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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告别 你等我…… ...

  •   墨云翻卷,河中黑浪翻涌。鬼哭声一叠接一叠,随风送来。

      河边渡夫听了祝今照的话,有的摆手,有的抱起桨就跑。
      ——她竟要渡往河心,站在众鬼中央,铺一道真话阵,将周围的妖鬼拖进阵中问话。

      祝今照见他们这般反应,再看看那墨浪连天的水面,心中也有些发怵。可一边发怵,一边仍挨个打听。
      最后是裴枕寒暗中给了船家百倍的银钱,才有人应下来。

      祝今照很开心,一把抱住小道长的胳膊,仰脸看他,杏眼亮晶晶:“我就说,一定会有船家应下来的!”
      跑在前头上了渡船。

      裴枕寒低着头,无力地叹了口气。
      跟了过去。

      一叶小舟荡进水面,随浪头忽上忽下,颠得人站不稳。
      裴枕寒扶着祝今照胳膊,将她往船篷里送。狂风卷着他的衣袍,衣袂拍打着祝今照,几乎要裹在她身上似的。

      祝今照乖乖钻进篷下,往里面爬了爬,回过头朝他招手:“小道长,快进来。”
      裴枕寒立在原处,神色如常:“我守在此处。你做你的事便是。”

      “啊?”
      祝今照觉得外头危险得很。可与他相处这些日子,早认清了他是个说定的事便不容人忤逆的性子。
      咬着唇想了想,心道早些做完,早些回去才是正理。遂点头道:“行,你小心些!”

      她往前挪了几步,挨着船篷口。两手遮在眉前,望向水面。
      浪涛翻涌,水面游走着缕缕长发。泛着灵光的符文亮在水面,游动不停。一颗颗苍白的脑袋不时探出,躲避着那些符文。呜呜咽咽的鬼哭声,一叠一叠传来。

      祝今照咽了咽口水,扬手掷出几道符纸。符纸悬在河面上空,她捏诀,动作尚有些生涩,口中喝道:“真火炼形,虚言自焚。敕!”

      符纸亮起灵光。
      河面上,百只河妖水鬼的灵识与声音被拖入阵中,与祝今照接通。
      众妖鬼不知被什么力量制住,只哀声哭喊:“道长爷爷饶命!道长爷爷饶命!”

      祝今照扬声喝道:“你们已被拖入真话阵中。我问,你们答。若有半句虚言,便叫你们受真火焚心之刑!”
      “原来是道长娘娘……”
      “嗯?”祝今照把尾音压得低沉。
      众妖鬼慌忙应道:“我们答!我们答!”

      她扬了扬唇角。
      又从荷包里取出一本空白薄子,一支炭笔——那是她用芦苇杆裹了炭条自制的。她握在手里,对着挂在船篷的渔火,准备记录。

      裴枕寒垂眸瞧她手里那东西。
      想起她屋子里,充满无用的小孩儿玩意儿。五颜六色的石头,缝了一半、缠着乱线的奇丑布娃娃,封皮写着“答案之书”的古怪簿子……
      胡乱堆在桌上,地上。

      他不理解。但见她宝贝它们,替她收拾房间时,便一一妥帖收在一处。
      不知等他走后,会不会又都胡乱堆在外头了。

      **

      祝今照一道一道问下去:
      “年岁?”
      “几时死的?”
      “做鬼多久了?”
      “害过多少人?”
      “之前几年怎没被收?”
      “为何作恶?”
      ……

      一路问下来,她渐渐理清了。
      这官河之中妖鬼不断,根子在漕运。

      官府强征纤夫,货物沉重,河水险急,无保护措施。
      此为其一。

      漕运上下,层层盘剥。押运的、过闸的、管仓的,官官要钱。
      贪钱还算好的,有的贪够了,便杀人灭口。
      此为其二。

      纤夫受不住前两样,累死的,饿死的,投水的,不计其数。
      死后化为妖鬼,又来祸害后来之人。
      此为其三。

      三者叠加,官河之患便屡禁不止。

      众妖鬼也很苦恼。
      若只是怨气凝结而成的鬼,算好的,超度便得解脱。
      可若是怨气与精怪之气纠缠,化作妖鬼,便超度不得,只能被收服斩杀。

      偏偏这河中的妖鬼太多。修士们杀一回,只能压到安全数目以下。
      杀不尽,也不敢尽杀——杀得狠了,恐生魔变。
      是以年年杀,年年有。

      祝今照记着记着,笔尖忽地一顿。
      她发现一件事。
      那些妖怪,并非天生要作恶。是无人教管,无事可做,只好顺着最原始的性子行事。

      祝今照道:“最后一个问题。若给你们正经营生做,可愿放弃为恶,好好做妖?”

      众妖鬼哀嚎起来:“愿意啊!可谁给我们营生呢!”
      “若有事做,有口饭吃,谁想给道长爷爷们添麻烦呢……”
      “道长娘娘,您能否回观中求一求,寻些事给我们做……”

      祝今照弯了弯唇,扬声道:“好了。问答已毕。你们去罢。”
      众鬼愕然:“这便放了?”
      “去罢去罢。”

      “道长娘娘,那营生的事……”
      祝今照小脸一板:“此事不归我管。你们作恶太多,自求多福罢!”
      手一挥,撤了阵,将符纸收回。

      她低头翻看记下的东西,理了理思路。片刻,又夹起符纸,似要重新设阵。
      裴枕寒立在后头瞧着,道:“怎么又来一回?”
      祝今照道:“需要多问几组,减少误差。”
      裴枕寒沉默。她又在说奇怪的话了。

      祝今照扬手掷符:“真火炼形,虚言自焚。敕!”
      符纸亮起灵光。
      她将方才的问题,从头又问了一遍。

      隔着翻涌的江水,岸边正聚着一群白衣道长,对着江面念咒。衣袍上绣着北斗七星的图案,江风一吹,衣袂翻卷。
      正是北斗宫众修士。

      一名年轻弟子望向黑沉沉的水面,对前头那道英武身影喊:“霹雳师尊,河里似乎有人!”
      霹雳子声线沉稳:“先救人。若因施法伤了生民性命,今日在场的,帝君一个也饶不过。”

      “是!”那弟子扬臂高呼,“诸位同门,随我过江救人!”
      一群白衣足尖点水,掠入江心。

      霹雳子眉头却微微蹙起。他觉察到空气中一丝熟悉的气息。闭眼细细感受,蓦地睁眼:“帝君……”

      众修士掠向江面。
      为首修士声音压着怒气:“船上的人!此乃北斗宫做法之地,邪祟肆虐,凶险万分!没人告诉过你,施法禁地,外人莫要擅闯么!”

      裴枕寒微微侧首,瞧了一眼那群修士,神色淡然。

      众修士见他无动于衷,正要喝骂,身后,霹雳子已踏水而至。
      他淡淡道:“左青,不必管那船了。带你师弟们随我回去。”

      为首修士怔了一瞬,应了声是。
      领着身后一众修士,跟在霹雳子身后,白衣飘飘掠向岸边。

      霹雳子对着江心那浮动的船,单膝点地,垂首恭声道:“帝君。”

      左青浑身一震。
      他们霹雳师尊,乃上神雷公所化。身为四大自然神之一,这世上没人能叫他下跪。便是那九天之上的天帝,也不能。除非……
      他连忙随霹雳子跪下去,俯首道:“帝君。”

      祝今照在船篷里专心做调研,没留意到江面上的动静。

      问完三组,答案不出所料,与第一轮大差不差。
      她扬着唇角,一脸满足,从船篷里钻出来:“小道长,我问完了。可以回去啦。”
      裴枕寒扶住她的手,拉她起身站稳。

      船往岸边划过去。
      将下岸时,祝今照余光却瞥见对岸,一群白衣道长齐刷刷跪了一地。
      她仰脸看向裴枕寒,眨了眨眼:“这施法仪式好生奇怪,还要集体下跪么?”

      裴枕寒未答。他跳下船,递给她一只手,扶她上了岸,道:“回家罢。”

      **

      回去时,天上阴云渐渐散了,夕阳斜照。
      二人去菜市买了菜,又往熟食店切了些熟肉,便往家走。

      祝今照觉着小道长一路低着头,默不作声。
      虽然他惯常便是这副神情,可她就是觉得,他这会儿心里头寂寂寥寥的。

      她靠过去,挽住他的胳膊,嘴很碎地说着闲话。从街上有哪些冷门又有趣的小店,到街坊邻居家的狸花猫又闹了什么笑话……

      说着说着,又教起他人情世故来:
      “……师尊不知有什么魔力,只要有他在身边,徒儿做事总是很顺。渐渐的,师尊只是站在身后,徒儿便觉得安心……”

      裴枕寒被她闹了一路,注意力不知不觉便落进她那些热热闹闹的话里。低头看她,开口接话:“我想听师尊被扣住脚腕之后的部分。”

      祝今照瞧着他那副神态自若的表情,噗哧笑了出来,推了他一下:“我前头故事讲得多美好,你是一句不听啊!”
      裴枕寒:“每次都停在此处吊人胃口的人,不是你么?”

      祝今照笑着同他吵:“什么吊胃口?我不过是正常把故事停在那里。是你自己非对后头的情节感兴趣。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裴枕寒不由得轻笑:“祝太公既钓我上来了,便把那鱼饵赏我尝尝,如何?”

      祝今照一怔。鱼饵,不还是后头那情节么?
      小道长何时学会开玩笑了!
      猝不及防被他绕回来,面颊蓦地红了:“啊啊啊!”

      裴枕寒低头,看她笑脸融在夕阳里。唇角不禁弯了弯。
      心里却掠过一个念头。
      等他走后,她会把这故事,讲给别人听么?

      **

      夜深了。万籁俱寂。
      裴枕寒倚在院中树梢,望着那间烛火昏黄的卧房。

      窗纸上映着鲜活的人影。她正坐在书案前咬笔头,忙活了一阵,猫儿似的伸了伸懒腰。灯火吹灭,窸窸窣窣爬上榻去。

      他一眨不眨地望着,不停地望。
      像是要将那身影的每一刹那,尽数印入那双寂寥千年的眸中。

      直到三更天,明月高悬。
      一道黑影闪身出现在院中,单膝点地,恭声唤:“帝君。”
      他才缓缓将目光收回。

      白衣一闪,落于院中石桌前落座:“起来。何事?”
      霹雳子起身,沉声禀报:

      “帝君,太微宫那边,近来动作频频。他们通过说书人、伶人、歌妓之口,四处渲染万劫坊内的穷奢极欲、纷华靡丽——酒池肉林,锦绣堆成山。说得活灵活现。如今各地贵女郎君闻风而动,已有人相约共赴万劫坊了。”

      “此事……咱们北斗宫不好拦。降邪祟、斩妖鬼,护百姓性命,这不难。可人家自己长了腿要往火坑里跳,咱们总不能把他们的腿打断,锁起来。”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此外,各地妖邪仍在持续作恶,分布极散,打一处冒一处。”

      “依帝君先前的判断,应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用百姓安危牵制我们的力量,让我们腾不出手去管万劫坊的事。”

      “属下斗胆,天帝……究竟想做什么?难道竟至于公然将神职弃之不顾,出手害生民性命?”

      裴枕寒沉默着。眉心罕见地轻轻蹙起。
      夜风拂过院中槐叶,沙沙作响。

      片刻,他道:“各地作恶的妖邪,不能放手。太微不顾百姓死活,北斗宫不能也不顾。”
      抬起眼,声线平稳,“万劫坊那边,我来处理。”

      霹雳子心头一凛,垂首应下:“是。”
      身形一旋,消失在夜色中。

      裴枕寒独坐院中。
      目光再次落向那扇已熄了灯的窗棂,良久,依依垂下双眸。

      掌心一拂,灵光流过处,一幅地形图在石桌上铺展开来。是万劫坊内幻境的轮廓。
      他抬手执起石桌中央的酒盏,静静看着。

      屋内,祝今照睡得迷迷糊糊间,听到外头似有窸窣人声。她摸索着点亮灯烛。
      揉着眼睛开门,瞧见院中那道白影。
      她打着哈欠:“小道长,你怎么还不睡啊……”

      裴枕寒抬眼看她。
      桌上那幅地形图的灵光悄然散去。
      他直直瞧着她,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对她招了招手:“过来。”

      困意未消,祝今照声音还泛着软糯:“嗯?做什么?”
      虽疑惑着,仍乖巧地走了过去。

      裴枕寒换了个位置,挨着他平日特意铺了软垫给她坐的那个石墩,又脱下外袍,裹在她身上。
      二人挨在一起。
      他取出一支石灰笔,在她面前的桌面上,一笔一笔画了起来。

      万籁俱寂,只有石笔磨着桌面的沙沙声,间或几声秋虫鸣叫。
      他的衣袍裹着她,暖意融融,透着一缕清冽的冷灰香。

      画完最后一笔,他停下来。
      祝今照眨眼瞧着,有山有湖。水岸之上,排布着一些细小的点,点上写着字。点阵中央,画着一个阴阳互抱的太极图。
      她愣愣地道:“这是什么?阵法么……又像是地形图。”

      裴枕寒道:“此地,乃鬼市最大赌坊——万劫坊内的一处幻境。其中危机密布,踏错一步,便死无葬身之地。”

      祝今照懵懵地看着。
      万劫坊,原著提过。但原著没说过里面有幻境。
      小道长同她说这个做什么?

      “其内之景,模拟一处古战场。”裴枕寒指尖点在图上那片辽阔的水域,“此为青海湖。”

      祝今照的目光跟着他的指尖移动:“为何岸上排着点阵,而湖面上空,画的却是一个叉?”
      那个叉瞧着便不祥。她问:“水面比岸上危险么?”

      裴枕寒道:“水中确有危险。那里住着一头魔物,唤作烛龙。身形巨大,盘旋一周,可环绕一坊一市而绰绰有余。”
      祝今照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皱起脸:“听起来就很不妙……”

      “但水面比岸上安全。”

      这话细思极恐,祝今照抬眼看他:“所以岸上有比这庞然大物还危险的东西?”

      裴枕寒道:“那魔物虽形貌骇人,但只要不伤它,它便不会伤你。岸上却不同。只要踏上岸,便会被拖入一道变幻莫测的八卦阵中。”

      “阵中八方位,分别对应八道门。开、休、生,三吉门;死、惊、伤,三凶门;杜、景,二平门。”

      “八门并非固定方位,每一时辰便变一次。以寻常人的体力,即便目标明确、畅通无阻,也很难走入三吉门之内,只得在凶门、平门之间打转。”

      祝今照裹着衣袍,只露一颗脑袋,道:“凶门一听便很凶。但平门是什么?嗯……”她咬着指尖想了想,指着景门方位的一个位置,“比如踩到这儿,会怎么样?”

      裴枕寒淡然道:“景门之内藏着华美的幻影,各种令人享乐的煞气在此盘旋。你所指之处,为‘情欲’,落足于此,会染上情煞。”

      他忽顿了一下。
      低头看她,神态自若,声线平淡:“所谓情欲,是指……”

      祝今照双颊蓦地一烫,手指弹了回来:“原来是这样,我懂了。哈哈,别说了。”

      裴枕寒不禁弯了弯唇。
      他修身净心两千年,其实未曾感受过情欲之感受,也说不出所以然。只是瞧着她露出那副模样,不知为何,心中便觉得有趣。

      笑过了,他敛了敛神色:
      “所以,若果真落入这幻境,便静心泊于水面,什么也不要做。无论出现什么,都不要上岸。安心等待。”
      他垂眸看她,“北斗真君会前来救人。明白么?”

      祝今照呆呆想了会儿:“那万一北斗真君不来呢?既然三吉门难以靠近,别的门又凶险,那什么门都不去,只站在阵中央呢?”

      裴枕寒吸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
      她绝不肯做正常的事,不肯待在安全的地方,总要不按常理出牌。

      他道:“中宫乃阵法能量聚集之地,境中最强的力量、最高的意志,皆坐镇于此。站在那儿,身形会被绞碎;毁了那儿,八门灵力便会暴走,凶门的诅咒与杀意蔓延开来,将阵中之人尽数绞杀。”

      他看着她,声音放得低沉:“不要冒险。北斗真君一定会来的。乖乖等他来救,好不好?”

      祝今照瞧着他。衣袍里裹着的身子,肩头渐渐缩了起来。
      诅咒与杀意蔓不蔓延她不知道,小道长周身的冷气已经蔓延起来了,再这样下去,她就要被当场绞杀了。

      她往他怀中靠了靠,声音怯怯的:“你……生气了么?”
      裴枕寒微怔。
      他这是怎么了。千年道心,怎么会因这点小事便波动。

      他只想着多教她一些。
      她一直念着要进鬼市,万一也进了万劫坊,他又不在身边,怎么办?以她的性子,定是不知天高地厚,哪儿都敢去。
      可他马上就要走了。

      他低头,默了一瞬。
      “抱歉。”
      又道,“更深露重,不该打扰你。小娘子回房歇息罢。”

      “嗯。”祝今照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见他软下来,唇角便扬了起来。
      将衣袍脱下来递给他:“你的衣裳。你也快回去睡罢,熬夜伤身。”

      裴枕寒接过来,点了点头。
      祝今照见他乖乖的,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转身打着哈欠回屋了。

      **

      院中夜风沙沙拂过,树影婆娑。
      裴枕寒仍坐在石桌前,望着那窗纸上的灯火熄灭。

      不该干涉凡人因果的。
      七日过后,恩情便清。他和她,再不会有交集。
      他管得了她一时,管得了她一辈子么?

      这般想着,他指尖却陷入掌心,攥得青筋微起。
      终于,他身形一闪,白衣落入她屋内。
      榻上之人已睡熟了。裴枕寒走向挂在床边的荷包,将里面的符纸一一取出。再一闪身,出了门。

      他站在月下,将符纸掷到半空,排成一排。
      指尖灵光流转,一道一道往里头灌法力。

      丹田之中,法力源源不断外溢。
      灵海深处,诫咒音响起:

      【检测到神君体内法力存量不足二成。】
      【法力耗尽可能影响神君履行神职,请及时补足。】

      裴枕寒唇色因法力流失过快,微微苍白。
      当日打入太微宫时,他体内法力便只剩下两成了。

      【提示:神君可通过自由修炼,或加满分值,来获取法力。】

      【检测到法力异常外溢……】
      【行为属性无法判断,分值暂不变。】
      【请神君及时补充法力。】

      【检测到神君体内法力不足一成。】
      【法力仍在持续外溢……】

      【……神君在听么?】

      裴枕寒神色平淡,照常忽略那些声音。
      诫咒缚身三百年,他除了最初对它略感陌生外,从未在意过它说什么。

      他知道做什么会加分,做什么会减分;知道分值过低有何惩罚;也知道分值加满便可重获全部神力。
      但他从不曾照着诫咒的建议去做。

      原因无他,诫咒所令行的——无非是听女子命令、对女子乖顺、讨好女子、对女子下跪……视情景而定——无一不僵硬且荒唐。

      他执掌天道,立身行事,只循天道。
      他只做他认为正确的事。

      只是,连他自己也未曾意识到,这七日里,他究竟做了多少从前断不会做的事。

      蓝紫灵光从指尖不断涌出。他将法力灌入符纸,灌到比那些寻常符纸的千倍万倍还多。
      又箍了一道咒,设成只有她能调动其中的法力。
      末了,重新收拢整齐,放回她荷包里。

      **

      第二日夜晚。
      裴枕寒做了一桌菜,坐在她旁边,看她吃。良久,他只看她吃。

      然后他起身,走到月色下。
      背对着她,道:“小娘子,明日,我便要离开了。”

      祝今照怔住。筷子停住,目光落在他被风扬起的白衣上,错愕着。
      她胸中翻江倒海。末了,只挤出四个字:“当真要走?”
      他点点头。

      明明昨日还有说有笑地走在夕阳底下。

      问他以后住哪儿。
      他说自有去处。

      问他可有朋友帮衬。
      他垂下眼,说一个人习惯了。

      问日后想他了,要怎样才能见着。
      他抬眸看她,道:“有缘自会相见。”

      什么也不肯告诉她。

      祝今照低下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不多不少,正好七天。
      她抬起脸,望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来:“当真……只有七天啊。”

      **

      当晚,裴枕寒仍在厨房收拾,不叫她插手。
      祝今照坐在屋前台阶上,下巴垫在膝上,瞧他忙前忙后的身影。

      双手垂在前面,执着几根红绳,穿过两只桃木木饰,一点一点地编着。
      裴枕寒忙完,在她身侧坐下。
      她将编好的手绳递到他面前。

      “这是桃木手绳,寓意平安纳吉。上头这两只木饰,是我自己学着雕的。”她垂下眼,“虽然雕得很丑……”

      裴枕寒接过,凑到月光下端详。
      两只木雕,一只是太阳,一只是月亮。
      太阳那只上头雕着(≧▽≦)/的模样。
      月亮那只雕着(,,ᗜ - ᗜ,,)的模样。

      祝今照低着头,闷闷地道:“太阳是我,月亮是你。”
      裴枕寒不禁轻笑了一声。
      “不丑。很好看。”他道。

      他将红绳绕上腕骨,一圈,又一圈,最后扣住,垂着眼看。

      红绳是扑面而来的烟火气,衬着他那只莹白的腕子、不染纤尘的白衣,显得很幼稚,像戴了件小孩儿的玩意儿。

      祝今照偷眼看了看,收回目光,心中莫名的烦躁。她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你会戴着它么?”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我会。”

      她微怔,抬眼看他。他神色真诚,眸中泛着淡淡的柔光,像月光落在他眼底。

      她垂下目光,微微扬了扬嘴角。
      心想,有什么好不开心的呢?她的生命里,终究有过这样几天,像泡泡一样,美好得不太真实。

      她往他身边挪了挪,将脸埋在他膝头。衣料间透出清冽的冷灰香,浸着秋夜的凉意。
      裴枕寒微怔,低头看她。

      眸中映出她单薄的肩头,轻轻抽动着。
      肩上那件橘红的半臂,颜色太过刺目,像裹着夕阳的金风,蛮不讲理地,打在他眼波之间。打得水面光点四散。

      “小道长……一定要走么……”
      她故意将话说得含含糊糊,以为这样,他便听不清。

      他将手掌虚虚放在她脊背上,指尖颤着,却不敢落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扬起脸来,换了一副笑脸:“那便祝你一路顺风,大吉大利啦!”
      她站起身,张开臂膀,伸了个懒腰:“不早了,我们都回屋睡去罢。”

      裴枕寒瞧着她花花绿绿的身影在风里飘摆,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小娘子。”
      祝今照低头,疑惑地看向他。

      裴枕寒唇瓣微微开合。话语在唇齿间流转盘旋,良久,终于溢了出来:“你等我……回来,好不好?”
      祝今照双眼微微睁大:“什么?”

      裴枕寒拉她的手,仰脸看她:“缺钱的话,我给你的那些符纸,是我带来的珍品。你拿去北斗宫,他们会愿意花不少银钱买下。”

      “鬼市凶险,不要一个人去。”他终于说出了那句压在心口多日的话。
      “等我把事情处理完,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祝今照抬眼看他。眼圈红着,水杏眼里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眉心轻轻蹙起,垂下眼,嗤地笑了。

      另一只手覆上他握着她手指的手背,轻轻握了握。
      “……好。我等你。”
      她抬眼看他:“你一定要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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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列位诸公!欢迎来看年上寒寒当妈当爹当人夫托举孩子逆袭撑地日常~日更,更新时间早上6:00 推推预收《折辱清冷疯批反派后》 折辱的清冷反派竟是腹黑疯批。虐男主、双向救赎、中式志异。超爽人设和剧情,主打一个肾上腺素拌性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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