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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魂兮归来 十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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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五,凛冬至,北风呼啸如鬼啸,雪箭如梭击海面,海水剧烈翻涌间,混沌连天际。朝都城内,百姓闭门窗于家中,足不出户,街道空空,朝和公主的送葬队伍缓慢前行,只有寥寥数名侍卫、太监和宫女随驾,未见哭声。
打头的侍卫,用力举着手中的白幡,幡布被狂风一掀,叠了起来,再望不见字。
太监宫女裹紧丧服,顶风艰难举步。
“从未见过如此寒酸的皇室出殡,瞧那棺椁,啧啧,都不是上好木材所制。”一名老太监感慨道。
“二公主即便不受宠,好歹也是北朝公主,圣上怎能忍心对自己的女儿如此凉薄啊~”年长宫女低声叹惋。
“本来顾及皇家颜面,圣上也不会冷心至此,只因她的死……着实有损皇家体面。”老太监叹道。
“二公主也委实可怜,碰到那样的事,哪个女子能受得住?”小宫女撇撇嘴,亦叹了口气。
风声呜咽悲鸣,三人的嗟叹声很快消匿其中。
“咚咚……”
似有敲击声传来。
侍卫、太监、宫女互看一眼,四下张望,街道冷清,天气恶寒,连闹市的店铺都未开张,城内人迹全无,一片死寂,并未发现异常。
“铛铛铛……”更沉重的拍打声传来,抬棺的侍卫大叫出声:“是棺材里发出的!”
十人闻言如遭雷击,异口同声尖叫着四散跑开……抬棺的侍卫亦扔了肩上的重挑跑了出去,棺材重重砸落在地,溅起泥汤,隐约听见棺中似有人闷哼一声,随即拍打声更重且急促!
几人吓得三魂少了六魄,躲在路旁干枯的乌柏树后,抖成筛子。
“二公主死得不甘,莫不是……要回来寻仇?!”宫女颤声问道,抖出了哭腔,“今日……可是头七……”
太监闻言紧闭双目,嘴里断断续续,默念起来:“与奴才无关啊……公主别吓奴才……”
侍卫不受控制的哆嗦着面皮,喉咙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忽然一道寒光大亮,一一闪过他们的脸颊,还未及反应,又听得一声惊雷轰隆,由远及近划过苍穹,在震过他们头顶的时候,直劈下一把冷刀,不偏不倚的砍在朝和公主的棺材盖上,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并不结实的棺盖中间,陡然裂出一道歪斜深缝,“咣当”两声,两片棺材盖滑落在地,躺在泥汤里,裂缝处黑焦的烧痕还在呲呲冒着火星,未被雪水浇灭。
十个宫人抱头惊叫着,声音比风声更凄厉。
过了半晌,周遭安静下来,只剩雪唰唰的碎落声,一名侍卫提神壮胆,抬眼去看,却见棺材之内,似有个人缓缓坐了起来……
侍卫擦了擦眼睫上的凝雪,眨眨眼再投目去看……终于看清,瞬时被骇成癔症发作,扯着嗓子,将所有的惊恐大喊出声:“公主诈尸了!公主诈尸了!!!!!”
朝和宫内,平日侍候的太监宫女缩在门边,低垂脑袋,躬身立着,大气不出,瑟瑟发抖,无一人敢上前,宫中唯有一名白髯老者神色如常,坐在凳上扶须蹙眉,嗟叹连连。
轻纱雪帐内,平静如水的声音缓缓道:“华太医有话不妨直说。”
老者扶须的左手停顿一下,看了眼帐幔,低头收起了覆在女子腕上的诊帕,对帐中人道:“公主金躯已无大碍,只因多日未进米水,忧思过度,尚有些气虚脉浮,臣为公主开份凝神聚气的方子,不日便可调理。”
没有情绪的声音又问:“方才华太医拧眉叹息,是为何?”
老者收拾医箱的手微顿,身行未动,只抬眼往旁侧扫了眼,思忖片刻后,起身朝帐幔内躬了躬,道:“回公主的话,微臣行医数十载,疑难杂症,奇病怪谈,见过无数,就是那起死回生的鬼门十三针也曾给人用过,自问有些医术在身……”
“华太医乃是华佗后人,在世鹊公,父皇苦于无治的头痛病,便是华太医医好的,您若自谦第二,当今世上,无人敢称第一。”帐内女子声音温婉道。
老者深深一辑,又道:“公主谬赞,臣愧不敢当。今日微臣斗胆请问公主,可于七日前服用过何种奇药?”
女子声音无波无澜,“未曾。”
老者又一咋舌叹道:“请恕微臣直言,公主此番能转醒,实非常理所能解释,即便祝由术,亦不能做到,当真是一桩奇事怪谈。”
帐内静默片刻,冷清的声音再次响起,“或许本宫阴德未尽,尚需在人世间停留诸多时日。”
老者又于帐外躬一躬身,未多言语。
这本就是女儿家的私事,况且这位二公主此番闹出甚大阵仗,后续如何收场,又将如何面对世人蜚语成见……若是有双可倚仗的父母作靠山还好,可这位二公主飘零孤舟一叶……华太医思至此,委实觉得她还不如薨了好,反倒清净利落。
思索间,又听女子问:“若父皇问起,华太医预备如何回禀?”
华太医在宫中任职数度春秋,尤其圣上家眷们绵中刺糖里炮似的敲打,他十分通透,遂再俯一俯身,拱手道:“回公主的话,二公主大难不死,应是一口心气留存于胸,只是脉阻不通,状似假死,世间疑病杂症甚多,万事皆不足为奇。医学浩瀚如烟云,老臣耄耋蹒跚,亦需步履不止精进医术。”
女子默了片刻后,道:“有劳华太医。”
宫女依律奉赏,华太医领赏后,挎上药箱,俯身出朝和宫。
太监宫女望着华太医略弓的背拐出宫门,心中暗暗松口气,方才太医的意思,公主确实复活了,并非诈尸,几人又回身去望,但见轻纱帐幔后的女子已自行将纱帘打起,秀足蹬上娟鞋,端坐于床畔,泛青的白衫略松,显得她本就单薄的身行更易随风翩纤,衣襟上一排流线盘扣,似滴滴玉珠随画笔泼墨其上,长颈在小立领内孑然疏立,托着一张线条柔和的脸,明明比实际年龄稚嫩,却因着一双没有情绪的眼,平添许多疏离,那双眸子的眼底无喜无愠,只有漠然,占据了上半张脸大片面积,隐在饱满额头之下,更觉深邃,晦暗不明,远看眼窝略深,似有阴影罩着,长在一张没有气血的脸上,连嘴唇都是绯红,不够鲜艳。
宫女心中一紧,二公主本就阴恻恻的,如今还魂回来,怎的望着,更觉阴气重重,不见活人血色。
镜竹的双腿并拢笔直,头颈肩胯挺直在一条线上,如一柄中空外直的竹,轻启唇,冷冷的声音不怒自寒,“你们再退,不如革了这宫里的差事,逐出宫去,本宫好另换他人服侍。”
太监宫女闻声,双腿一软,匍匐下身,以头凿地,额间很快渗血。
半晌,头顶才又传来声响,“起来罢。”
三人赶忙起身,溜至镜竹跟前,凌乱衣服都未敢收拾,小心等着她吩咐。
镜竹漠然扫视三人一遍,道:“日后各尽其职,便不必罚。”
三人大喜,齐齐下跪,高声应是。
小太监悄悄去窥镜竹,心中暗忖,“这位主子,怎的性情同往常不同了,竟像换了个人似的。”
月上树梢,亥时初刻,她在铜镜前卸下为数不多的头饰,镜竹不需多想,便知是花钿和碧痕为她整理仪容时簪上的,花钿时常道,这样才有些公主的样子,依她自己的性子,全然不会插戴这些,不知所为何用?正如今日她死而复生,半日过去,怕是皇宫上下,会喘气的都知晓了,然这朝和宫中,除了父皇派来确认她是否活人的太医,无一人踏足探望,偌大皇宫,从始至终都只有两个宫女和一名太监服侍她居起,冷清的比后宫尤甚。
花钿已将被褥铺好,镜竹沐浴了很久,换了干净的寝衣,爬上了自己的床,花钿将帐幔放下来前,咬了咬唇,还是忍不住道:“二公主……”
“何事?”她的发披在左肩,转过头来看花钿,眼底依旧没有情绪,亦无感情。
花钿被她的眼神一凛,喏喏问道:“二公主真不记得先前的事了?”
她的眼底平静无波,仿佛在听花钿问别人的事,片刻后,冰冷的声音道:“既死过一次了,过往种种便如前尘旧事,皆不记得了。”
花钿先是一愣,望了她片刻,反又叹了口气,像替她释怀了般,低声道:“二公主忘了也好,本不是甚好事,记得做甚?”
她未置可否,等花钿降下轻纱帏帐,接着房内的烛被吹灭,花钿的脚步渐远,于门声闭合后,趋于平静。
镜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床板,一动不动,待眼睛适应这无边黑暗,能重新看清东西,她还是没有眨眼,看着上方。
侍卫大叫着她诈尸后,十个送葬的宫人便四下作鸟兽散,只留她一人穿着单薄的玉衣在狂风冰雪中,举目无人,七日未进食,她浑身绵软无力,却拼尽全力爬出棺材,一路趟着又脏又冰的雪水,独自回了宫。
她想自己的模样定然狼狈又……狰狞,不然宫门外的侍卫也不会在认出她时,骇的即便脚下一路打滑,也要挣扎着逃命般的去开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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