑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目光沉静地望过来。他左手边是两位穿着正式、气质精干的中年男女,面前摆放着律师记事本——显然是顾氏的法律顾问。右手边,坐着三位头发花白或已秃顶、但眼神锐利、带着浓厚学术气质的老者,他们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技术资料和笔记本电脑——这应该是顾清文从外面请来的、德高望重的第三方技术鉴定专家。
而让楚年瞳孔骤缩的是,在长桌另一侧,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周慕辰。他脸色有些发白,虽然强作镇定,但眼神中的慌乱和隐隐的怨毒难以完全掩饰。他身边没有带任何人。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三方会审”。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坐。”顾清文指了指留给楚年的空位,就在他正对面,与周慕辰遥遥相对。
楚年定了定神,走到位置坐下,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能感觉到周慕辰刀子般的目光刮过自己,也能感受到几位技术专家投来的、充满审视和好奇的视线。
“人都到齐了。”顾清文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掌控全局的威严,“今天这个闭门会议,只有一个目的:厘清瑞科电子指控林氏项目组技术顾问楚年,涉嫌窃取其未公开核心代码一事的所有真相。在座的有法律专家,有独立的技术权威。我希望,今天在这里,所有的话都基于事实和证据,任何谎言和误导,都将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
他的目光扫过周慕辰,冰冷如刀。周慕辰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首先,请瑞科电子的代表,周慕辰先生,说明你方指控的具体依据,并提供‘被窃取代码’的完整样本,以供现场技术验证。”顾清文语气平淡,却带着巨大的压力。
周慕辰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开口:“顾总,这件事我们也是接到瑞科总部安全部门的通知,他们提供了安全日志和代码片段比对。具体的代码样本……属于瑞科的高度商业机密,我方不便在此公开完整内容。” 他试图沿用之前的托词。
“不便公开?”顾清文微微挑眉,从面前拿起一份文件,“根据我们与瑞科总部刚刚达成的紧急协议,在第三方技术专家见证下,瑞科方面已授权,可以在此次闭门会议中,展示与指控相关的、脱敏后的关键代码比对片段。协议副本在此,需要我请律师宣读吗?”
周慕辰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显然没料到顾清文动作这么快,手段这么硬,直接绕开他联系到了瑞科总部,还拿到了展示权限!他额头渗出细汗,支吾道:“这……可能是我这边信息滞后……”
“信息滞后?”顾清文毫不留情地打断,“还是你根本就在撒谎,伪造了所谓的‘瑞科指控’?”
“我没有!”周慕辰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提高声音,“证据是瑞科提供的!楚年他当时就在现场,他有动机,也有机会!”
“动机?机会?”顾清文冷笑一声,看向楚年,“楚经理,关于周先生指控的动机和机会,以及你之前提交的技术疑点分析,现在可以陈述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楚年身上。那几位技术专家更是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楚年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他知道,这是他的战场,是他洗刷污名、反击诬陷的唯一机会。他打开陈助理提前交给他的平板电脑(已经通过了安全检查),连接会议室的投影。
“各位专家,律师,顾总。”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干涩,但很快变得清晰坚定,“首先,我再次郑重声明,我及我所在的林氏项目组,在瑞科实验室期间,严格遵守双方协议,所有操作均在授权和监督下进行,从未进行任何非授权访问,更未窃取任何代码。”
他调出自己那份离线完成的分析报告首页。“针对瑞科方面指控中可能涉及的代码逻辑,我进行了深入的技术推演。我的质疑核心在于:瑞科指控中提及的、与POC测试需求相关的‘被窃取代码’,如果真实存在,那么其中涉及对瑞科XX系列硬件中,用于低功耗管理的Y协处理器寄存器组的操作部分,极有可能违反瑞科官方架构手册中明确规定的安全编程准则。”
他切换页面,展示出架构手册的相关条款截图,以及自己在指令集模拟器中编写的、触发“非标准访问延时”警告的代码片段和模拟结果。
“请看,手册第7.3.2节明确警告,对该寄存器组进行连续读写,必须插入至少N个时钟周期的等待状态,以避免潜在的协处理器状态锁死风险。”楚年指向投影,“然而,根据我对POC驱动需求的理解,如果伪造者试图编写‘看起来合理’的窃取代码,极有可能为了追求所谓的效率,忽略这一安全准则,写出类似这样的连续操作代码——就像这段模拟代码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位凝神细看的技术专家:“而这种明显违背原厂安全规范、可能引发硬件不稳定故障的代码写法,绝无可能出现在瑞科自己研发的核心固件中,哪怕是最初级的测试版本。这就像程序员绝不会在代码里故意写入会导致程序崩溃的死循环一样,是基本的职业底线和产品质量要求。”
一位秃顶的老专家推了推眼镜,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模拟器警告和代码,缓缓点头:“从原理上讲,楚先生的这个质疑点……确实抓住了要害。如果瑞科指控的代码中包含此类违反自身安全准则的逻辑,那么其真实性就非常值得怀疑。”
另一位专家接口道:“我们需要看到瑞科方面提供的具体比对代码,才能进行最终判断。”
顾清文看向脸色苍白的周慕辰:“周先生,瑞科授权的脱敏代码片段,你现在可以提供了吗?还是需要我请陈助理联系瑞科总部技术接口人,直接现场传输?”
压力如山般倾轧过来。周慕辰放在桌下的手微微颤抖,他眼神闪烁,忽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强辩道:“就算……就算代码有问题,也可能是楚年他们窃取后自己修改失误!不能证明他们没偷!”
“修改失误?”楚年立刻反驳,语气带着讥诮,“周先生,如果我‘窃取’了核心代码,我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在POC测试中使用。我会把一段可能导致硬件锁死、让测试彻底失败的错误代码,作为‘窃取成果’来使用吗?这符合逻辑吗?”
周慕辰被噎得哑口无言。
顾清文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对陈助理点了点头。陈助理操作电脑,投影上立刻出现了一份新的文件,标题是《瑞科安全审计摘要及代码比对片段(授权脱敏版)》。
“这是半小时前,瑞科总部技术安全总监直接发到我方指定邮箱的授权材料。”顾清文声音冷冽,“请各位专家过目,重点查看其中标红部分,即被指认为‘异常匹配’的代码段。”
几位技术专家立刻凑到一起,仔细阅读屏幕上的代码。会议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
几分钟后,那位秃顶的专家抬起头,表情严肃,看向顾清文,又看了看脸色死灰的周慕辰,缓缓开口:“经初步比对,瑞科提供的这段脱敏代码中,涉及Y协处理器寄存器操作的部分……其指令序列和时序安排,确实存在明显违反其公开架构手册第7.3.2节安全准则的迹象。与楚先生模拟推测的情况,高度吻合。”
他看向周慕辰,目光如炬:“周先生,作为瑞科在本地区的合作伙伴,你是否能解释,为何瑞科总部会提供一份包含自身安全规范错误的代码,来指控他人窃取?或者,这份比对材料本身,其来源和真实性就存在问题?”
真相,已然水落石出。
周慕辰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知道,完了。顾清文不仅查了技术漏洞,恐怕连他伪造证据、买通瑞科内部人员(或利用某些把柄胁迫)、炮制整个诬陷计划的链条,都已经摸得一清二楚。今天这场会议,就是为他准备的断头台。
顾清文不再看他,转向楚年,目光深沉,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歉意,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
“楚年,”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基于独立技术专家的初步鉴定意见,以及我方后续调查掌握的其他证据,可以确认,瑞科电子此前对你的指控,系人为捏造、恶意诬陷。顾氏集团及林氏企业对此表示最强烈的谴责,并将保留追究相关方法律责任的一切权利。”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我代表顾氏集团,为之前因不实指控对你造成的困扰、质疑和不公待遇,正式向你道歉。你的专业能力与职业操守,无可指摘。”
道歉。澄清。正名。
短短几句话,洗刷了多日来的冤屈,推倒了压在心头的巨石。楚年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发热,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失态的表情流露出来。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委屈,是解脱,也有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感激与其他复杂情感的东西,沉沉地压在心头。
顾清文看向律师:“后续的法律程序,包括对周慕辰及其关联方的追责,对瑞科方面可能存在的失察或共谋的调查,以及对我方项目声誉损失的索赔,由你们全权负责,务必严肃处理。”
“是,顾总。”两位律师立刻应下。
顾清文最后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周慕辰,对陈助理挥了挥手:“请周先生离开。后续法律文件,会正式送达。”
周慕辰像一具木偶般被请了出去,背影狼狈不堪,昔日骄矜荡然无存。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顾清文对几位技术专家表达了感谢,安排陈助理送他们离开。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顾清文和楚年两人。
空气再次变得微妙而安静。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清文走到楚年面前,沉默地看着他。楚年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对不起。”顾清文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更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真诚,“我不该……那样质问你。”
楚年摇了摇头,终于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疏离。“顾总也是按规矩办事,证据摆在面前,怀疑是正常的。”
他的平静和“懂事”,反而让顾清文心里更不是滋味。他宁愿楚年哭出来,骂出来,质问他为什么不相信自己。这种客套的谅解,像一堵无形的墙。
“我从未真正相信那些证据。”顾清文忽然说,目光紧紧锁住楚年,“我只是……需要时间去查证,需要确凿的东西来反击。把你隔离,是保护,也是……无奈之举。那个环境,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成新的攻击你的武器。”
楚年怔了怔,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歉意和认真,心中那堵冰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我知道。”他轻声说,“谢谢顾总……给我机会,也给我工具。”
顾清文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头并未完全舒展。他看着楚年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乌青,沉声道:“事情过去了。POC测试会立刻重启,瑞科总部已承诺亲自派高级工程师团队对接并道歉。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几天,把身体养好。项目离不开你。”
“我没事。”楚年下意识地说,但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他晃了一下。
顾清文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触手冰凉。“还说没事?”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陈助理会送你回去,医生随后就到。这是命令。”
这一次,楚年没有反驳。他确实到了极限。
顾清文扶着他,直到陈助理进来接手。在楚年被搀扶着转身离开时,顾清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坚定:
“楚年,记住,以后无论发生什么,试着……多相信我一点。”
楚年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走了出去。
坐回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楚年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但胸腔里,那颗冰冷了许久的心脏,似乎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真实的暖意。
风暴暂时过去,真相得以昭雪。但有些东西,碎裂了,或许需要更久的时间,和更多的努力,才能重新弥合。
而前路,似乎又清晰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