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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尘归尘来土归土 孟老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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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老爷下葬了。
怕一会儿下大雨下不了山,孟家的下人们忙着干活,而孟归云的两个幼子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悲伤,乖乖跪在土坑前,像两个可爱的瓷娃娃。薛映寒不许上前,穿着素衣,在离人群很远跪着。孟夫人眼眶微红,在一边看着,一言不发。孟家的亲戚们基本都滞留在山下。土坑被挖了出来,一抔一抔的黄土又堆在孟老爷黑色的棺椁上,将他永远埋在地底。
天色阴沉沉的,漫天都在飞着纸做的铜钱,孟老爷下葬的阵仗很大,不光烧了不少纸扎的小人,贡品也有不少。
淼淼自己目睹了一个人从生到死的过程,她有些说不出的悲戚,她跪在薛映寒旁边,偷偷去看薛映寒的脸色,发现薛映寒早已泪流满面。
薛映寒会想什么呢?
“孟老爷走了。”
淼淼忽然道。
薛映寒没有回答。他依旧直直看着前方,看着远处漫天飞舞的纸钱。是的,他此刻才真的意识到岳父走了,他不是个好女婿,于是他现在有些害怕看到淼淼的脸。
他果然在心神不定的时候会想起归云,他不知道如何跟归云解释这一切,孟老爷和孟夫人年轻时走南闯北立下家业,归云出嫁时孟家也是风光无两,那时孟老爷身体康健,还会时不时上山打些野味,教他策马。
薛映寒只有祖母,归云父母双全,他们总是聊些给爹娘养老送终的事情,归云出月子半年,和他一起踏青,那时归云靠着他道:“我想好了,你爹娘早逝,但祖母还在,我们侍奉祖母终老,那时清晏和熙昭也长大些了,也有时间多陪陪我爹娘,他们年纪大了,你帮我劝劝他们,不要太劳累。”
“岳父岳母都有主意,未必听我们的,”薛映寒抚摸孟归云的头发,“……但能让清晏和熙昭撒娇耍赖,等他们会说话了,我教他们。”
幸福就是如此简单的事情,连幻想都有画面,薛映寒想过的,他和归云带着孩子们去孟家,在院子里扎个秋千。岳父岳母坐不住,总要给自己找事情做,但孩子们可以耍赖呆在孟家,他和归云可以在院子里种些花草,等太阳出来,坐在秋千上,岳母做的糕点一绝,孩子们一定缠着要吃。
归云去世后,薛映寒这些年见到孟老爷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才几年的光景,光阴留在孟老爷身上的痕迹实在是太残酷,他答应过归云好好照顾家人,但显然他没有做到这一点……甚至于,他加快了孟老爷的死亡。
孟氏夫妇年轻时走南闯北,归云自然也跟着父亲母亲从小闯荡,归云是孝顺的孩子,趴在他背上咽气的前一刻,还在说要他好好照顾自己的爹娘。
所以薛映寒,你忘记了自己的承诺吗?
孟老爷去世了,孟夫人看着也苍老了许多,孟家夫妇沉溺于失去归云的痛苦,这些年无力经营,关了好些铺子,反而是薛家蒸蒸日上,他从一介白衣变成如今地方要员,他的岳父岳母……
薛映寒,你如今对得起谁呢?
薛映寒此刻连回头都不敢,淼淼安静地跪在他身旁,薛映寒身体有些僵硬,他呼吸有些困难,缓了许久才开口。
“淼淼,”薛映寒语气有些闷,“你可否去陪孟夫人几天。”
他声音里掺着哽咽,淼淼反应了一阵才点头,“好,我好好陪她,主君您多注意身体。”
“是我食言,我会想办法,”薛映寒背对着她,“这几日你留在孟家,晚些我让老罗把你的东西给你送过去。”
淼淼:“我孤零零一个,能有什么东西。”
薛映寒:“……这倒也是。”
淼淼这些天大概了解了薛家和孟家的事情,觉得这两家人的气氛像是黏黏乎乎的污泥,被沉郁的怨恨思念压得透不过气,她置身事外尚且觉得痛苦非常,巴不得横插进两方恩怨之间要他们忘记这些难过好好生活,她置身事外尚且如此,更不用提他们这些局中人,是如何备受煎熬了。
下葬结束,兰蕙搀孟夫人离开的时候看到薛映寒走了过来,清晏和熙昭要被薛映寒带走,兰蕙别过脸不看薛映寒,倒是淼淼,没事人一样跟兰蕙打招呼,顺势跟着兰蕙站在孟夫人身边。
兰蕙别着脸,视线却忍不住往淼淼这里看,淼淼轻笑,抱着兰蕙的胳膊。
清晏和熙昭此时见到薛映寒,软糯地喊了几声爹爹,被薛映寒身边的老罗牵到一边,薛映寒领着两个孩子跟孟夫人告别,孟夫人对着薛映寒轻轻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带着人离开了。
兰蕙面色尴尬,还是淼淼起了话头,“主君不跟咱夫人寒暄两句吗,就这么走了?”
“这毕竟是老爷的大事,他能来就已经算是夫人给他面子了,”兰蕙刚说了几句,想起淼淼刚刚还说自己是薛家的人,压低声音,“薛大人就这么让你过来了?”
淼淼方才分明是受不了夫人的话才走的,怎么去了几个时辰,回来的时候仿佛没事人一样,丝毫不把刚刚孟夫人打压她的话放在心里,像是不介意薛家把她当玩意儿送出去。
“嗯,”淼淼不知道怎么跟兰蕙说刚刚发生的事情,“薛家主君担心夫人伤心,让我多陪陪夫人。”
如此……
兰蕙用手盖住淼淼的手背,道歉的话在嘴里炒了好一阵也说不出来,只是拉着她,让她尽量走在干燥的地方,莫要弄湿鞋袜。
孟夫人体力有些不支,坐在薛映寒安排的小轿上,淼淼看不着她,自然也说不上话,她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什么,小声问兰蕙:“那我去孟家做什么好呢?扫地?买菜?”
也可能是说笑话哄孟夫人开心?
“这些事情还用不上你,”兰蕙宽慰笑笑,“嗯……你先和我陪着夫人,夫人要你做什么,你做什么好了。”
“那夫人一般都要我们做些什么?”
兰蕙想了想,“倒也没个固定的,夫人先前晨起要抄经,我就帮着磨墨,还有就是看账本,有时出门谈生意,总之跟在夫人身边,自然知道要做什么。”
“好了好了,”兰蕙伸手摸摸淼淼的脑袋,“不会累着你的,放心吧。”
淼淼点点头,看向兰蕙的眼神仍是狐疑。
淼淼和兰蕙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缓和得快,她们之间本来也就是嘴上有些恩怨,现如今双方都愿意示好自然是缓和了。
薛映寒这几日操劳不少,靠着刘郎中给的汤药吊着一口气,此间事了,他也泄了一口气,还没到薛府,只走在大街上就头脑发昏,老罗被老夫人交代了要看顾着他,见着不对赶紧叫人把薛映寒抬进薛府。
老夫人一早就叫刘郎中候着了,见薛映寒又是要死不活的样子,赶紧让刘郎中诊治,刘郎中驾轻就熟,给薛映寒施针唤回心神,按照他的脉象写了药方,老夫人派了腿脚快的家奴前去抓药,院子里一时间闹哄哄的。清晏熙昭起得早,现在还困着,被翠娘带到另一处院子休息。
“无妨。”薛映寒躺在卧房,扎了几针之后好了些,“不过是山路难行,我有些体力不支罢了。”
“薛大人还是因前些日子的病没好全,这些日子为着孟家的事情劳累,故而病情又加重了一些,”刘郎中语气平淡,朝老夫人汇报,“不必担心,薛大人身子骨壮实,只要按时服药,往后不要过于劳心,用不了多久,身子便能好好养回来。”
老夫人闻言才放心,“如此我便放心了,还请刘郎中开些食补的方子,好滋补身子。”
刘郎中当然应下,老罗方才被拽了出去听人说了几句话,回屋时手里端上熬好的药,他进门时给薛映寒和刘郎中都使了眼色,又和薛映寒对了对眼神,刘郎中看这二人似乎有话要说,便道主君此时不宜受风,人也该散去,安静一些好让主君好生休养。
老罗连忙叫屋里几个小厮丫头把老夫人扶了出去,没几下屋子里的人便都被清走,薛映寒接过老罗递的药碗,一饮而尽,“何事?”
“是关于淼淼姑娘的事情,您让我查查她的底细,此时有了些眉目。”
老罗缓缓道:“登州认识淼淼姑娘的人不多,加之当日所见,淼淼姑娘还是叫花子。我便让小厮们到乞丐里头打听,这些日子府上的小厮散了些钱财,终于有了眉目。”
薛映寒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城里不少乞丐见过淼淼姑娘,有些年头了,乞丐本就受欺负,淼淼姑娘又是个弱女子,故而许多时候便是靠野果来果腹,很少和城里有势力那些乞丐一起要饭。有些乞丐遇着她,想同她说话,却见到淼淼姑娘含含糊糊说要找人,但已经有几年了,要找谁实在是记不起来了。”老罗感叹道,“要说淼淼姑娘真是不易,许多乞丐都饿死或是冻死,淼淼姑娘居然能靠自己熬到现在。”
薛映寒皱着眉听完,“真是可怜丫头。”
“可不是,”老罗想起淼淼那副脏兮兮又瘦得只有一把骨头的样子,“主君,我瞧着淼淼姑娘不像是其他地方安插进来的,底细虽然还没摸透,但也算干净。毕竟有谁会专门让人假扮乞儿去外头遭几年的罪,只是为了被您捡回家呢?”
“我明白,要你探查底细,一则怕有人别有用心,二则也是想寻寻她的亲人。”薛映寒垂眸,“无妨,既然她如此命苦,又有缘被我捡到,我当好好待她,多替她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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