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峰顶的刀光 ...
-
顾氏年终技术峰会的邀请函设计得极简而冷冽,暗银色的烫印字体,没有多余装饰,却自带千钧分量。当楚年从陈助理手中接过这份沉甸甸的信封时,他能清晰感受到四周投来的、混杂着惊讶、探究与难以言喻情绪的视线。
一个来自林氏的合作方顾问,一个半年前还籍籍无名、甚至差点因为弄脏顾总裤子而“社会性死亡”的年轻人,竟然获得了在顾氏最高规格技术盛会上进行主题演讲的资格。这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合作圈子,乃至更远的地方。
林总的反应是欣喜若狂与忧心忡忡并存。他用力拍着楚年的肩膀,连声说“好小子,给我们林氏长脸了!”,但眼底深处那一丝不安并未逃过楚年的眼睛。林总太清楚这个圈子了,站得越高,风越大,觊觎的目光也越多。他将楚年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叮嘱了许久,核心只有一句:谨言慎行,专注技术,勿涉其他。
楚年自己反倒异常平静。压力当然有,连续几晚失眠,对着电脑反复修改、演练演讲稿,每一个技术细节都力求无懈可击。他甚至模拟了可能被刁难的各种问题,准备了详实的应对数据。但他内心深处,涌动着一股更为强烈的、近乎执拗的信念——他要抓住这个机会,不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更是要向顾清文,向所有人,证明他楚年(或者说孟安)凭借的是真才实学,而非任何不可言说的“关系”。
这种证明,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倔强,也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顾清文自那晚下达指令后,再未就演讲之事有过任何私下交流。只在一次项目周会上,听完楚年关于某个架构风险的汇报后,淡淡提了一句:“峰会上,类似的风险评估逻辑可以讲得再透彻些,台下坐着的,不全是技术出身,但都是聪明人。” 这算是指点,也是提醒——他的听众,成分复杂。
楚年记下了。
峰会前一天,楚年最后一次核对演示文稿至深夜。手机震动,是顾清文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早点休息。”
没有多余的关心,没有鼓励的话语,甚至不像出自那个在谈判中为他强势站台的男人。但楚年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晌,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点点。他回复:“好。”
他知道,明天,他将独自走上那个光芒耀眼的舞台,面对无数双审视的眼睛。而顾清文,会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
峰会当天,顾氏集团总部最大的宴会厅被改造得充满未来科技感。巨大的环形LED屏滚动播放着顾氏最新的技术成果视频,到场者无一不是行业领袖、顶尖学者、资深投资人以及媒体界的重量级人物。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间,流动着的是最前沿的思想碰撞与最现实的利益计算。
楚年穿着一身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打着一条稳重的藏蓝色领带(他最终没有佩戴那枚齿轮领带夹),坐在属于林氏企业的嘉宾席位上,位置不算靠前。他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打量。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轻蔑——一个靠着“特别关系”爬上来的年轻人,能讲出什么真东西?
周慕辰也来了,坐在不远处属于周氏企业的席位,身边簇拥着几个人。他的目光几次扫过楚年,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冷笑,偶尔与旁人低语,引来几道同样不友善的视线。
楚年垂下眼睫,专注地看着手中准备好的提要卡片,屏蔽掉所有干扰。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他提前服用了药物,确保万无一失。
会议按流程进行。几位行业大咖的演讲精彩纷呈,掌声不断。终于,主持人报出了下一个环节:“接下来,有请林氏企业‘智慧城市基础设施升级项目’技术负责人,楚年先生,为我们分享‘高并发场景下动态智能调度架构的优化与实践’。大家欢迎。”
掌声礼貌性地响起,算不上热烈,更多的是一种观望。
楚年站起身,稳步走向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有些刺眼。他调整了一下立式麦克风的高度,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在前排靠右的位置,他看到了顾清文。他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一位外国嘉宾的耳语,神情是一贯的淡漠,似乎并未特意关注即将开始的演讲。
楚年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开口。他的声音透过优质的音响设备传遍全场,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着。
他没有过多的客套和背景介绍,直接切入主题,从项目遇到的实际痛点出发,引出传统调度架构的局限,然后层层递进,阐述他们提出的动态智能调度核心思路。他将复杂的算法逻辑用直观的图表和比喻呈现出来,深入浅出,却又保留了足够的技术深度。讲到关键处,他调出实时数据模拟演示,巨大的环形屏幕上,动态流转的数据流和资源分配图清晰展现了新架构带来的效率跃升。
十五分钟的时间,他控制得恰到好处。逻辑缜密,数据翔实,表达流畅。起初那些带着审视和轻蔑的目光,渐渐变了。技术出身的听众开始露出专注和思索的神情,投资人和商业领袖则从其中嗅到了巨大的应用潜力和商业价值。
当楚年最后以“技术服务于人,优化永无止境”作为结尾,微微鞠躬时,台下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远比开场时热烈、真诚得多的掌声。甚至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打听这个年轻顾问的更多信息。
楚年走下舞台,手心微微汗湿,但心情是畅快的。他做到了,用实力赢得了初步的认可。
接下来的茶歇时间,楚年立刻被几位感兴趣的技术专家和投资人围住,交换名片,探讨细节。他从容应对,态度谦逊而专业。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这个顶尖圈子初步接纳。
然而,就在他刚刚从一群人中脱身,准备去拿杯水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楚顾问,演讲很精彩嘛。不过,我有个技术问题想请教一下。”
楚年转头,看到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白皙、眼神却有些咄咄逼人的陌生年轻男子。他胸前挂着某家知名科技媒体的记者证,但气质更像技术研究员。
“您请说。”楚年保持着礼貌。
“您刚才提到的,关于利用‘异构计算单元协同调度’来突破内存带宽瓶颈的优化策略,确实很巧妙。”记者推了推眼镜,语速很快,“但我查阅了近期所有相关的顶级会议论文和开源项目,都没有发现与您所描述的‘动态优先级抢占式流水线’完全相同的实现方式。能请教一下,这项技术的原始创新点,具体来源于哪里吗?是林氏独立研发的,还是……借鉴了某些尚未公开的研究成果?”
这个问题看似专业探讨,实则暗藏机锋,直指“技术原创性”这个敏感要害。周围一些尚未散去的人立刻竖起了耳朵,目光聚焦过来。
楚年心中一凛。他提出的某些优化思路,确实融合了现实世界超前的技术理念,在这个世界显得过于“新颖”。他早有准备会被质疑,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而且是在这种公开场合,由一个挂着媒体牌的人提出。
他镇定地回答:“感谢您的关注。这项优化是我们项目团队基于现有公开理论,结合具体业务场景进行的深度定制和创新集成。其中涉及的算法模块,灵感来源于多篇关于实时系统调度和分布式计算的经典论文,我们进行了大幅度的改造与融合,以适应我们独特的硬件环境和数据特征。具体的实现细节和测试数据,在我们项目结项后,会考虑以技术报告的形式进行更详细的分享。”
这个回答中规中矩,既承认了借鉴,强调了创新集成,又用“后续分享”暂时挡了回去。
但那个记者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刻薄的笑意:“哦?经典论文?不知道楚顾问方不方便具体指出是哪几篇呢?毕竟,您描述的‘抢占式流水线’的仲裁算法部分,其冲突消解逻辑,与我最近私下了解到的一份某海外实验室的未发表预印本……高度相似呢。”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未发表预印本”和“高度相似”这几个词,还是清晰地传入了周围人的耳中。一瞬间,气氛变得微妙起来。窃窃私语声响起,看向楚年的目光再次掺杂了怀疑与探究。
这是赤裸裸的指控,暗示楚年可能存在“借鉴”甚至“抄袭”未公开研究成果的嫌疑。在学术界和技术圈,这是极为严重的信誉污点。
楚年的心脏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立刻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技术质疑,而是有针对性的、蓄谋已久的发难!对方有备而来,甚至可能伪造了所谓的“证据”!
他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应对之策。直接否认?对方可能拿出精心准备的“相似点”对比。要求对方出示预印本?对方完全可以以“保密”为由拒绝,反而坐实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猜测。解释灵感来源?对方已经堵死了引用公开论文的路,咬定是未发表的。
就在楚年感到一阵寒意,思考如何破局时,一个冰冷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如同斩开混乱的利剑,从他身后传来:
“哪家实验室?预印本编号多少?负责人是谁?”
顾清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楚年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他没有看楚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直接锁定了那个发难的记者,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高大的身影无形中形成了一道屏障,将楚年与那些探究的视线隔开些许。
那记者显然没料到顾清文会直接介入,而且问得如此具体、如此不留情面。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强自镇定道:“顾总,这个……出于对实验室的保密承诺,我不便透露具体信息。但技术相似度确实存在,我认为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媒体,有必要提出合理的质疑……”
“合理的质疑,需要基于确凿的证据和公开可查的信息。”顾清文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嘈杂都为之一静,“你仅凭‘私下了解’和‘高度相似’这种模糊的指控,就在公开场合质疑一位技术贡献者的原创性,这是否符合你所谓的‘负责任’?”
他上前半步,目光更加冰冷:“顾氏集团尊重并保护一切合法的知识产权与创新。对于任何无端指控,我们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如果你有确凿证据,欢迎通过正式法律途径提交。否则,请停止散布这种缺乏依据的猜测。”
顾清文的表态强硬至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他直接用法律和集团声誉为楚年背书,将一场可能蔓延的技术信誉危机,瞬间拔高到了商业声誉和法律对抗的层面。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争论,而是顾氏总裁的公开表态。
那记者脸色白了白,显然没料到顾清文的态度会如此强硬和护短。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顾清文冰冷目光的逼视下,最终讷讷地后退了半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顾总言重了,我只是……出于技术探讨的初衷。既然顾总这么说,那可能是我了解的信息有误。抱歉,打扰了。”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转身挤进了人群,迅速消失了。
一场风波,被顾清文以绝对强势的姿态,暂时压了下去。
但楚年知道,事情没完。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经被有心人种下,在特定圈子里悄悄发芽。周慕辰在不远处,遥遥举杯向他示意,脸上笑容灿烂,眼神却冰冷如毒蛇。
顾清文这才转过头,看了楚年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丝极淡的怒意,不知是针对发难者,还是针对楚年此刻略显苍白的脸色。
“跟我来。”他低声说了一句,不容置疑地转身,向着宴会厅侧面的贵宾休息室走去。
楚年默默跟上,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影,如同芒刺在背。
休息室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顾清文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楚年,沉默了片刻。
“你得罪人了。”他陈述事实,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楚年低声回答,“是周慕辰。”
“不止。”顾清文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他,“那个记者,是‘科技前沿’的人,背后有几家一直想挤进这个项目却被淘汰出局的资本。周慕辰只是恰好利用了这股力量,或者,他们本来就是合作关系。”
他走近几步,距离楚年很近,雪松的气息带着压迫感:“你的技术思路太‘新’了,新到让人不安,也让人眼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我以为你懂。”
楚年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我懂。但我没有抄袭,也没有窃取任何未公开的研究。我的思路,来源于我自己的学习和思考。” 他说得斩钉截铁,这是事实,尽管真相更加离奇。
顾清文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任何一丝心虚或闪躲,但他只看到了清澈的坦然和一丝被冤枉的倔强怒气。
“我相信你。”顾清文忽然说,声音低了一些,“但我相信没用。这个圈子,只相信证据和实力。今天我能压下一次,明天他们还会用别的办法。你现在是众矢之的。”
“那我该怎么做?”楚年问,声音有些干涩。
“把你的‘新思路’,用最扎实、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尽快落地,拿出让所有人闭嘴的成果。”顾清文一字一句道,“项目POC测试,必须成功,而且要超出预期的成功。用事实打脸,比任何辩解都有效。”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严肃:“这段时间,保持低调,除了项目核心工作,减少不必要的公开露面和技术讨论。陈助理会加强你这边和项目组的安全信息措施。有任何异常,立刻直接联系我。” 他强调了“直接”两个字。
这是在为他提供保护,也是在为他规划反击的路径。
楚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混杂着感激、压力,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感。他点了点头:“我明白,顾总。”
顾清文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肩膀或手臂,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替他整理了一下因为刚才人群拥挤而有些歪斜的领带结。动作很快,很轻,一触即分。
“去吧,后面还有环节。”顾清文收回手,恢复了平常的淡漠,“记住,你是代表林氏,也是代表这个项目。别垮。”
楚年感受着领口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触碰感,心跳漏了一拍。他深深看了顾清文一眼,转身拉开门,重新走进了那片繁华与危机并存的灯光之下。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正式踏入了这个名利场与修罗场交织的漩涡中心。而顾清文,既是漩涡的一部分,也是此刻唯一能为他指明方向、提供庇护的……灯塔。
只是,这灯塔的光芒,能持续多久?而他自己,又能否在这惊涛骇浪中,真正站稳脚跟?
峰顶的风景壮丽,但脚下的刀光,已然隐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