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忱醉》河秋雨

5、惊魂

　　晨光微熹，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城市的天际线上，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斜斜地切进陈忱的房间，落在那张空荡冷清的床铺上。
　　陈忱早已醒来。
　　他坐在梳妆台前，背脊挺直，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瓷偶。镜中映出一张苍白而秀美的脸——眉眼低垂，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他用指尖蘸取一点遮瑕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手腕内侧，那里，银镯的边缘压出了一圈浅浅的红痕。
　　这痕迹像烙印，提醒着他昨夜门外那场无声的对峙，也提醒着他此刻的身份——陈家那个体弱多病、性情怯懦的“Omega”少爷。
　　他将手镯缓缓褪下，藏进梳妆盒最底层的暗格，又用一条素白的丝巾缠住手腕，遮掩最后一丝可能泄露的痕迹。镜中的他，此刻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全然不似昨夜那个在黑暗中眼神锐利如刀的Alpha。
　　伪装，早已成了本能。

　　他换上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衣料柔软，却像一层茧，将他紧紧裹住。他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的羞怯，眼神微闪的躲闪。完美。连他自己都几乎要信了。
　　楼下传来佣人轻声的通报：
　　“先生，早餐准备好了。”

　　餐厅里，陆锦肆已经坐在主位。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家居服，袖口卷至小臂，露出结实的线条。他正低头翻阅平板，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冷峻的线条。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来，目光在陈忱身上停留了一瞬，不带温度，却像有实质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坐。”
　　他声音低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陈忱垂眸，轻轻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银质餐具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拿起勺子，动作轻柔地搅动着碗里的燕窝粥，却没怎么动口。
　　“昨晚睡得不好？”
　　陆锦肆忽然开口。
　　陈忱指尖一颤，勺子轻碰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眼，勉强一笑：
　　“还可以，只是有一点认床。”
　　陆锦肆盯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是吗？可我听说，Omega在信息素稳定的环境下，睡眠质量会更好。”他顿了顿，语气微凉，“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戴抑制器？”

　　陈忱的心猛地一沉。
　　他强自镇定，垂下眼：
　　“我……我戴了的，只是……最近情绪不太稳，可能影响了效果。”
　　陆锦肆没有再追问，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平板，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吃完早餐，跟我出门。”
　　“去哪？”
　　陈忱下意识问。
　　“Dr. Elise的诊所。”陆锦肆抬眼，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他，“你不是一直说身体不适？今天去做个全面检查。她是我们家族的专属医生，也是Alpha-Omega生理研究的权威。”
　　陈忱的血液瞬间冻结。

　　Dr. Elise——那个能通过一滴血、一丝汗液，甚至呼吸频率，就能分辨出一个人真实信息素类型的女人。她曾公开说过：“真正的Omega，连颤抖都是有频率的。”
　　而他，一个伪装成Omega的Alpha，连心跳都快得不像话。
　　“我……我最近好多了，不用麻烦医生……”
　　他声音微微发颤，试图推拒。
　　“不是商量。”
　　陆锦肆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瓷盘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是命令。”
　　陈忱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那里没有愤怒，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掌控欲。
　　他忽然明白——陆锦肆不是在关心他的“身体”，而是在测试他。
　　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博弈，而他，是被锁进金笼的猎物。
　　“好。”他最终轻声应下，嘴角扬起那抹练习过无数次的、温顺的笑，“我听你的。”

　　陆锦肆看着他，眼神微动，似有片刻的恍惚，但很快又恢复冷峻：“吃完就上车等我。”
　　陈忱点头，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像吞下了一块冰。
　　他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悬崖。
　　而那枚被藏起的银镯，那条缠绕手腕的丝巾，那具被精心伪装的躯壳，都将在Dr. Elise的诊室里，面临最严酷的审判。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餐桌上，像一层虚假的镀金。
　　陈忱望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段母亲与自己被赶出陈家，可那时母亲还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后来便有了自己，可母亲在自己13岁时就已经……，而陈家在自己18岁时找到自己……。
　　又是这种讨厌的利用。

　　无菌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嗡鸣，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蜂鸟，盘旋在陈忱的神经末梢。
　　他躺在检测床上，手臂被固定在软垫中，透明的导管连接着腕部传感器，另一端是不断跳动的数据流。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淡雅雪松香精的混合气味——那是Dr. Elise为Alpha-Omega共诊设计的“中性气息”，可对陈忱而言，却像一场缓慢的凌迟。他的腺体在左肩胛骨下方隐隐搏动，像被封印的雷暴，每一次心跳都让那股躁动更甚一分。
　　“放松，陈少爷。”Dr. Elise的声音从仪器后传来，她戴着无菌手套，正调校着神经反应监测仪，“我们只是做个基础评估，不会疼。”

　　陈忱轻轻点头，睫毛低垂，呼吸平稳——完美复刻了Omega在诊疗中的标准姿态。他闭上眼，开始默念冥想口诀：“我是风，我是云，我是无根的絮……”
　　可就在这时，诊室的门被推开。
　　陆锦肆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高领毛衣，袖口卷至小臂，露出结实的线条。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检测仪的另一侧，距离陈忱不过三步之遥，目光落在数据屏上，一瞬不瞬。
　　那一眼，像火种落进干草堆。
　　陈忱的呼吸猛地一滞，肾上腺素水平在监测仪上骤然飙升——**189 pg/mL**，紧接着跳到**201**，还在往上爬。

　　“嗯？”Dr. Elise皱了皱眉，推了推银边眼镜，“这不太对劲。”
　　陆锦肆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怎么了？”
　　“陈少爷的肾上腺素水平异常高。”她调出历史数据对比图，“正常Omega在静息状态下应低于80，即便是轻度焦虑，也不该超过120。而他……”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陈忱，“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搏斗，或是——面对天敌。”
　　空气瞬间凝固。
　　陈忱的指尖在袖中蜷紧，冷汗从后背渗出。他知道，Alpha在面对同级或更强的Alpha时，会本能地进入战斗或逃逸状态，肾上腺素飙升是典型反应。可Omega不会——他们只会分泌催产素或皮质醇，绝不会是这种近乎“猎食者警觉”的生理模式。

　　“他一向……比较敏感。”陆锦肆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可能是环境陌生。”
　　Dr. Elise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陈忱，缓缓道：
　　“也可能是信息素不匹配。你们最近有亲密接触吗？”
　　陈忱猛地抬头，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这回不是装的，是羞耻与恐惧交织的潮红。
　　陆锦肆却神色不动，甚至微微侧身，朝陈忱走近一步，低声道：
　　“还没有。但今晚，或许会有。”
　　那语气，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又像在宣判。陈忱的呼吸再次乱了节奏，肾上腺素曲线又是一阵剧烈波动。

　　Dr. Elise盯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轻敲，调出另一组数据：
　　“让我看看腺体活性……”她忽然一顿，“奇怪。”
　　“怎么？”
　　陆锦肆问。
　　“他的腺体……有轻微激活痕迹。”她微微眯眼，“像是近期被强烈刺激过，但抑制器佩戴记录显示，他一直按时使用。这不寻常。一个Omega的腺体，不该有这种……**战斗型激活**的特征。”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如手术刀般落在陈忱脸上：
　　“陈少爷，你最近，有没有受过伤？或者……和Alpha发生过肢体冲突？”
　　陈忱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是我。”
　　陆锦肆忽然道。
　　两人同时望向他。
　　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神情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昨晚，我信息素失控了一瞬，可能影响了他。抱歉，Dr. Elise，是我疏忽了。”

　　陈忱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信息素失控？不可能。陆锦肆是顶级Alpha，自律到近乎冷酷，怎么可能“失控”？他分明是……在替他圆谎。
　　可为什么？
　　Dr. Elise沉默片刻，终于轻轻点头：“原来如此。那建议近期避免独处，等他的神经系统稳定后再尝试亲密接触。我会调整他的抑制剂配方。”她合上平板，语气缓和了些，“陈少爷，你不必太紧张。陆先生虽然强势，但对你……似乎很上心。”

　　陈忱低下头，没说话。
　　上心？还是怀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踏入这间诊室起，他就已经暴露了一角。而陆锦肆的“上心”，或许不是保护，而是——**狩猎前的围栏加固**。

　　走出诊所时，天色已阴。
　　陈忱坐在车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腕上的丝巾依旧缠得严实。他能感觉到，陆锦肆坐在前座，虽未回头，却像一堵墙，将他死死困在无形的牢笼中。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Dr.Elise是发来的消息：【陈少爷，你的一切检查报告都没有什么问题，以后如果还想让我帮忙的地方，您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他闭了闭眼，终于轻轻松了口气。

　　哪怕，终有一天会被看穿。
　　哪怕，终有一天，要与陆锦肆正面相对，以Alpha之名，以陈家长子之身。
　　他抬手，轻轻抚过左肩——那里，被抑制贴覆盖的腺体，正隐隐发烫，像一颗被封印的太阳，等待破茧而出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