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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殿阎王   镜竹径 ...

  •   镜竹径直入了皇宫大门,双脚像两只冰坨子,除了沉重,只觉麻木。开门的侍卫早溜烟跑去禀报,其他几个侍卫贴着宫门站着,半步不敢上前靠近,如她自小面对的所有人一般,鄙夷的眼神,避之不及的动作,早已习以为常,也不觉怎样。

      镜竹立在檐下墙后,可遮蔽风雪,身上竟也觉得暖和许多,手脚仍是麻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双手,红肿的像两只刚卤好的蹄扒,全然看不出原先是十根葱柳柔夷,她扯了扯嘴角,欲苦笑自嘲,却发现脸也僵住,动弹不得,大脑和肌肉之间的脉络定是被冻住了,信息根本传递不动,她在心中冷笑着,暗道,此刻这张脸定然也如这双手般红紫,方才侍卫见到她时的神情又浮现眼前,她清晰看到,侍卫的两根眉毛都吓得不一样高,眼睛一大一小的瞪着她……难怪难怪。

      或许她经此一冻,毁了容貌,今后便就这般了,半月前她还会在意,可现在,她早已全然不在乎,想来也可笑,世上本就无人在意过她,她亦从来不应在乎所有。

      白茫茫的前方隐约像是有甚么在靠近,那东西穿过雪雾停在她跟前,方才去报信的侍卫立在她面前甚远处,瑟缩道:“二……二公主,陛下请您回朝和宫,不刻便有太医前去诊治。”
      她没作声,只微颔首,举步抬起两只重坨,上了轿。轿帘放下的一刻,她看见方才那个禀报的侍卫又一溜烟跑开了。抬轿的两个侍卫一路无言,她在轿中只觉今日比往日走的这条路,快了许多,待轿子落定,外面的声音道:“二公主,朝和宫到了。”她的双脚和双手还未恢复知觉,一只脚落地的瞬间针刺般生疼。才刚站定,方才身后的那顶轿子,便已消失在皑皑白雪中。

      朝和宫内,一个太监两个宫女的尖叫声在冷清的宫殿中回旋了无数遍,她冷漠道:“给我找身干净衣衫。”

      碧痕将白青玉衫轻放在她身侧,便和其他二人退至宫门缩着哆嗦,一直到华太医在宫外禀报问诊。

      镜竹平躺在床上,双眼无神看了会床顶,无声闭上眼,眼尾一滴水珠滑落,咸咸的,像浸满她肺里的海水,曾令她窒息身亡。方才花钿的话还在耳畔,都忘了么?那是她从前二十余年的人生,怎会忘?她知道花钿指的是甚么,至于他……站在崖顶的那刻,她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伤害自己的人,如今想来……心中虽也沉甸,却不复之前那般锥心绝望,竟像历经沧海桑田,回忆的只是前世诸般。是了,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七日之前的种种,皆为生前之事,亦是前世之事。

      她复又闭上眼睛。只一句话,不停在脑中回荡往复……

      “你需得自己挣出一条路来,方可脱胎换骨。”

      眼前一片黑寂,如她没了气息后再次醒来时所见的景象。

      两只手不自觉的交叉在腹前,她低头看,上面并未有绳索,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拽着她的手腕往前走,抬头去看,前方两个黑色身影缓步走在她前方,她觉得,那股看不见的力量是从前方二人处而来,遂轻声问:“敢问二位,此是何处?”

      二人闻言停住脚步,回身过来,镜竹骇住,两人皆是差役模样,一个牛头,一个马面。她心下明了,果然听得二人依次道:

      “黄泉路。”

      “阴曹府。”

      牛差马役见她没再多言,只垂着头,便又转身,引着她继续往前走。周围一片漆黑,像她掉进海中还未来得及闭上眼时所见一般,只能看清前方的两位差役,和他们前方一条通往无尽深处的路。

      最后一个大殿的门在面前若隐若现,她跟着牛头马面入了殿,身后那道门便不见了,殿内正中一方长形案桌,上面书册成山,座上一人头戴官帽,两侧伸出长柄各一枝,遥遥一望,只觉面容黑漆,怒目狰容,身着绣金黑官袍,见她进殿,将右手边一箩竹简执过来,打开翻看。

      牛头马面冷声对她道:“这位是十殿阎王,审完,你的去向便可定夺。”

      镜竹垂首听着,十殿阎王道:“下立者,可是名曰镜竹,北朝国二公主是也,卒年二十又三,新死?”

      镜竹点点头,“是”。

      十殿阎王细细翻看竹简,点头道:“本殿可看到,前九殿阎王皆批,你品性良善,生前未行恶事,乃是积善之人。”

      那又怎样,还不是过的凄苦,无甚福报,她默不作声。

      十殿阎王将竹简翻至最后一册,忽然重重叹息,最后合上竹简,抬头对她道:“你明明长于皇室,享尽荣华,本可锦食一生,却为何率意轻生?你可知,自尽者,即便你生前做尽善事,德行再高,入地府也要先打入十八层炼狱受极刑后,方可再世投胎?”

      她垂首不语,默默泣泪。

      十殿阎王又叹息一声,道:“那顾屿知与你不过十余载的情份,十余年间,相见统共不过数面,你又何至为他自贱至此?”

      她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抬头对阎王道:“大人既知我生何名何,定然知晓,我这个二公主于宫中,不过如草芥蝼蛭,还不如生在平常百姓家,得父母疼惜照料,哪怕吃糠喝汤,也好过我这般……”

      十殿阎王又道:“说来说去,你是觉得顾屿知是唯一对你好之人,如瞎人摸到路,溺者遇浮木,你将所有希冀寄托于他,如今他负了你,你便觉万念俱灰,生无可恋?”

      镜竹又默默垂泪,未作言语。

      十殿阎王嗯了一声,继续道:“你自小长在府中宫里,见过多少人和事?除了亲族,只见过一个顾屿知,善恶好坏难分,本是常理,世上之人事,本就难以分辨,好坏也在一念之间,如今你满心只在自己被负一事上,眼中只能看见眼前方寸之地,参不透因果。你可曾想,那顾屿知或许并非良人,此番不过是为了让你看透真相,舍了他,往后你的人生会更好也不无可能。”

      镜竹道:“世人皆厌嫌于我,还能有甚好人生?”

      十殿阎王反倒笑了:“本殿看你,仿若当年的自己”,捋了捋胡须,“本殿在人世时,曾因面容狰煞,遭人惧嫌,儿时同你一般,无人敢近,后来考取功名,于开封府断尽曲直冤案,终受百姓尊戴,就连本殿头上的这枚月牙胎记,都被人赞是明月高悬。”

      镜竹闻言惊愕,猛地抬头去看十殿阎王,方才入殿她只管沉浸在情绪里,未作细看,此刻仔细端详才发现,堂上阎王大人除了面色漆黑,眉上额间确有一枚月牙鲜明,再看他周身装扮,可不与戏文里唱诵的青天包大人一模一样。

      镜竹大喜,忙行大礼,“万万未想到,大人竟是世人敬仰的包青天,我儿时最喜的话本便是您的断案传记!”

      十殿阎王在堂上高声笑起来,一面捋着胡须,和蔼道:“你六岁时,先刑部一步,独自找出宫女合欢被害一案的真凶,本殿于你的生死册中看的分明。”

      镜竹备受鼓舞,却忽然眼神暗淡下去,“也正因此事,旁人都道不是个六岁孩童能做到的,宫里便有传闻,言我是……阴差转世。”

      十殿阎王微微颔首,笑了笑,又道:“本殿在青天之前,也有一称号,自小便有,即为阎罗王。被称包青天后,世人又道,正是本殿的这张面容,才能镇煞恶人,除恶扬善,伸张正义。不想百年之后,当真奉天尊旨意来到这阴曹地府值判官一职,续生前之事。如今想来,一切仿若早已注定啊。”

      镜竹的眸子隐在眼睫下,一贯冷清的表情顿了半晌,道:“我当真死的不值。”

      十殿阎王看着她,终是满意抚须,颔首笑道:“依律,一会出了这十方殿,你便要去看三生石,后是转世投胎还是下狱受刑便看你造化。此番既然你幡然醒悟,本殿便先行告与你,你前两世皆是因情而死,不惑有三,你本该于这一世参透因果迷障,享个更好人生,谁知你却更痴,自尽而亡,本殿亦叹,为何你总过不了这道情坎?”

      “如若重来,我必不至此。”镜竹幽幽道。

      “当真?”

      “千真万切。”她抬起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连声音也变得异常坚定有力。

      “好!”十殿阎王伸手在长桌上一挥,面前的二十三册书简顿时飞起半空之中,却听他的声音募地擂鼓般响大,“本殿便允你回去阳间重活一次。”

      镜竹觉得自己的身体陡然离地,同二十三册书简一道悬在半空,眼前的场景逐渐开始模糊,十殿阎王离她越来越远,最后,她只听到包大人的最后一句话:“你需得自己挣出一条路来,方能脱胎换骨。”

      十方殿内,牛头对十殿阎王道:“大人自来了这十方殿,还是头回心慈手软放个鬼魂回去重生。”

      十殿阎王笑道:“本殿当初就是因着容易心软的病,才主动请调至十方殿,“他自嘲两声,“本殿属实不适合在一方殿审理。”

      马面纳闷,又问:“那此番大人为何又开恩放魂?”

      十殿阎王又抚了抚长髯,叹笑道:“她的生死册后,前九殿阎王仅书曰品性良善,皆不做定论,这明显是等着交由本殿特赦放魂而归,既如此,便就由本殿来做这个好人罢。”

      “那……府君若问起,当如何解释?”马面又虑道。

      十殿阎王却大义凛然,“本殿生前亦做过许多类似之事,律度亦需考量人情,不应做冰上霜。便由本殿去与府君解释,一任后果皆由本殿自担!诸位不必过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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