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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迷雾与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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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软禁在公寓的日子,时间仿佛被拉长,又黏稠得令人窒息。安保人员沉默地守在门外,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监视。网络被限制,只能访问有限的几个新闻网站,通讯也被监控,除了陈助理每日定时打来确认他“状况”的、毫无感情色彩的电话,楚年几乎与外界隔绝。
愤怒和委屈的浪潮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冷静,以及胸腔深处持续不断的、熟悉的闷痛。他按时吃药,强迫自己进食,但食不知味,体重明显下降,脸颊凹陷下去,衬得那双眼睛更大,也更黑,里面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顾清文再未出现,也再未有过只言片语。林总打过两次电话,语气复杂,既有关心,也难掩焦灼,但更多的是劝他“好好休息,相信顾总会查明真相”。楚年听出了那份无能为力和隐隐的动摇。大厦将倾,人人自危。
系统倒是很“活跃”。
【系统2012:“宿主!心动值跌到13%了!好感度也降到28了!目标肯定是在纠结,在怀疑!这是关键时期,你得想办法重新建立联系啊!”】
【系统2012:“宿主,你整天对着天花板发呆有什么用?快想想办法!分析证据漏洞!回忆细节!”】
楚年大部分时间选择屏蔽系统的聒噪,但有一句话提醒了他——分析证据漏洞。
瑞科提供的“证据”,核心在于“非授权访问”和“代码片段窃取”。访问日志可以伪造,但“窃取”的代码片段呢?如果对方要诬陷他,必然要准备一份“看起来”像是从瑞科核心固件中截取出来的、又与POC测试需求高度相关的代码。这份伪造的代码,就是关键!
他无法接触到项目资料,也无法联系团队成员,更不可能去瑞科验证。但他有一样东西——他的大脑,以及里面来自另一个世界、对计算机体系结构和底层逻辑的深刻理解。
他开始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反编译”瑞科可能用于POC测试的那部分固件功能逻辑。他回忆着与瑞科工程师交流时捕捉到的碎片信息,回忆着行业技术白皮书中关于其硬件架构的描述,结合自己为POC测试设计的驱动接口需求。
这无异于在黑暗中,仅凭几缕微光,去拼凑一幅庞大而复杂的拼图。剧烈的思考消耗着他本就虚弱的精力,心脏的负荷不断加重,药瓶里的药片消耗得很快。但他不管不顾,像着了魔一样,将全部心神沉浸进去。
第三天下午,当他因为一阵猛烈的心悸而不得不停下,靠在床头喘息时,一个极其细微、几乎被忽略的疑点,如同黑暗中的萤火,骤然在他脑海中亮了一下。
为了匹配POC测试的特定需求,他设计的驱动接口,需要调用瑞科硬件中一个比较冷门的、用于低功耗状态管理的协处理器寄存器组。这部分逻辑,在他与瑞科工程师的最终确认方案中,有过简略提及。
如果对方要伪造他“窃取”的代码,很可能会包含与这部分寄存器操作相关的片段,以增强“针对性”和“可信度”。
但是……楚年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反复推演瑞科那个系列硬件的协处理器架构。根据他记忆中的技术文档和公开的逆向工程信息(来自现实世界的极客论坛),那个系列的协处理器,在处理特定顺序的寄存器读写操作时,存在一个极其隐蔽的、与芯片修订版本相关的时序漏洞(bug)。这个漏洞在官方文档中从未提及,只在某个极小众的硬件修改社区有过零星的、未被广泛确认的讨论。
如果瑞科提供的“被窃取代码”片段中,包含了针对那部分寄存器的操作,那么,这些操作是遵循官方安全规范的“标准写法”,还是……无意中(或者因为伪造者知识所限)触及了那个隐蔽的时序漏洞?
如果是后者,那将是一个巨大的破绽!因为按照官方文档和安全编程规范,任何负责任的工程师都不会写出那种可能引发不稳定甚至硬件故障的代码。瑞科自己的核心固件里,更绝不可能存在这种明显违背安全准则的代码片段!
这个发现让楚年心跳加速,不是因为病痛,而是因为激动。他需要验证!但他没有环境,没有工具,甚至无法接触任何电子设备来模拟推算。
就在他焦急万分之时,门铃响了。
不是陈助理的定时电话时间。楚年警觉地起身,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是陈助理本人,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银色金属材质的硬壳箱子,面容比往日更加肃穆。
楚年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
“楚经理。”陈助理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径直走了进来,将那个金属箱子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陈助,这是?”楚年疑惑地看着箱子,又看了看门外——原本守在那里的安保人员不见了。
陈助理没有回答,而是先仔细地检查了公寓的各个角落,甚至用一个小型设备扫描了一番,确认没有异常的监听或监控设备后,才走回茶几旁,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打开了金属箱。
箱子里,是一台没有任何品牌标识、但一看就知性能极强的笔记本电脑,旁边还有几个加密U盘和一个独立的、不连接任何网络的微型服务器模块。
“顾总让我交给你的。”陈助理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直视楚年,“这台设备完全物理隔离,无法连接任何外部网络,但内置了完整的开发环境和离线技术资料库,包括……瑞科相关硬件最详细的、非公开的架构手册和指令集模拟器。资料来源于顾氏技术库的合法备份以及……一些特殊渠道。”
楚年的心脏猛地一撞,几乎要跳出胸腔。顾清文!他……他没完全放弃他?他给了他工具?
“顾总说,”陈助理继续道,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最普通的工作安排,“真相需要证据。在无法获得外部帮助的情况下,只能依靠最基础的技术分析和逻辑推演。这台设备,或许能帮你进行一些……离线的验证工作。”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顾总还让我带一句话给你——‘如果代码是伪造的,伪造者不可能知道所有细节。尤其是那些,连原厂工程师都可能忽略的、深埋在硅晶深处的细节。’”
楚年浑身一震!顾清文竟然和他想到了同一个方向!他甚至可能知道那个关于协处理器时序漏洞的隐秘信息?或者,他只是基于对技术伪造的一般性判断,给出了提示?
但无论如何,这无异于雪中送炭!不,是绝境中的一道光!
“顾总他……”楚年声音干涩,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顾总什么也没说,”陈助理打断他,重新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我的任务只是送达设备,并确保它在使用期间的安全隔离。从现在开始,我会亲自负责你门外的安保。除了我,任何人不得接触你和这台设备。你需要的任何离线资料,可以列出清单,我会想办法。” 他指了指箱子里的一个加密通讯器,“单向联系,只能发文字清单给我。”
说完,陈助理不再多言,对他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很快,楚年听到门外传来更换守卫的细微动静,以及陈助理低声交代指令的声音。
公寓里再次恢复寂静。楚年站在茶几旁,看着那台打开的、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设备,心潮澎湃。顾清文没有相信那些证据,至少,没有全信。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在绝对封闭和可控的环境下,自证清白的机会。
这份沉甸甸的、无声的信任与支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楚年不再犹豫,他坐到沙发上,打开了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需要生物识别和动态密码。他按照陈助理留下的密令操作,顺利进入系统。桌面极其干净,只有几个图标:开发环境、指令集模拟器、技术文档库、离线笔记。
他首先点开了技术文档库,找到了瑞科相关硬件最详尽的架构手册,迅速翻到协处理器和低功耗管理寄存器相关章节。然后,他打开了指令集模拟器,这是一个高度拟真的软件环境,可以模拟运行特定架构的机器代码,并观察其微观执行状态和可能触发的硬件行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楚年完全忘记了身体的疲惫和不适,全身心投入到这场无声的“掘金”工作中。他根据自己对那份“伪造证据”中可能代码内容的推测,在模拟器中编写了多种可能的代码片段,模拟运行,观察寄存器读写时序、状态变化,并与架构手册中的安全规范进行一一比对。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繁琐且耗费心力的过程。他需要尝试无数种组合,排除无数种可能。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胸口时不时传来钝痛,他只能不时停下,吃药,缓一缓,然后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到昏暗,再到彻底漆黑。楚年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
终于,在模拟运行到一组特定的、针对那个冷门协处理器寄存器的连续读写操作序列时,指令集模拟器的“硬件异常监控”模块,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忽略的警告提示——检测到非标准的寄存器访问延时,该模式在芯片修订版本号低于某一特定值时,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协处理器状态锁死。
就是它!
楚年精神大振,苍白的脸上涌现出一抹激动的红晕。他立刻将这段触发警告的代码逻辑,与架构手册中的安全编程规范逐条对照。果然,这段代码为了追求一种看似“高效”的连续操作,恰恰违反了手册中明确警告的、关于该组寄存器访问必须插入特定等待周期的安全准则!
而这种违反安全准则的写法,绝不可能出现在瑞科自己发布的、哪怕是最内部的测试版固件中!这就像汽车制造商绝不会在自家发动机控制程序里,写入会直接导致爆缸的非法调校参数一样!
这几乎可以确定,瑞科指控中所指的“被窃取代码片段”,如果包含类似逻辑,那必然是伪造的!伪造者了解硬件功能,但不清楚最深层的安全禁忌!
楚年强忍着激动,将这段分析过程、代码对比、模拟器警告截图、以及架构手册的相关条款,详细地记录在离线笔记中,整理成一份条理清晰的初步技术分析报告。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楚年瘫在沙发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心脏却跳动着一种久违的、充满希望的节奏。
他找到了破绽,一个可能扭转局面的、技术上的致命破绽。
但这还不够。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知道瑞科提供的“证据”中,具体是哪段代码被指控为“窃取”。这需要顾清文那边拿到更详细的材料,或者……需要一场当面的、技术层面的对质。
他拿起那个加密通讯器,犹豫了片刻,输入了一行字,发送给陈助理:
“已发现关键技术疑点,高度指向证据伪造。需要瑞科指控中提及的‘被窃取代码’具体内容副本,或申请启动有第三方技术专家参与的封闭式代码审查。”
信息发送后,如同石沉大海。楚年知道,陈助理不会立刻回复,他需要向顾清文汇报,等待决策。
等待是煎熬的。但这一次,楚年心中有了底。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绝望等死的嫌疑人。他握有了反击的武器,尽管这武器还不够完整。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曦微光洒入房间,驱散了长夜的阴霾。
顾清文……谢谢。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无论你是因为理性分析后的怀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选择了给我这个机会,这份情,我记下了。
而现在,我要用你给的这把钥匙,去打开那扇被诬陷锁死的门。
迷雾依旧浓重,但微光已现。前路依然艰难,但他已不再孤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