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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血鸳鸯(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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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郎官走了,围在房里房外的人也都跟着离开,红彤彤的婚房一霎冷清下来,只有贴着囍字的龙凤双烛不时发出一些轻微的毕剥声。
对镜取下凤冠,楼岁安长长地松了口气,眼底的疲惫却没有分毫缓解,反而愈发浓重。
她在镜前定定地站了一会儿,随后向方才举行仪式的矮榻走去,目光冷冷扫过门口。
拂去锦缎上的红枣花生桂圆,她坐下来理了理裙摆,好整以暇地说:“别看了,进来吧。”
门外的越枝顿了顿,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将软倒在他怀中的丫鬟靠着墙放在地上,然后才讪笑着抬起头。
“楼小姐,打扰了。”
楼岁安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青年,他看上去十六岁上下,皮肤白净,相貌清俊,眉眼柔和,目光清澈,身材高挑不显壮硕,也不至于消瘦。
看皮相像家境殷实的,却穿了身粗布麻衣。
猜不透他的底细,她神色警惕几分,语气冰冷:“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打量越枝时,他也在打量她。
此刻的楼岁安虽然眼神凌厉,周身的气场却不强,与白天掐人脖子的样子截然不同。
看上去只是一个性格强势的大小姐。
越枝本来还有点忐忑,见她没变异,胆子不禁大了几分。
他口齿不算伶俐,面对一言不合就可能化身厉鬼的楼岁安更不敢兜圈子,秉着多说多错的态度,他直接说:“今天跟你拜堂的男人并不是你订娃娃亲的祝文绣,而是附近的匪徒,他贪图你家财产,半路截杀祝文绣,冒用了他的身份来同你成亲。”
意料之中的,楼岁安有些惊讶,但没有太过意外,反倒是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她镇定地问:“那你又是谁?为什么来告诉我这些?”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也在怀疑他,不是吗?”
楼岁安不置可否,神色淡淡。
“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他还带了人来镇上。”越枝语重心长地提醒,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心中却在快速思考。
“祝文绣”是身量高大的男人,越枝的体型也并不瘦弱,她此刻不怕他,恐怕也不会畏惧“祝文绣”。
父亲已死,原本的婚约对象也死了,她的命运全系于这场婚事。一个能掩盖尸体,秘不发丧、瞒天过海为自己筹谋的女子,也不会缺乏孤注一掷的魄力。
只有洞悉她的计划,让她知道自己全无成功的可能,彻底打碎安全感,才能让她主动离开这里。
在原本的剧情中,她很可能靠着某些倚仗威胁了“祝文绣”,但她失败了,且失败的结果是极其惨烈的。
越枝能感觉到楼岁安很自信,她自信自己的倚仗可以解决杀过人的“祝文绣”,所以一味的危言耸听可能没有作用,得从别的方面全盘否认她的计划。
果然,楼岁安并没有被他动摇:“无论如何,这都是我楼家的家事,与你无关。”
越枝垂眸沉默了下,忽而一笑。
楼岁安戒备地绷起脸。
“我确实是为了你家的财产而来,但也是为了救你而来。”越枝在矮凳上坐下,释放出要长谈的信号,他两手摊开,展示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示意他没有恶意。
他微笑着说:“其实老太爷已经知道你父亲的死讯了,祝文绣被人取代的凭证我也已经书信传回,他们不会承认这桩婚事。”
看着楼岁安骤然白下去的面色,越枝轻飘飘地补刀:“过了今晚,你还是楼家未出阁的小姐。”
这个消息简直像一记重锤砸在楼岁安头上,她的表情已经维持不住外在的冷静了,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慌乱,争辩道:“他们不承认也没用,整个镇子都知道我的婚事。”
“接小姐回府的马车已经在路上了。”越枝两手抱臂,气定神闲,“离开了明溪镇,又有谁知道呢?”
“你们果然和我爹说的一样!”
楼岁安狠狠地捶了下床板。
越枝也跟着抖了下。
好在她正在气头上,光顾着咬牙切齿,没注意他的细微动作:“你什么时候来的?你要干什么?!”
能说出这样的话,她已经信了七分。
越枝悄悄擦掉手心吓出来的汗:“那个人太危险了,宅子里这点家丁不是他的对手,我带你悄悄的走,等我们的人到了再找他算账。”
说到离开,楼岁安冷静不少,她看着越枝,缓缓摇头:“我不信你。”
越枝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从背后拿出那把长刀,丢到她脚边:“不放心的话,你可以拿着它,要是觉得我在害你,可以随时对我动手。”
楼岁安拾起那把刀,拔出来仔细检查,可眼神却不在刀上,心思更不在刀上。
越枝也不催促,任她考虑,趁着这个时间,托腮打量起房间的布置。
这间房也和楼老爷的屋子一样分了内外间,用一扇绣戏水鸳鸯的屏风隔开,那屏风绣工极好,布面轻薄如纱,五色丝线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锦屏鸳鸯。
他目光一转,在另一边的高案上看见了贴囍字的龙凤烛。
双字。
这对龙凤烛应该是天擦黑时点上的,现在已经烧去1/4,按时间推算,它还能烧八、九个小时。
双字燃尽久,罗裙肌骨瘦。
所以,楼岁安是在天快亮时死去的吗……
这边越枝正在把眼前的场景和汤面一一对照,查漏补缺,那边,楼岁安也说出了自己的迟疑。
“我走了,我……宅子里的下人怎么办?”
越枝猜她隐去没说的部分是楼老爷的尸首还在暖阁里放着。
但他也不好老提这事,真给她惹急了,变成女鬼把他掐死可就前功尽弃了。
“你走,大家也只当是你悔婚跑了,那人不至于为难他们,你不走,他们就陪你一起死。”
听到“一起死”,她很不服气地瞪过来。
“还是说……”越枝拖长了调子,“小姐要用自己和楼宅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去赌一个山匪大发善心?”
楼岁安表情顿时扭曲起来。
她咬了咬牙,倏然起身,将长刀丢回越枝脚下:“用不着这个,我们走吧。”
越枝捡起刀,有几分惊讶。
这么相信我?
下一秒,他看见楼岁安从软枕下抽出一柄华丽的匕首,紧紧地握在手心。
越枝:“……”
原故事里她不会就用这小东西威胁“祝文绣”吧?
楼岁安警惕地朝房门扬起下巴:“你先走。”
“行,我先走。”
越枝先出门张望一圈,见四下无人,才朝她招手:“出来吧。”
楼岁安正在解腰上繁琐的装饰,闻言动作粗鲁地一把扯下,向后一扔,三步并两步跑到门口。
就在她预备出门的那刻,时间陷入定格。
系统:『检测到玩家进入最终阶段,请先还原故事真相,随后开启逃生任务。』
原本还想钻空子,一边跑一边再问问楼岁安细节的越枝:=皿=
越枝一脸憋屈地向系统提交了答案。
『正在判定……』
『关键解读完成6/6。』
『恭喜回答正确,逃生任务已开启。』
时间恢复流动的刹那,空气中那股冷涩的味道更加浓郁,越枝不敢耽搁,赶紧带着楼岁安往角门的方向跑。
跑了两步,越枝想起自己没记路,回头问:“你知道这宅子的角门怎么走吗?”
楼岁安一愣,向前方在黑暗中糊成一团的曲折道路、错落建筑中望了望,声音弱下来:“我,我不曾在夜里外出过,白日里出去,也不会走角门……”
她看向越枝:“你是从哪里溜进来的?原路回去不就好了?”
“……”越枝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手伸到后方拉住了她的袖子,“算了,跟紧我,别走散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楼家后宅的灯都已熄灭。黑暗模糊了草木与建筑的界限,所有的影子都融化在一起,黏着成张牙舞爪的陌生模样,从余光中掠过时,总能让越枝的心揪一下。
偏在此时,他耳边响起一道凉飕飕的女声。
『故事还原成功,现在开始揭示汤底。』
『我的父亲病死了,病死在这个冬天。死前,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怀璧其罪的我。』
『父亲太小瞧我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这桩事也并不难解决。当晚,我找出幼时父亲立下的婚契,去信让文绣哥哥来明溪镇与我成亲。』
可能是汤底使用了第一人称的原因,系统的声音也难得带上几分感情。
有感情本来也没什么,问题是它的声线和楼岁安真的很像,只是稍微冷沉一点,这声音一出来,就像厉鬼楼岁安趴在越枝肩上倾诉似的,立刻就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越枝尝试用意念沟通系统,“你能不能等会儿再念?等我出副本再念!”
系统仿若未闻,依然幽幽地读:『我和文绣哥哥只在幼时见过两面,早已忘了彼此样貌,但闺中苦闷,我与他也偶有书信往来,关系还算不错。收到我的请求,他很快便应下了。但到底多年未见,我对他也不能全然放心,于是,我找出母亲生前送的匕首,藏在枕下,以备不时之需。看,父亲、母亲,我是很聪明的。』
『父亲的死,只有我和父亲的几个心腹知道,这些时日,我一边代替父亲操持自己的婚事,一边忧心此事被人发现,着实疲倦。偏在此时,我的贴身丫鬟芸香失踪了。』
『我让她替我去客栈看一眼祝文绣的相貌,可她却一去不返……镇子也不是全然安全,或许我不该在傍晚让她出门。』
听到这里,越枝忍不住回头看了楼岁安一眼。
楼岁安听不到系统的声音,她正提着裙子跑得气喘吁吁,见他望来,立刻板起脸瞪圆了眼睛,凶巴巴地说:“看什么?”
“小姐今年有十三了吧?”
“关你……”似乎是想到今晚还要仰仗他,楼岁安生生咽下要脱口的反诘,说,“我十四了。”
放到现代,她还只是个初中生呢……
心中沉重,越枝也没忘了警戒四周。
黑夜里的楼家后宅几乎变成了一座迷宫,一眼过去只能看到树木与建筑的暗影,找不到清晰的道路。
是因为在楼岁安的认知里,楼家后宅就是一座困住她的迷宫吗?
越枝摇摇头,现在不是做阅读理解的时候。
他隐隐听见前院的嘈杂声大了些,从那边照来的光也比之前更亮了些。
前院很可能出事了。
他们得尽快离开楼宅,尽量不要和“祝文绣”打上照面。
越是着急,越枝就越拿不准前方的路口该往哪里走。
正当踌躇间,岔路旁猛然立起一道白影,烛火幽幽亮起,照亮白影苍白纸笔描绘的秀气面庞,还有那一袭粉色袄裙。
“芸香!”
越枝猛地刹住脚步,反手拽住了激动的楼岁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